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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伥傀
江不系在州署紧锣密鼓查案追凶,晏州城却是一片岁月静好,可江湖人士依旧暗感一团疑云笼罩在晏州各地。
茶楼酒肆,汇聚着各方武林人士,高谈阔论。
此刻,晏州城最大的销金窟临平楼,人声鼎沸,讨论着各方消息。
一穿着汗衫,腰挎长刀的江湖汉坐在大堂,高声说道:“听闻近些时日,晏州多有患病发疯者,皆拜魂丝坊所赐,定是魔门妖人以人命练那邪功!”
“呸!魔门妖人就是魔门妖人,枉害无辜,草菅人命,若不是江天师下山缉贼,又立道观,无偿救人,还不知要死多少无辜百姓!”
提及江天师,坐下江湖人士,言语间又多有赞叹钦佩,一八尺大汉闷了口酒,颇为激动道:“听闻,那江天师便是南侠江不系?南侠为何莫名其妙去当了道士?”
有一书生打扮的青年,一挥折扇,扇风笑道:“莫不是南侠追求天策府玉令无果,又在朝廷吃了闭门羹,封心锁爱,出家为道?”
闻听此言,堂内各处都不禁而笑,言辞颇为亲切,“这么一想,南侠倒是接地气不少,唉,也是志同道合的正道人士啊,可惜,此次南侠搅局,坏了魂丝坊大事,定是要被魔门报复。”
“说不得魂丝坊听得九阙名头,当下望而却步,不敢再动,君不见近些时日,晏州颇定嘛————”
二楼一间雅室,一深灰锦衣直裰,头戴云巾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饶有兴趣望着大堂内的讨论,轻轻一笑。
“都听见啦?江不系多次搅局,不仅拔了李沐谦这暗子,更是坐拥不知何等秘术,竟解开了《明骨魂牵典》,让尔等诸多心血毁于一旦。”
“当下江湖人士可都在看着你魂丝坊的热闹,若是再不做出点什么实际来,怕是得被全天下嗤笑,魂丝坊也得列为四大魔门之耻。”
若是有玄枢秘宗的人在,定会知晓,这云巾男子,当初当初在秦州教唆岁衡子破桃花大阵的男人。
屋内酒桌,还坐着两个男人,一穿黑衣,一穿白衣,一蓄着胡须,一俊美阴柔,颇为反差。
魂丝坊内,上下层级,大体以阎罗殿为名————倒不是刻意如此,而是江湖人给的诨号,他们也便顺势承下了。
只因炼人为傀,过于阴损,如若驱役伥鬼,令人胆寒心悸。
这二位,看打扮便知其乃黑白无常,勾魂鬼差,在江湖颇有恶名,皆在琳琅谱二十四客之列。
但他们自外看去,倒不似浑号那般阴气沉沉,容貌气质与常人无异。
白无常穿着书生袍,手持折扇,冷笑一声。
“徐行之你有完没完?在江湖四处拱火,那玄枢秘宗的岁衡子都被你给硬生生咒死了,如今反倒来借我魂丝坊的刀?”
黑无常脸色冷硬,沉默寡言,只是淡淡道:“扫把星。”
名为徐行之的云巾男子稍显无辜,合上窗户。
“我拱什么火?岁衡子是因贪图桃花阵内的宝贝,留在福临镇迟迟不走,这才被不归妖女寻到机会,引来藏锋道鹬蚌相争,跟我有什么关系?”
“此次晏州一事,我可从头至尾都没做什么,是江不系自作主张,坏尔等好事,这才使你魂丝坊被架住————”
“喂,干嘛这么看着我?”徐行之望着黑白无常颇为冷冽的眼神,稍显无语反驳,“你这两条鬼,莫不是以为是我给江不系透露了什么线索罢?老子四处帮尔等炼药凝丹,搜罗各地药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我若当真给江不系透出什么线索,你二人还能搁这儿吃酒?江不系早便杀上门来降妖伏魔。”
“你最好没有。”白无常冷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魂丝坊与江不系并无仇怨,他身为九阙,我等也不愿随意招惹————他拔出几颗钉子,救助再多人,皆无关痛痒,只消炼成明骨魂牵丹即可。”
明骨魂牵丹,与魂丝坊秘法《明骨魂牵典》,仅有一字之差,明显是为此邪功量身定制。
《明骨魂牵典》,便是那黑气源头,可蚕食人体经脉骨髓,将常人化作血肉傀儡。
却有弊端————那黑气,需原主自行打入傀儡体内,且在黑气蚕食之际,寸步不离,直至傀儡炼化。
而明骨魂牵丹,便是为弥补这弊端而炼制的丹药————或者说蛊毒。
只消日复一日服用,傀儡可成,无需寸步不离————如此,若想寻到他们,可就更难了,这对于魂丝坊这些“傀儡师”可是极大增强。
这也是朝廷近些时日苦寻无果的根源。
各地患疾发疯者,明显是被暗中投毒,充当人体耗材用以试验————实际上,早在恶人谷时,魂丝坊就已借着许庭深的路子开始研究。
近些日子方才丹成,于是投向晏州各地用以试药。
若非如此,发疯者也不可能遍及百里————毕竟《明骨魂牵典》乃十二正经,属《栖云烟》的分支邪功。
魂丝坊内学会的武夫,也就那么几位宗师,他们又不会飞,不可能满地儿跑,只能靠蛊毒,才能造就如此大范围的传播。
徐行之撇了撇嘴,“秦州时,尔等一位宗门圣子,可是死在江不系手中————这也无所谓吗?”
