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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留不住(9.5k)
第138章 留不住(9.5)
一架马车在辽阔官道驶行,天蓝云阔,初夏的风轻拂而过,道旁的常青树好似青绿浪潮,席卷出阵阵波澜。
江不系乘着马车,下山采买碧霞元君的祝寿科仪之物,风雪花三脉大师兄(大师姐),被他叫来充当苦力。
报酬是入夜请他们吃膘肥体胖的黑羽鸡,中途江不系问了些天山寒潭的事。
三小只皆是一问三不知————这种宗门辛秘,只有昆仑掌门与逍遥子才可能了解一二,却也知晓,那般异动,此前从未有过。
“你没去潭下探究一二吗?”江不系撩开车帘,望向驾车的老实人简从南,他曾护山有功,被允过一次入潭修行。
简从南挠了挠头,如实答道:“我那时并未入潭,只是盛了桶寒潭水泡了一晚————所有昆仑弟子都是这般修行的啊,小师叔不是吗?按理说,护潭弟子会提醒您的。”
“不曾。”江不系稍显疑惑。
“是因你们是月脉真传,所以掌门多有照拂罢。”
薛楚黛扛着精简版的留影仪,半闭着眼,咔嚓咔嚓”拍着不甚清晰的画像,口中欢快道:“小师叔武艺这么高,掌门说不得也有几分示好之意哩。”
“向我示好有什么用,没见他多照拂照拂花辞树,道姑平日过得都是什么苦生活。”江不系用手帕擦拭着青冥剑,语气稍显不满。
鉴于花辞树的贫苦生活,导致他对掌门,与逍遥子,天然抱有几分不喜————好歹也是长辈,也不关照关照花辞树这小辈,怎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呢?
“以前貌似是有关照过的,却尽被花师叔拒绝了,她似乎不太喜欢这些平白无故的好处,这才时常去听竹楼接任务。”裴迟遇抱着刀,充当冷面刀客,答道。
“性子使然,所以昆仑上下才这么惊奇,花师叔竟这般简单让小师叔入山修行。”薛楚黛对此下了定论。
说着,裴迟遇稍显希冀望着江不系,问:“小师叔可有兴趣在听竹楼办事,好歹也是三姓七宗之一,不算降了您的身份,听竹楼管理颇为松散,也代表着不受拘束,不会强迫您什么。”
“听竹楼可没少暗杀我。”江不系翻了个白眼。
“随着小师叔拜入昆仑,此不闻大水冲了龙王庙?关于小师叔的悬赏,在听竹楼内部早就撤了,但江湖其余刺客,听竹楼也做不得主。”
裴迟遇不免为听竹楼解释一句。
江不系并没有在听竹楼办事的需求,对此兴致缺缺,“无甚兴趣————你这么热切邀请我作甚?有事求我?”
傲娇小老弟被点破心思,稍稍尴尬,侧着头道:“近些时日,听竹楼的处境也不甚好过,当初夜不收行刺公主的祸端已渐渐显露,朝廷那边对我等的态度初见端倪,楼中门人近来在江湖也屡屡受挫,颇有人嫌狗厌之风。”
“我怀疑,兴许什么时候,朝廷便会派高手,一举剿了我等,以证圣威。”
是了————江不系心中凛然几分,朝廷也该有动作了,行刺公主一事,若不拿出点行动来,皇家颜面何在?
此前江不系巴不得便宜岳丈给点力,扫清听竹楼这帮杂碎,但如今随着他拜入昆仑,傍上仙姑,可以说————昆仑迟早是他的,那听竹楼也迟早是他的产业。
虽然逍遥子还没死,但江不系心底已将风花雪月四脉纳入他的小老弟之列————
那便为难了。
“而江湖传言,小师叔与漪清公主————额,漪清公主颇为仰慕小师叔,我便寻思着说不定能缓解几分听竹楼的危机。”
裴迟遇改了口,不着痕迹夸了江不系一句,却也老老实实表明来意。
嗯,没错,漪清公主早已待我爱慕得无法自拔了,江不系心情不错,于是回答:“至少该让逍遥子本人来求我————让你个弟子过来算什么事儿?”
