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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玛尼堆(3K,2_2,求订阅)
第108章 玛尼堆(3,2/2,求订阅)
天空湛蓝湛蓝。
当下已是黄昏时候,天色仍没有黄昏的模样。
那片被云笼着的雪山,冷肃而高贵,神秘而圣洁。
不像是凡间景象。
与极远处的雪山相比,周羊脚下的纳荣山看起来便平平无奇。
草甸子东一块西一块地生着,间杂着一丛丛枯萎的灌木、荒草,整片山都是这样黄绿交杂的色泽。
偶尔一阵腐臭的山风刮过,显出草里那些死者残留的骸骨,倒能叫人瞳孔跟着缩起来,心里产生和观见远处雪山顶时一样的心悸感。
贡布摇摇晃晃地行在山路上,脚步匆匆。
周羊跟着他,便也走得很快。
上山时候,他们一行人用了约莫半个时辰,这会儿下山,师徒俩只用了二刻时间,便到了山脚下。
“师父!”
这时,周羊忽然叫住贡布。
贡布扭头皱眉看他。
“你还记得我说的吗?”周羊问。
“不记得了!”贡布听他这么问,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早上就疯了,上山得了龙病,现在更疯了!”
一路上,阿吉变着法地向他提问。
他心里都把那番用来应对寺里僧人盘问的说辞,当成了真事。
此下随口说出来,已经没有任何虚假。
周羊笑了起来。
看他咧着嘴笑,贡布的神色却担忧起来:“要是寺里知道你得了龙痴的病,会不会把你抓走,像你阿佳说的那个益西加措一样,把你拆干净,用来给他们做法器啊?”
“大约不会吧。”周羊摇了摇头。
在把他这个‘龙痴病人’拆干净做法器以前,甲旺日巴肯定亟待知晓卓玛成为隆魔后的秘密。
这个秘密一时不吐露出来,他一时便没有被杀的风险。
归根究底,还是阿吉目下的身份太过低微了,他连自由民都算不上。
打杀他这样的人,其实不会有任何代价。
周羊如是想着,便向贡布问了一句:“我们如何能摆脱黑骨头的身份呢?”
听到他的话,贡布无所谓地笑了笑。
似乎这样的问题,他已从别人口中听过太多,他自己也向旁人询问过许多次。
而答案总是一样的:
“摆脱不了啊。
“岗巴阿嘎那样已取得了伏藏的密咒士,依旧还是黑骨头。
“他在我们这样平常人面前,也是很有威严和声名的人,可领主和喇嘛想要杀他,只需要一句话。
“德钦也是密咒士,他看起来也很厉害吧?我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可只要宗查贡巴寺里随便一个僧人,到他家里去,让他把头顶骨献上,那他就得乖乖捧着脑袋过去啊——他要是不去,家里所有人的头顶骨,都得奉献给寺里。
“还是等来生吧。
“今生积累了足够的资粮和福报,来生,就能投个好身份的人家……”
贡布提及福报与来生,脸上也有了那种灿烂的笑容。
这样的神情,周羊曾在那仁兄弟脸上见过。
周羊心中又生出了那种浓重的寒意!
他已许多次地构想过,这片地域虽然凶险严酷,但不是还有句古话——天无绝人之路?
哪怕是瞎家雀,老天爷也会给它留点口粮吃。
可这片地域掌握着无上秘密的各位‘爷’们,看来是还不如天道无情的老天爷那么慈悲。
此下竟然处处都是绝路?
如今相对稳定的外界环境,已不可能获得。
但周羊的这道报应身,也并非毫无凭恃。
‘罗都伏藏心识’,这道导致报应身魂魄混沌的伏藏心识,正是周羊最大的依仗。
既然无法托庇于外力,便只能凭依‘内力’,一步一步为自己打造出稳固的外界环境!
周羊心头释然。
他再一次远望天空。
卓玛化作的秃鹫,就在他头顶很远处盘旋。
与此间污烂可怖的世情相比,天生地养的草木众生,反而愈发动人起来。
“阿佳!阿佳!”
周羊跟着贡布进了院门,一进门便喊了起来:“我们回来了,阿佳!”
“哦呀!”石头房子里响起大卓玛的回应,她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先向贡布行礼,又笑盈盈地瞧着周羊,“刚才我已经看到了你们,就先回屋子里烧水了。
“要烧好了,天要黑了,来吃饭吧。”
“哦,哦!真好啊,回家就有饭吃了!”
贡布脸上顿时也洋溢起笑容,把所有的烦恼都抛诸脑后。
师徒俩跟着进了屋子,放下毡布。
外面的天白晃晃的,冷风还在呼号。
屋里火塘中烧着红彤彤的火,倒显得暖意融融。
周羊临进门时,往外面看了一眼——小卓玛站在他们屋对面山坡的岩石上,百无聊赖地梳理着羽毛。
火堆里墩着的铁壶上遍是黑灰,伴着一阵阵尖锐的响声,壶嘴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大卓玛抓住草绳缠绕的提梁,把烧开的水倒进了另一个斑驳的铜壶内。
一股带着奶腥气的茶香,便从铜壶里散发出来。
她随后拿出了三个木。
木碗里放着大半碗的青稞炒面,把两只碗分给了周羊与贡布,大卓玛笑着道:“可以吃了,吃吧!”