“魔门从不寻仇,他死在秦州,无外乎技不如人,死便死了,他的身后,还有不知多少圣子圣女等着替代他的地位,掠夺他的资源。”白无常嗤笑一声。
黑无常板着脸,做了定论。
“只消没有利益冲突,那我等便不会随意刺杀江不系,区区江湖风评————我等既是魔门,又何须在乎这些?是否为魔门之末,看得是宗门势力,而非江湖风言。”
徐行之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太清醒了。
魂丝坊与玄枢秘宗截然不同————这宗门习惯了藏身幕后,稳健得不像话。
想让他们与江不系狗咬狗,还是太难了————其实倘若江不系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二十四客,那黑白无常早便勾了他的魂,要了他的命,将其炼化为傀。
但九阙的名头,还是太容易使人理智清醒————不理智的早死在江湖了。
不过徐行之本就不指望魂丝坊与江不系有所冲突————他的手段,还在后头。
当下也不多言,施施然告辞离去。
待他走后,黑白无常才轻声讨论起魂丝坊下一步的动作。
“明骨魂牵丹已成,经由一个多月试药百次,也有了改良之法,如今晏州一事已引起那皇帝老儿的注意,再继续待在此地,风险太大。”
该风紧扯呼了。
白无常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永安帝,悬镜司,江不系,九阙三顾————又待如何,还不是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吃屁。”
他颇为病态舔了舔嘴角,“待我们走后,他们还留在晏州,加派人手,到处查案,一想想便想笑————
————可惜,江不系武艺太高,我等没有十足把握拿下他,否则,将他炼制为傀,你我
兄弟二人定可一跃成坊主之下。”
黑无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石已潜入知州府上,不消多久,晏州知州也是我魂丝坊的人,往后,朝堂之上,被我等炼化的高官厚禄,满堂朱紫只会更多————只待徐徐图之,天下似也在咫尺之间了啊。”
念及此处,两人不免望向知州府上的方向,波澜不惊的眼神里,渐渐流露出一抹宗教似的狂热。
“以天下为傀————若有朝一日当真可行此业,哪怕即刻暴毙,也无愧此生————”
炼化血肉为傀,本就为常人所不能接受,因此能在此道修至宗师者————无一不是心理扭曲的变态。
但他们不这么认为————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圣洁,尊崇,值得前赴后继欣然赴死的理想。
或者说,“道”。
因此魂丝坊更像邪教,而非江湖宗门。
就在此时,一声极为细微的咔”,好似陶瓷碎裂的轻响,在他们怀中响起。
两人狂热目光,刹那间一滞,白无常机括似的,在怀中取出一面漆黑令牌。
令牌宛若黑玉,染着流光,其上刻字三石”。
此乃魂丝坊秘术,利用《明骨魂牵典》真气外放的特性,将一缕本源真气留存在特殊材质制成的玉牌中,可探安危。
若是离得近了,还能感知到彼此的方位,颇有妙用。
可如今,代表三石的令牌,碎了。
这意味着————
“三石死了!?”两人再也不复此前平静,面面相觑,瞳孔瞪大,不可置信。
8
月余前。
李家近些时日,在小小的新马巷,可是扬眉吐气,只因杨知州,那日在街上偶遇李家小女,看上了她,隔天便给了身价银。
身价银,便是买妾的彩礼”,并非娶妻,不算聘,但也有百两之巨。
李家住在贫民所居的新马巷,家境一般,单是卖些织席编履的小生意,此事可谓天降之喜,近乎将他们一家砸晕了过去。
李家小女面容颇为清秀,当得知此事时,唯有沉默,并未反对。
于是李家父母,当她也乐意。
她只能乐意,她知道,攀上杨知州的高枝,对自己家里意味着什么。
只是隔天,她在河边洗衣时,救下了一位,沿河飘来的青年。
那青年身负重伤,脸色苍白,腰挎长剑,是江湖人。
李家小女是个心善的,人命关天,只能脸红红解开他的外衣,撕下自己肚兜,为他包扎,将自己带来的干粮,一点点碾碎,送入他的唇里。
江湖人醒来后,定定望着她,直言想娶你为妻”。
李家小女红了脸,骂了他一句粗鄙,便提着裙摆跑开了。
午后,她茶不思,饭不想,却没想到,临了夜,那江湖人竟一路打听,寻到李家。
李家小女喜不胜收,又羞于见他,却是那江湖人堂而皇之,登门提亲。
李家父母虽穷苦,却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辈,再度询问了李家小女的意见。
“大不了,我们离开晏州城,去别地讨生活便是,横竖以你的想法为重。”
“呀!娘~”李家小女又惊又喜。
这一次,她没有沉默。
江湖人,留在客房歇息,李家小女去寻他,想同他聊聊杨知州的事。
“你应该嫁给杨知州的。”青年说道。
李家小女一怔,满目不解。
“为何?”