裴迟遇当下眼眸一亮,兴奋得答应了一声,琢磨着同楼主说说好话,让他本人过来争取争取。
“所以小师叔当真与漪清公主有番牵扯在身?”
薛楚黛眼里闪着八卦的色彩,一脸好奇,又暗含些许不可置信。
漪清公主在江湖美名远扬,年纪轻轻便可竞争江湖第一美人的名头,身份更是高不可攀,江不系一介南朝来的江湖浪子,是怎么同她有番纠缠的呢?
武功虽配得上,但身份可是天差地别,所有人都不看好两人,其中又以大魏的文武百官为最。
“私事。”江不系不想到处宣扬他与小公主的事,否则会给小公主造成麻烦。
“啊?小师叔~”
吵吵闹闹中,马车随着各方人流车马,驶向晏州城。
入城后,三人领了江不系的清单去采买杂物,江不系则戴着斗笠,提着剑来至悬镜司,见到了他的私人小秘书尹裳小姐姐,与朱医仙。
小秘书依是英姿飒爽的女捕打扮,乖巧为他上茶。
朱医仙近些时日,通过明骨魂牵丹的药材,搜查魂丝坊余下宗师一黑白无常的下落,这显然需要悬镜司的帮助,这才久居此地。
朱医仙白净脸上顶着黑眼圈,稍显萎靡,近些时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瞧见江不系大马金刀坐在椅上,气度不凡,神采奕奕,心底便一阵不爽。
“小道士,我在山下昼夜颠倒,四处查案,你在山上的日子倒是颇为悠闲嘛。”她冷哼一声。
“能者多干嘛,救济苍生的伟业非白涧悬壶莫属。”江不系夸赞道。
“滚滚滚,真把我当傻子,不给点好处,你别想从我这儿寻得什么线索。”
朱医仙抱着饱满浑圆的胸脯在一旁坐下,尹裳诚惶诚恐,也为她倒了杯茶。
江不系看了颇为恭敬的尹裳一眼,“你们近些时日,感情不错?”
朱医仙端着茶杯,姿态颇为优雅,抿茶不语。
尹裳小声解释了一句,“朱医仙是齐王郡主,而齐王,又是晏州与洛州的藩王,所以————”
所以这个女人,其实才是晏州,洛州两地的二把手,小祖宗?
朱医仙抿着茶,余光扫着江不系的神情,心中暗暗一笑。
怎样?小道士,这下知道恭敬了罢?
但令她失望,江不系只是稍显好奇扫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压根没在乎她的身份,只是在衣袖里掏了掏,语气寻常。
“朱医仙想要报酬,应有之义,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可恶的大地主,从不做白嫖与压榨这两样可耻之事。”
朱医仙想起这厮可是个连皇帝都敢杀的主儿,自己这身份于他而言,显然算不得什么。
当下顿觉无趣,虽听不懂白嫖”,但对此兴致缺缺,只道江不系虽是武艺高强,可一介粗鄙武夫又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庙堂,她堂堂郡主,于两州之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江湖,她白涧悬壶,眼高于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就连男人的那啥————她在医书里也见过图册的。
“朱医仙既然杏林中人,黄白之物倒是粗鄙,不过在下这儿有一副丹方————”
“嗯哼。”
“寒玉冰蟾酥,此方甚是珍贵,朱医仙————”
不待说罢,小医仙蹭的坐直几分,目光灼灼望着江不系,一副我要,我要”的热切目光,继而反应过不对,又扭过脸,故作平静,颤抖着素手端起茶杯。
“呵,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那我换一样物什?”
朱医仙一拍书桌,目光幽怨盯着他看,一言不发,若是成亲后的夫妇,这表情便是“想要了”,朱医仙没有成亲,但也想要。
江不系笑了笑,取出丹方,放在桌上。
丹方是昆仑的东西,按理说不得外传,但鉴于寒玉冰蟾酥的主材料寒玉冰蟾”与冰晶”,唯有天山寒潭方可产出。
因此哪怕交付给朱医仙,也无甚用处,这也是仙姑明知江不系要寻朋友炼丹,却依旧交出丹方的缘由。
这玩意儿说珍贵罢,其实也就那样。
朱医仙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依旧渴求。
这是她身为白涧悬壶的道,或者说痴迷之物,哪怕练不成寒玉冰蟾酥,但能了解一
二,于她而言也是莫大的享受。
她也是痴人啊。
而江不系————什么也没付出,相当于走了一遍昆仑的公帐。
公帐好啊————江不系想起了小财迷,目露思念,后问:“所以朱医仙当真寻得了什么线索?”
