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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茫然与本能
黑暗世界固然是生命的禁区,但在这广袤的绝地里,仍有大量的人员活跃。
正如游弋的妖魔群,漫步的混沌生物。
能在此生活的,自然也是那些来自于混沌诸恶的子嗣们。
绝大多数的恶孽子嗣们,都长期徘徊在黑暗世界。
大量的恶孽子嗣们汇聚在了一起,形成了聚落,筑起亵渎的城堡,占据了一座又一座残垣断壁,将沦为废墟的城邦再度改造,变为自己的领地。
其中,大部分的恶孽子嗣依旧效忠他们的神明,养精蓄锐,时刻准备再度入侵文明世界。
还有许多恶孽子嗣们,则远离了恶孽与巨神的纷争,寻觅着自我登神的契机。
时而团结,一同发动攻势,压迫着文明世界。
时而内乱,因一系列的利益冲突等,彼此之间爆发长年累月的血战。
而在平日里,恶孽子嗣们则是日夜欢笑,讴歌着邪异与疯狂。
吞食着血与肉,磨砺着刀与剑。
不过……
恶孽子嗣们再怎么无序疯狂,说到底,他们尚未飞升为更高的存在。
就算沦为混沌的奴役,仍保留着身为“人”的部分。
既然有着身为人的劣性,许多麻烦的事情就必不可免。
比如,最基本的“生存”。
高阶的恶孽子嗣们自不必说。
他们的衣食住行都有着大量的低阶恶孽子嗣,以及无数的混沌信徒们扶持。
那么,这些“弱小者”呢?
他们又该如何在黑暗世界里生存?
阳光映亮了厚重的云翳,将它染成了一片亮堂堂的银灰色。
但在天空之下,广袤的荒野依旧是一片晦暗,附着着一层薄薄的雾。
亨利爬上了一处土丘,从高点上向着四周望去。
“到底在哪啊……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抓了抓发痒的脸颊,扯下了大片大片的菌丝。
即使是白日,受限于狭间灰域的朦胧,荒野上的视野依旧很差。
亨利掏了掏胸膛下的空洞,从一团生长的菌丝里,拿出一支沾满污秽的望远镜。
通过遍布划痕的镜片,仔细地观望着。
这时,乔尔爬上了土丘的顶端,气喘吁吁。
与亨利浑身长满了菌丝,宛如发芽了般的模样不同。
乔尔的衣装看起来要整洁得多。
他披挂着一身宽松的灰袍,破烂的窟窿里,隐约可见骨白色的甲胄。
裸露的脸庞没有任何明显的畸变,看起来就和一个普通的中年人没什么区别。
乔尔凑近了些许,声音沉闷闷的。
“我们已经找了好几天了,你确定没看错?”
“绝对没有!”
亨利高声反驳,一只手举着望远镜,另外又有两只手从腋下擡了上来,胡乱地比划。
“那天夜里,我亲眼看到夜空中撕裂出了一道灵界裂隙,有许多燃烧的东西坠落了出来。”他笃定道,“按照我拾荒的经验,应该是有潜航舰出现了折跃意外。”
亨利的语气变得格外兴奋。
“就算找不到什么重要的物资,光是将这些金属残骸带回去,也能兑换不少东西。”
即便他这么说,乔尔依旧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见此,亨利鼓励道。
“精神点!难道你不想回去大吃一顿吗?”
听到这,乔尔的眼中终于浮现起了些许的光泽。
吃、进食、吞咽、饱腹……
乔尔摸了摸肚子。
他有些记不清,上一次大快朵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作为一名恶孽子嗣,黑暗世界的混沌威能,时刻滋养着他们的肉身与意识。
加之,肉体呈现的混沌化畸变,也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生理机能。
可以说,只要处于黑暗世界,恶孽子嗣们便不必为存续烦恼。
但问题是,他们饿不死,可依旧会有“饥饿”这一感觉。
不必头疼于“存续”本身,但无数沉沦的心智,仍有着极强的“欲望”。
亨利急不可耐地说道,“我受够妖魔肉了,这种东西吃起来又恶心、又不管饱。”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起了病态的光芒。
“我需要活人的肉,新鲜的血,炽热的灵魂……”
乔尔摇了摇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喃喃道。
“我倒是很怀念一家甜品店……”
“别怀念了。”亨利斥责道,“你以为你的味觉,还能对血与肉外的东西,有任何感觉吗?”被他这么一说,乔尔眼神颤抖了一下,一言不发。
亨利继续提醒道。
“反正都走到了这一步了,就别再缅怀了,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乔尔深呼吸,点了点头。
“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土丘的斜坡滑下,带起了一阵扬尘。
附近有那么几只游荡的妖魔,见到了他们俩也不咆哮,更不嘶吼。
一路上,两人闲聊着,打发时间。
乔尔率先问道,“亨利,你成为菌母的子嗣多久了?”