“不,我说错了,不是你。”
青年自顾自回答,默默来至门前,插上门栓,在烛火下,他忽的回首看向满目茫然,惴惴不安的李家小女,咧嘴一笑,后那嘴,竟勾至耳旁。
“是我要嫁给杨知州。”
青年形若鬼怪,反手拉住上唇,这嘴唇,好似人皮的豁口,猛地向后一掀,拉过天灵,露出了藏在人皮之下的男人。
那是形若侏儒,瘦若竹竿的男人,他五官丑陋,奇形怪状,肤色惨白。
透过厢房烛火映照下的窗纸,只看一道侏儒黑影猝然向前扑去,将那纤细人儿扑倒在地,继而便是开膛破肚的细响,紧跟着,传出一阵好似钻入皮肉之中的渗人动静。
少顷,窗纸后,一道人影缓缓站起,上下整理了自己的衣裙,动作颇为生疏,来至门前,撩开门栓,推门而出。
李家小女”越过院子,来至大堂。
此刻,她的动作,已不再晦涩。
李家父母坐在堂内,颇为紧张望着她,“闺女啊,可是与那青年说好了?你是什么想法儿?”
李家小女”眼神没有丝毫情绪,挤出了一抹故作释怀的微笑,好似人偶。
“爹,娘,我要嫁给杨大人————”
李家父母,却全然未觉,只当小女伤心过度,当即相视一笑。
“好,好,跟着那不知来路的江湖人,浪迹天涯,让我等如何放心?”
“还是嫁去杨府好————”
“真是为爹的好女儿。”
三石,魂丝坊宗师,因自幼体似侏儒,面容丑陋,惹人白眼,心理扭曲。
常用魂丝坊秘法,谋害年轻俊朗的江湖青年,将其炼制为傀,夺皮罩身,幻想着,自己也能如傀儡这般俊美。
因行事隐蔽,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琳琅谱评价其,三生镌厄,丑骨贪妍”。
于悬镜司通缉榜单上,赫赫有名。
8
哗啦啦一场春末细雨,不期而遇,天色渐渐昏沉,如若帷幕笼在城中。
杨府。
作为晏州老大哥的宅子,自是豪华,三进大院,市价近乎六七千两,地段优渥,白天也颇为静谧。
繁花点缀,雕栏画栋的后院,三两小妾撑着伞串门,捏着马吊牌,寻一房内斗牌,不时传出娇笑连连。
一僻静小屋,李家小女”站在窗边,面无表情望着昏沉天色,后合上窗户,点起烛火,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人。
那清秀的脸庞,渐渐开始扭曲,眼神透着说不尽的惊恐,牙关咬着,嘴唇起伏,嗫嚅
着说:“放了我,放了我————”
“我同你无冤无仇,放了我好不好————”
“呜呜呜————”
李家小女落下泪来。
砰砰有人敲门,“小妹,玩不玩马吊?”
有一小妾推门而入,那方才还在哭泣的李家小女”,扭过侧脸,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后朝她露出一抹平和温柔的笑。
“近来有些乏,姐姐们玩罢。”
“喔,近日多雨,莫要染了风寒。”
小妾随意关切一句,又拉上房门,嘀咕着“李小妹好生冷淡,总不和她们玩”。
待她走后,李家小女”的表情再度扭曲,不住哭泣。
一个死人,虽也可以炼制傀儡,但那死气,却不可能瞒得过知州身边的门客高手。
唯有活人,才能毫无破绽。
李家小女还活着,只是痛不欲生。
她能感觉到,自己已近乎不是人,自己的血肉骨骼中,钻着另一个人。
操纵她的身体日常生活。
她的心神,几欲崩溃。
三石早已见惯此事,不以为意,只是在心底琢磨。
计划很成功,杨知州已渐渐为他所控,再有一段时日。
这伥傀也可丢弃了去,转而炼制杨知州。
杨知州白白胖胖的,颇为适合藏身,就是有点丑,而且————还是个不举之人。
难怪娶这么多小妾,却半点不碰,原是个心理扭曲的死太监。
计划大为顺利,三石心态放松,也开始在心底琢磨起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在此时,三石身为宗师,敏锐察觉到,有人在朝后院靠近。
是谁?
他甫一起身。
忽然间!
身后窗纸被一抹清丽剑光猝然搅碎!
面前的铜镜,反射出身后的画面。
一白衣青年,戴着斗笠,浑身沾满雨珠,提着一柄墨青长剑,剑势飘然如若云鹤冲天,身法又似白衣男鬼。
猝然刺来!
谁说我不是正道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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