朱医仙捧着丹方,目光热切垂眼扫视,闻言回过神来,左顾右盼,后凑近几分,朝江不系附耳说道。
江不系的眼神,渐渐凝重,稍显错愕,“当真?”
“他们行事,虽是隐秘,却不可能半点线索不留,大批量的药材流通,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江不系沉吟少顷,又看向朱医仙手中的丹方,斟酌着说:“即是如此,朱医仙不如随我上山一趟?横竖寒玉冰蟾酥此物,你也想上手炼制罢?
不妨同我一位师侄多多交流,定有所获。”
冰晶与寒玉冰蟾虽同根同源,但终究不是一物,丹方细节定要有所变更,多个人一并商讨,改良丹方的速度也能更快一些。
到头来还是便宜了江不系。
“好。”全然不知自己被白嫖两遍的朱医仙干脆答应下来,摩拳擦掌。
江不系语气凝重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几人在悬镜司又商议几句,江不系才带着朱医仙离开,寻到三位到处采买的苦力。
江不系白嫖了朱医仙,压榨着三小只,上山入观。
已是日暮,天边点着霞光,丝丝缕缕的火烧云萦绕在道观山门之外,好似走出山门便触掌可及。
三小只苦哈哈搬着各种杂物,山下山上来回跑,江不系则先领着朱医仙去认门。
“师姐正在闭关,她对外人没兴趣结识,你们也没必要认识,但昆仑古观的观主,朱医仙还是当认识一二,混个脸熟,这一个月,我便是在这儿白吃白喝。”
“哦?大名鼎鼎的南侠江不系,这段时日在此地当个小道士,便是因为她?”
“不要说得这么暖昧,她不喜欢,但也不算错。”
“嗯哼。”
叮铃铃初夏的风携着几片染着黄昏的落叶扫过廊道,花辞树正坐在蒲团,轻咳一声,瞥向结
伴走来的江不系与朱医仙,眯起美目。
“这位便是我说过的那位江湖朋友,听说是白涧弟子,医术相当高明,我委托她一并上山,同花脉改良寒玉冰蟾酥的丹方,姓朱————”
说着,江不系反应过来,看向朱医仙,“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算了不重要。”
“这位则是昆仑古观的观主,花辞树,不要被她的表象迷惑,这个人本性相当记仇,根本没有那么清净无为。”
朱医仙正想介绍介绍自己,听得江不系此语,没好气翻了个很有风情的白眼,朝花辞树打了招呼。
“道长便是那位颇为神秘的古观观主?近些日子,山下总有耳闻,说是昆仑古观有位艳绝天下的美人,可惜向来冷淡,待谁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花辞树微微颔首,对朱医仙没什么兴趣,只是不动声色瞥了眼朱医仙鼓囊囊的胸脯与裙下饱满的圆月。
朱医仙见识到花辞树的冷漠,倒也不恼,正想说些什么,便瞧花辞树转而瞥向江不系,道。
“小十三,什么时候,你可以对亦师以姐的观主直呼名姓了?”她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好。
“小十三?我们之间还讲究这些吗?”
“你觉得道观不该有些规矩?我们又是指什么?我同你的身份,要么是师长,要么是师姐,只是你自己不认而已。”
还可以是媳妇————在花辞树有几分冰冷的视线下,江不系把这话咽下肚去。
“我以前怎么不知你还讲究这些?”
“因为这是贫道刚刚才立下的。”
“刚刚?其实仙姑就是怎么方便自己,怎么说罢?呵,双标。”
“我是观主你是观主?”花辞树捧着茶,仰着白净小脸望着江不系,露出一丝丝你能奈我何”的挑衅笑容。
“我也要当观主!”