“记不清了。”
亨利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最开始那几年,我还计算一下,后来菌丝长进了脑子里后,也就懒得想了。”
紧接着,他反问道。
“你呢?乔尔。”
亨利停下了脚步,脖颈处蠕动起一块块的凸起,从口鼻里伸出菌丝。
他打量着乔尔这一身的骨白色甲胄,致密、复杂,紧贴着皮肤与关节。
像是有精湛的工匠,为他量身打造的般。
亨利笑了笑,意外道。
“我还是头一次在黑暗世界的边缘区域,见到“锷蚀’的子嗣。
你们不应该躲藏在黑暗世界的腹地里,为那些恶孽们打造着甲胄、锻炼着刀剑吗?”
乔尔懒得理会他的嘲弄,平静地答复道。
“我大概是十几年前成为的恶孽子嗣吧?算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只记得,我曾是群堡之城的一名普通市民,后来好像发生了什么……
我先是成为了混沌信徒,接着离开了城邦,再后来踏上命途之路,成为了锷蚀的信众。”
乔尔咽了咽口水,回忆道。
“我倒是对街头某家甜品店的记忆深刻,应该是那时候很喜欢吃。”
这一次,亨利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越过了一个又一个土丘后,声音才缓缓响起。
“听起来还真不错啊,乔尔,就算你记不清了,至少还有过一段那样的时光。”
亨利摇摇头,了无情绪道。
“我则是直接出生于黑暗世界,一直徘徊在这晦暗之地,不曾离开,也不曾远去。”
乔尔挑了挑眉,这倒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当初与亨利的相遇,便是在一处菌母子嗣构建的聚落之中。
只是后来,聚落的统治者要编织队伍,为菌母的征战效力。
亨利对菌母的信仰没那么狂热,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就偷偷地逃了出来。
两人结伴游荡,靠着拾荒、换取物资为生。
日子很凑合。
没什么远大的追求,也没什么深刻的意义。
甚至因为黑暗世界的贫瘠,以及不愿征战,他们对阶位与力量的追求,也没什么兴致。
像他们这般庸庸碌碌的恶孽子嗣还有很多,填充为了黑暗世界的基石。
乔尔有时候会去想,当初、自己为什么要沦为混沌的一员。
寻求生命的存续?
哦,是有这么一种可能。
群堡之城时刻面临黑暗世界的冲击,每个人都生活得惴惴不安、惊恐万分。
而当自己坠入混沌之后,这一系列的担忧就消失不见了。
并且,在混沌威能的滋养下,就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乔尔依旧能活得很久很久,久到令人生厌。以及,还有那么最为重要的一点是……
那个结局。
所有坠入混沌的心智们,都会窥见的那个结局。
纯粹的、恍若要吞没一切的漆黑。
终焉。
乔尔打了个冷颤,回过神,发现与亨利拉开了距离。
他快跑了几步,跟了上去。
亨利头也不回道,“又在胡思乱想?”