“什么时候等我死了,你再继任罢。”
江不系不满抗议,“那我就去当掌门,横竖要压你一头,我也要立规矩。”
“比如?”花辞树稍显好奇,问。
江不系打量了眼花辞树哪怕坐在蒲团上,也毫无赘肉,在丝带下盈盈一握的小腰与浑圆的胸脯。
他情不自禁,在脑海中想了许多难以启齿的花活。
“罢了,你别说了。”花辞树似乎知道江不系在想什么,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转而起身,招呼起三小只,让他们装饰道观。
碧霞仙君的祝寿科仪,乃各方道观一年一度的大事,容不得马虎,花辞树也是第一次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没什么待客之道,你别介怀,我当初第一次上山,可是被她气个半死。”
江不系看向朱医仙,进屋端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
又抱了个蒲团,让她有个地方坐。
朱医仙捧着茶杯,单手抚平衣裙坐在蒲团上,美目稍显八卦,看看花辞树,又看看江不系,笑着说:“你们俩儿有一腿?”
“没有啊。”江不系蹙眉,“她是出家人,很在乎自己的清誉,这种话你不要再说了————但你为何会这么想?”
“你没有发现嘛?她对待你,和对待其他人,都不一样。”
“是吗?原来我们俩儿看着很像一对儿?”江不系高兴不少,暗道这小医仙原来还是会说话的嘛。
“江不系!”花辞树站在榕树下呼唤他,语气微冷,打断了他与朱医仙的闲聊。
“干嘛?”
“干活,你是道观道士,一直让小辈帮你干些杂活,像什么话?”
江不系笑道:“方才仙姑不还说我是你的弟子或师弟吗?这么看来,我也是你的小辈,仙姑应当以身作则————”
眼看花辞树的美目越来越冷,江不系默默离开廊道,给了朱医仙一个你自便”的眼神,便撸起袖子,装饰起道观来。
花辞树的心情莫名其妙,很是不好,一直使唤江不系,山上清幽道观,时不时响起她悦耳空灵的嗓音。
“江不系,你武功这般高,手脚麻溜,这些活计于你而言两个时辰便能做完,不要总是坐在那儿看女人的胸。”
“?我看谁的胸了?”
“贫道————你没有吗?”
“江不系,你口渴了吗?”
“没有。”
“那就别总坐在井边,过来,帮贫道系上彩绸红灯,悬挂山门即可。”
“仙姑手断了?”
“唉,贫道为了某个人,气血亏空,身娇体弱,稍稍练剑便要昏厥,如今再做些重活,怕是————”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帮你我帮你。”
“江不系。”
“嗯?”
“到我身边来。”
江不系站在花辞树面前,花辞树拿着裁尺,绕着江不系细细打量,后又轻抚裙角蹲下
鼻尖萦绕着很好闻的清香。
这个姿势让江不系心潮澎湃,嗓音干涩,“作甚?”
“没事了,去罢。”花辞树悠然起身,将裁尺收进袖中。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江不系怒目而视。
“等你当了昆仑掌门,也可这么对待贫道,但如今我是观主,你是观内的小道士。”
“呵,反正到时候你又会有别的什么借口。”
“喔~很聪明嘛,贫道可不会听掌门的话,但如果是你————”
“如果是我?”
花辞树推了下江不系的肩膀,“快去把泰山娘娘的画挂在堂内。”
“江不系。”
“江不系!”
“江不系江不系。”
泰山娘娘被挂在堂内,用慈悲怜悯的眼神关切望着江不系左奔右走。
8
砰!
江不系一刀砍下那只大肥鸡的鸡头,随意一撇,鸡头从案板抛进盆里,“可恶的道姑,真把我当小道士使唤,如果不是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他的埋怨声传去灶房之外,夜空繁星点缀,如若即刻便要自天中垂下。
山中昏黑,唯有道观灯火通明,初夏的山林,遍布虫鸣,叽叽喳喳,萤火虫绕着大榕树飞舞。
小道姑捧着肉嘟嘟的脸,望着江不系手中菜刀如飞。
“江哥哥准备做些什么吃?”
“黄焖鸡。”
“黄焖鸡是什么鸡。”
“反正不是几把咳咳咳————”江不系差点忘了身旁是个幼女,咳嗽一声,提着菜刀随便挥了挥。
“去叫你夏姐姐起床吃饭。”
“喔!”
今日干了两个时辰的苦力,江不系稍显闷热,挽起袖口,用手背擦了擦额前汗,后忽的一阵颇为清爽的凉意。
曾·大冰坨子”花辞树单手提着道袍下摆,身子站在屋外,向屋内探着一张清冷平和的俏脸。
“今夜怎是你在烧饭?”
她知道江不系热,故意散了几分寒玉真气消暑。
“心血来潮,好久没吃黄焖鸡了,顺道做一顿尝尝。”
“贫道还是以为是践行饭。”花辞树意有所指道。
“仙姑这话里有话啊。”江不系没好气道:“总之先来帮忙。”
为表自己不是只会压榨劳工的黑心地主,江不系说好了要请三小只吃饭,身为武人,皆是食量颇大。
花辞树想了想,并未拒绝,走进灶房,擡手解开道巾,三千青丝垂洒在背,后用将其挽成一个简单却不耽搁干活的小团子,露出光洁娇俏的小耳朵与细腻雪白的脖颈。
江不系不免多打量了几眼,虽然花辞树时常在他面前表现出嗔怒羞恼之类的情绪,但这种打扮————更有烟火气。
很符合江不系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朴素简单的人生理想。
江不系将鸡肉切块,冷水下锅,放了些姜片,一勺花雕,弯腰加火,随口问:“那日设局陷害你我的人,可是查出来了?”
“你怎知贫道会专程去查这种事。”
花辞树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臂,淘米煮饭,后站在江不系身侧,指尖微红,仔细切菜,“咔咔”的轻响,伴随着她身上传来的清香,没由来让人心情舒适。
“你不查也没关系,我会去查。”
“是听竹楼的离人情,她近些时日,同夜不收走得很近。”
江不系用铜勺撇开锅内浮沫,冷笑一声,“夜不收————这是他第三次过来寻我的麻烦了罢?没把我放在眼里。”
“贫道倒觉得,他是太忌惮你,才会如此。”
江不系眨眨眼睛,偏头看向花辞树,她的侧脸在烛火下,浮着一层淡薄的光,耳边垂着几丝碎发,神情平静切菜,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想撮合你我,讨好我?”
花辞树切菜的动作一顿,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撮合什么啊?想让贫道将你赶出昆仑还差不多。”
江不系捞出鸡块冲净,后热锅倒油,放置冰糖,口中笑道:“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比起被我看光,你更不愿将我赶出昆仑————如此看来,我还得尊称他一句月老”。”
江不系有意调笑花辞树,以报自己被使唤之仇。
但出乎预料,花辞树闻听此言,既没有发火,更没有羞涩,只是面无表情,默默切菜。
她的态度,让江不系觉得出几分不对劲儿。
“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好。”
“嗯。”花辞树并未否认。
“怎么了?”
“那姓朱的。”
姓朱的————朱医仙啊。
江不系心情当下一片大好,难不成道姑也会吃飞醋?
他解释道:“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们没什么关系。”
“不是因为这个,贫道不在乎你同什么女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是为何?”
花辞树没再说话————她又变成了两人初见时,那副冷漠无常的模样。
江不系打量了她几眼,收回视线,既然花辞树不想说,那问也白问。
她默默切菜,五指纤细,泛着水珠,少顷,才忽的问:“你不想查查天山寒潭里的秘密吗?”