“算是吧。”
亨利本打算不屑地说些什么,但想到了某些往事,他幽幽地叹息了起来。
“说来,乔尔,我之前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
“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在文明世界是一种什么感觉。”
亨利的第三只手举起望远镜,四下打量着。
“至今,我仍记得诞生的那一刻。
在一场大型的仪式中,数不清的、被菌丝同化的孕妇们聚集在一起。
她们死去的同时,被混沌与母体一同孵化的孩子们,就此降临了。”
他发出了一阵疹人的冷笑声,轻声道。
“我还记得,我用孱弱的手,撕开母体的皮囊,穿过重重菌丝时的触感……”
亨利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乔尔则保持着沉默。
混沌诸恶们为了补足新生力量,除了针对文明世界进行腐化外,黑暗世界的各个聚落、城堡间,也会圈养大量的混沌信徒,经由一系列亵渎的仪式,不断地孕育繁衍。
像他们这般,从黑暗世界里直接诞生的孩子们,往往是恶孽们最为狂热的信徒。
亨利是其中的异类,少有的清醒者。
他轻声念叨着,“另一种生活,会是什么样呢?”
这次轮到乔尔开导了。
“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刚打断这一句,视野的边缘,有道银白的光闪烁了一下。
乔尔愣了一下,拽住了前进的亨利,扯下了一大把的菌丝。
他失声喊道。
“那!快看那!”
亨利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望远镜对准了方向。
一块块的金属残骸嵌入地面,被沙尘半掩着,还有数具受损严重的载具,侧翻在了一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声不吭,朝着这一方向狂奔了过去。
混沌诸恶们再怎么打打杀杀,也要有人从事生产、后勤等工作。
但除了极少数由恶孽势力直接控制的城邦外,绝大多数林立的聚落、城堡,都没有成体系的工业生产。于是,在这些地方,回收的物资往往是硬通货。
亨利率先抵达了一处残骸的落点,对着残缺的金属,就是一阵敲敲打打。
乔尔紧随其后,嗅闻了一下空气,有股浓稠的血腥味。
他循着气息,挖开了残骸旁的泥土,翻出了一只苍白的手臂。
乔尔兴奋地继续向下挖,将半截的躯干拖了出来。
尸体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但是,它的血肉依旧称得上鲜嫩。
“哈……哈哈!”
乔尔傻笑了两声,关于过往的迷茫与忧虑烟消云散。
他张开口,猛地咬下一块,奋力地咀嚼、吞咽。
见此一幕,亨利也扑了过来,撕咬着残缺的躯干,扯肠子、挖着内脏。
无论他们保持多少的清醒,无论心智对于自身有着多少的思考。
可在这一刻,原始的冲动本能碾过了一切。
大快朵颐。
待将这残躯吃得一干二净后,心底的冲动这才平息了下去。
乔尔擦了擦嘴角,扯出的笑意里,牙齿间带着暗沉的血色。
亨利则继续向前,探索这片坠落的残骸。
“真可惜,都是一些早已死去的尸体。”
乔尔东张西望了一下,遗憾道。
“要是有新鲜的灵魂该多好?”
亨利摇摇头道,“你若是真的如此渴望,大可以去参与对绝境北方的攻势。”
他想到了某件事,补充道。
“听说,这次攻势有救世军的助力,也许,真的能攻克群堡之城呢?”
乔尔剔了剔牙齿,摇摇头道。
“就那个生还率,还是算了吧。”
心底的欲望被满足了些许,乔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两人走走停停,花费数个小时来检查残骸,最后,来到了一辆半掩在泥土下的载具前。
破碎的残骸中,这辆载具是较为完整的一个。
亨利延伸出密密麻麻的菌丝,交织成了粗壮的根系,深入了地下,将载具一整个地挖了出来。它晃荡了两声,稳稳地停在了地面上。
乔尔转了一圈,在侧面的装甲上,找到了一行涂装的字样。
他努力地分辨、回忆,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合铸号。”
乔尔又重复了一遍。
“合铸号?好怪的名字。”
亨利着破损的观察窗敲敲打打。
目光探了进去,昏暗的车内没有见到活人亦或是尸体的身影。
他略感失望。
乔尔摸了摸厚重的外部装甲,眼中焕发出狂热的光。
“真是赚大了啊。”
虽然不清楚载具受损的程度如何,但就从它这副敦实森严的姿态来看,只要能拉回聚落中,必然会获得丰厚的报酬。
更重要的是,这还只是眼前能看到的。