“是有些好奇,但查或不查,于我没什么意义,我所求不在此,我来昆仑,只是为了寒玉冰蟾酥,余下什么,有则最好,无则,那也不必强求。”
“万一其内有莫大机缘呢?你倒不怕错过。”
江不系洒脱一笑,“错过便错过罢,人生若事事有所执,那该多累啊。”
“你倒是潇洒,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江不系。”
“是我刚来昆仑那几天,满脑子想着寒玉冰蟾酥的缘故罢。”江不系自省道:“我太过在乎她的生死,为了此刻,已等了七年,情难自禁,所以过于强求了,这才给你留下这般印象。”
“如今跟着仙姑在道观生活也快两个月,倒是找回了几分曾经,真探究起来,还要谢谢你。”
花辞树动作微微一顿,想起了今早与镜儿的谈话。
她变得像他,他却变得像她。
花辞树沉默。
所以,只要你寻到寒玉冰蟾酥,那便会走。
无论是天山寒潭的秘密,亦或别的什么,都难以留你。
这句话,她没有说,也说不出口。
她稍显茫然,擡起俏脸,望着窗外,绕着榕树四处飞舞的萤火虫。
忽的想起两人当初在昆仑相遇时,偶尔一句闲聊。
等榕树花开了,我们一并赏花泡茶罢。
8
除了一锅黄焖鸡,还有诸多配菜,相当丰盛,自灶房端去屋内的一小段路,道观各处都萦绕着动人的香味。
屋内,除开正襟危坐的三小只,还有朱医仙————她人生地不熟,除了来这儿蹭饭,也没别处去。
花辞树身上都是油烟味,吃饭前去里屋换了身衣裳,待出来时,单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裙,乌发束成一束,随意披在腰后,清丽脱俗。
“仙姑怎么打扮都漂亮。”江不系由衷夸赞,他与花辞树已不是那么遥远,当初在恶人谷初见她的感想,也可随意说出口。
“谢谢。”
平日道观里没什么人,矮桌不大,四方都坐着人,裴迟遇,简从南坐一侧,朱医仙,薛楚黛坐一侧。
江不系当然是与夏令绾坐在一处,只有镜儿空落落坐在一旁,朝她拍了拍身侧的蒲团
花辞树看了眼夏令绾,后端庄坐在镜儿旁。
薛楚黛俏脸微红,颇为兴奋,作为晚辈,起身给花辞树夹了块鸡肉放进碗里。
“花师叔!您真该尝尝,没想到小师叔武艺那么高,竟还有一番尚好厨艺在身哩!”
裴迟遇没有吃饭,而是低着头,默默记着笔记,简从南瞥了一眼,上面写道:“烧饭,可,精进,武艺————”
江不系也给花辞树夹了块黄焖鸡放进碗里。
“尝尝我的得意之作。”
说着,江不系想起花辞树有洁癖,便皆解释了句,“我还没吃,筷子————”
话未说完,花辞树已端起小碗,将江不系夹来的那块鸡肉放入唇中,细细咀嚼,优雅舒缓。
江不系怔了怔,后笑着问:“怎样?”
“还不错。”
“早说我其实是为了传说中的厨具,才来北朝的罢?”
花辞树放下小碗,薛楚黛夹给她的那块鸡肉,她既没有丢掉————也没有吃。
薛楚黛大大咧咧,全然未觉,只是爬向墙边,取出一叠机括,稍稍摆弄一番,机括架起,好似一块幕布。
无需操纵,皮影小人自行而动,充当闲时娱乐。
夏令绾捧着布满水珠的竹筒,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江不系起身又为他盛满。
花辞树往前推了推小碗,示意自己也想喝,口中则问:“那是什么?”
“冰饮子。”
“那个仰慕你的女人家里的?”
“————嗯,毕竟不要钱。”
“还喝吗?”
“为什么不?毕竟不要钱。”她模仿江不系的语气。
薛楚黛眨眨眼睛,觉察几分不对,“要不喝点酒?”
“近些时日要忙于庆典,你不可醉酒。”花辞树看向江不系,神情平静,作为在场辈分最大的人,下了定论。
热气腾腾中,朱医仙同薛楚黛讨论起寒玉冰蟾酥的药方来,简从南与裴迟遇想聊聊勾栏听曲,但不敢,只能默默取出酒坛,你一杯我一杯,慢慢自饮。
屋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登山拜访。
江不系起身出屋,“谁啊?这么晚还来道观————喔!裴姐姐,你怎来了!?”
屋外传来江不系稍显惊喜的嗓音,花辞树微微一怔,侧目看去。
裴姐姐?
下一刻,江不系引着一位身材丰腴,腰挎一刀一剑的大姐姐走入屋内,颇为高兴,简单介绍了句。
“大内高手裴弦,曾在秦州与我有番交集。”
众人皆是起身,老老实实打了声招呼,能当江不系的朋友,自然也是宗师,更何况大内高手————朝廷的人,值得他们多有礼数。
只有朱医仙,夏令绾,与花辞树态度平平,无悲无喜。
朱医仙是身份颇高,堂堂郡主,真论起来,该是裴弦为她行礼。
夏令缩是没这个概念,只顾得吃。
花辞树————则是颇为不喜。
“来都来了,一并吃罢。”江不系取了副碗筷,让裴弦坐在自己身侧。
裴弦对此无甚在乎,规规矩矩在江不系身侧坐下,低声道了谢,才好奇问:“近些时日,江少侠在昆仑过得还好吗?殿下心系您多日。”
“以我的武功,能有什么好不好的?”