“来吧,撬开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乔尔说着,心急地唤起了混沌威能。
随着命途之力的触发,他的五指并拢,血肉生长粘在了一起,塑形、硬化,化作了一柄锋锐的骨剑。剑刃沿着舱门的缝隙刺下,用力地旋转、搅动。
在一阵阵的嘎吱声中,硬生生地将其撬开。
载具内一片狼藉,乱七八糟的东西散落一地,隐隐能嗅到血腥味。
乔尔等不及地钻了进去,亨利也跟了上来。
两人分工很是明确。
亨利走向了驾驶位,检查载具能否启动。
不然,仅靠他们俩的力量,实在难以拖着载具跨越那么远的距离。
乔尔哼着小曲,来到了舱室的尾部。
一阵翻箱倒柜中,他拽开了冷库的门。
扑面而来的阵阵寒意中,乔尔看到了几个眼熟的东西,被冷藏在上面的货架里。
他拆开包装,一枚枚精致的甜点摆在手心。
乔尔呆滞在了原地。
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涌现,撞击着他的心神。
乔尔罕见地想起了在群堡之城的日子,想起曾经自己经历的一切,又想起刚刚像秃鹫般食腐的种种……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从心底升起。
他的肠胃一阵翻涌,喉咙里传来某种异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沿着食道钻出来。
只可惜,乔尔沉沦得太久了。
自我的清醒完全无法抗衡混沌的本能。
他颤抖着,将几块甜点塞进口中。
乔尔希望过往的味道,可以维系起重拾的理性。
苦涩。
随着他的咀嚼,令人作呕的苦涩感从唇齿间扩散。
仿佛,吃下的并非是挂满糖霜的甜点,是一团团与淤泥混合在一起的烂肉……
乔尔用力地捂住嘴,还是不免全都吐了出来,恶心至极。
他扶着舱壁,粗重地喘着气。
混沌扭曲了乔尔的心智,畸变了肉体,就连各项感官也早已病变。
他有些头疼,脑海里不断闪回,坠入混沌时所见的唯一。
终焉。
乔尔无法形容、也无法表述。
这是一种仅存于心智层面的感受,而窥探它的唯一办法,便是坠入混沌。
他重重地关上了冷库的门,将自我与过往隔绝。
逐渐平复的情绪中,乔尔冷静了下来,混乱的杂音中,聆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是谁!”
他举起化作骨剑的手,剑尖指向了角落的阴影里。
在那,一只灰白色的大狗正蜷缩着。
乔尔傻了眼。
“狗?”
在黑暗世界里徘徊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犬类活动。
大灰狗回应般,小声地叫了两下。
“汪汪。”
乔尔放下了戒备,骨剑裂解,恢复成了手掌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正想摸一下大灰狗的脑袋,却发现上面光秃秃的,带着一圈缝合线。
以及,一阵灵魂的芳香,若隐若现。
就在乔尔因此困惑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哢嚓”声响起。
大灰狗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掌,尖锐的牙齿贯穿了血肉,截断了骨骼。
乔尔果断地发动混沌威能,五指尝试再度化为骨剑,大灰狗则用力地摆头,硬生生地将整只手掌扯断。鲜血如注,断肢甩在了一边。
大灰狗得意般地,露出了它那泛着金属光泽的牙齿。
虽然断了一只手,可乔尔并不慌张,心想着。
“某种超凡生物吗?”
他猛地后退,致密的骨甲包裹住了脸庞,声音沉闷地喊道。
“亨利,小心心!这里不对劲!”
“晚了!”
有叱喝声骤然响起。
乔尔本以为是埋伏在附近的超凡者,但警觉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对方的踪迹。
他再次看向了前方的大灰狗。
它张开口,上下闭合,声音清晰。
“滚出我的载具!”
布鲁斯唤起了义手,拉下了紧急开关。
合铸号突然震颤了起来,顶端折叠的光炬阵列快速展开,高浓度的魂髓晶体沸腾、燃烧。
顷刻间,灿金到近乎炽白的光芒升起,将区域完全笼罩。
光芒沐浴之下,乔尔身负的骨甲被点燃了般,冒出了阵阵白烟。
亨利急切地从驾驶位赶来,而等待他的,则是一道道闪过的电弧。
舱壁分解、重构,爆发出枪炮的轰鸣。
绝夜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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