他乡遇故友,江不系心情大好,提起酒坛,“裴姐姐喝些。”
花辞树忽的侧目,冷冷望着他。
江不系眨眨眼睛,轻咳一声,“我就不喝了。”
花辞树这才收回视线,继而斟酌少顷,推出小碗,“给贫道也倒些酒罢。”
“仙姑不是不喜欢喝酒吗?而且还要筹备庆典。”
“女人的心都是多变的。”
“原来如此,受教了。”江不系一脸认真同花辞树开玩笑,为她斟酒。
裴弦看看江不系,又看看花辞树,忽的为云所思感到了莫大的危机,于是在袖中取出一黑布包裹,递给江不系。
“我前来晏州,主要是为少侠转交一封殿下的信。”
“什么信还需你亲自出马?”
“还有殿下对少侠的奖赏,多亏了您在晏州大破妖祸一案,殿下这才免受责罚————”裴弦扫视一圈,后低声道:“待无人之际再拆开瞧瞧。”
以江不系对思思的了解,当下有了猜测,神秘兮兮同裴弦交头接耳。
“莫非是————”
“少侠果真了解殿下。”
江不系目光骤亮,颇为兴奋收起包裹。
还是小女朋友了解他啊,知道比起什么金银珠宝,武功秘籍,明显此物更合他心意。
花辞树美目瞥向江不系与裴弦,听着他们聊着远在万里之外的漪清公主,垂眼不语,默默饮酒。
她没什么心情刨了几口饭,便一直在喝酒。
皮影小人自顾自演着戏,香气萦绕在屋内,待吃过饭,相继告辞离去。
朱医仙同薛楚黛去了花脉,夜色已深,裴弦便同夏令绾一并住进江不系的二层阁楼。
来者是客,江不系没让他们插手收拾,待人都离去后,道观内多了几分冷清幽静。
小道姑年纪小,已睡下了。
江不系同花辞树收拾碗筷,送进灶房,打算明天再洗。
还有没喝完的饮子,这世道没有冰箱,江不系盘腿坐在矮桌前,吨吨吨将其一股脑喝罢。
花辞树坐在一侧,俏脸坨红,额头抵着矮桌,美目轻阖。
“不胜酒力,却又喝那么多酒?”江不系简单教训了她一句,后推了推她的肩膀。
“回屋睡罢。”
花辞树发出一声简短的呜咽。
江不系想了想,凑近几分,手掌挤进仙姑颇有肉感的大腿,将她横抱而起,走近里屋,放在榻上。
花辞树并未反抗。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仙姑的闺房,轻车熟路。
花辞树靠在枕上,乌发稍显杂乱,落在脸上,显出几分憔悴。
江不系坐在软榻旁边,望着她泛红的脸,嘀咕着你莫不是又生病了罢?
他探出手,放在花辞树的额头上————有些烫,但不似风寒,便是喝醉酒的正常体温。
他收回手,花辞树擡起小手,握住江不系的手。
江不系挑了挑眉————美人醉酒,于是勾引?
不不不,花辞树怎可能是这样轻浮的女子。
“你究竟怎么了?”他于是语气轻柔几分,问。
花辞树美目轻阖,呼吸平稳,轻声道:“贫道喝多了酒————但伤势未愈,难以消解酒意,有些怕。”
江不系想了想,坐在软榻,不再起身,只是反手握住花辞树素白冰凉的手。
花辞树并未抽出。
触感柔滑,但江不系心底却没有什么情欲,只有淡淡的温馨。
窗户大开,清爽的初夏晚风,徐徐拂进。
轰隆半夜,雷声骤响,雨点一波一波,自天垂落,怕打在屋檐廊角,发出细细密密的轻响。
“下雨了。”江不系道。
“嗯。”花辞树应了一声。
她坐起身。
两人坐在一处,看着夏夜的雨。
灶房还堆积着未曾洗刷的餐具。
花辞树最终,还是没说,你别走了”这句话。
谁说我不是正道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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