一面说着,大卓玛一面又摆好另外的三只粗陶碗,提着铜壶,往碗里注入混着碎渣的奶黄色酥油茶。
贡布把炒面放在身子左侧的地面上,手捧起那碗酥油茶,也不管里头的咸奶茶还发烫着,即撚指蘸取了些茶汁,弹落四下,口中还在念着经:“唵嘛呢叭咪哄……”
大卓玛也做着类似的事情。
对于他们而言,念经是每日必修的功课。
周羊看着两只碗里的水与面粉,还在想着怎么食用这两样东西,便看到贡布端着陶碗,把酥油茶少量地注入了那碗青稞炒面里,用一个木勺轻轻搅拌。
待到面粉搅成了团块,他便伸手去握起一团来,送入口中,享受地吃着。
他看周羊竟然没动作,笑嗬嗬地端着碗向周羊示意:“吃啊,吃啊。”
周羊也终于动起了手。
这样的食物,根本算不上好吃。
但比较起周羊在官村里的饮食,今下这简单的食物,他吃着却也别有滋味。
“吃过了饭,你就去挖些石头,把玛尼堆搭在院子外吧。
“把卓玛捏成泥人。”
贡布向周羊嘱咐着:“做完了这件事,你就早点去睡觉。
“你害了病,得多睡觉,才能恢复得快。
“哎,今天这一趟拆尸,也没领到报酬,糌粑吃着都觉得没味道啊……”
“好。”周羊心中一动,点头答应。
“什么病?”大卓玛听到贡布的话,顿时紧张地看向周羊,“阿吉,你生了什么病?
“要把谁捏成泥人啊?”
“今天送去山上拆尸的那个死者,也叫卓玛。”贡布在周羊前头,回答了大卓玛的提问,“那个死者是个横死人,它变成了赞魔啊……”
此后,贡布便把周羊与他商量好的说辞,先同大卓玛说了一遍。
听得大卓玛一时失神。
她良久才反应过来,忧心忡忡地同阿吉说道:“你醒了以后,本来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现在又得了这龙痴的病,以后怎么办啊,你从前的记忆,以后都回不来了吗?”
“不知道啊。”
周羊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现在虽然得了病,但觉得比刚醒来的时候,更精神了很多。
“有时候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哎!”卓玛的神色愈发担忧。
贡布在旁搭腔:“龙痴病就是这个样子的。
“得病的人,能理解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听到一些不可思议的声音。
“对他来说,这说不定是件好事啊。
“拆尸人,总免不了接触鬼神之事,他得了这种病,就是提前具有了和鬼神沟通的能力。”
这个龙痴之病,在贡布的描述里,倒有些像是周羊从前听闻过的那些师婆神汉了。
那些师婆、神汉,大都是忽然患了一场大病。
病愈以后,便渐渐能听到或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继而再运用这种能力,来为人解决一些灵异的事情。
对于阿吉身上的龙痴病,大卓玛亦是毫无办法。
她叮嘱了周羊一番,吃完饭后,便把餐具收拾了去洗刷。
周羊跟着贡布去了外面,搬了大大小小的许多石块回来,在院门外的路边,用刀子在石头上镌刻出六字的真言,把石头堆成了一座小腿高的玛尼堆。
玛尼堆,或称作‘神堆’。
这片地域的人们,以镌刻了六字真言的石头,搭成的神堆,有阻秽禳灾,镇邪退魔之能。
天葬师对于玛尼堆有更多运用。
往往把含有死者骨殖的泥人烧制好后,也放在玛尼堆里。
将此视为自身与死者魂灵沟通,以及寄托死者魂灵愿力的场所。
玛尼堆于天葬师而言,是类似于密咒士的坛场,喇嘛们的坛城、坛庙那般,与灵异交互的重要节点。
搭好玛尼堆后,贡布又帮着周羊调和了泥土。
周羊取出包在粗布块里的那块莹润玉骨,用泥巴包裹了小卓玛留下来的骨骼,捏成一个胖乎乎的泥人,放在火塘边沿。
等炭火把泥人烤得黑红,天也渐黑的时候,这只泥人便算烧制完成。
“把它在玛尼堆里,它就能在夜里替你守住院子,让赞魔不侵扰你的家。
“把它带在身上,它也会保佑你路途顺遂,一路平安。
“天还不是太黑,你对着它,多念几遍往生咒吧。”
贡布与周羊言语着。
这只泥塑的小人,简直被他寄予了厚望。
好似变得无所不能了一样。
不过,周羊烧好这个泥人,把它捧在手心的时候,他是真切地感觉到自身与它生出了冥冥之中的牵连,一条看不见的线,又以这只泥人作为中继,投射到了远方一片黑山当中。
暗蓝的天空下,群山上的景致已看不清晰。
但泥人身上发散去那片山中的无形丝线,一定也连着空行母化身的卓玛。
“好。”
周羊应和着贡布的话。
他把泥人放进玛尼堆里,那座玛尼堆中便有白光似蝌蚪一样流窜来去。
随后闭上眼睛,在心里开始念经:
“童话故事一,大灰狼和小红帽。
“从前,有个可爱的小姑娘,叫做小红帽,她和奶奶住在一片森林里……”
给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听一听那些她不曾听过的童话故事,尝一尝虚幻的甜吧。
正是这地域里,藏着的‘秘密’害死了她,何必再用那些与秘密相连的经咒,来假模假样地祈祷她得往生?
童话讲着讲着,周羊便听到天空中传出一阵扑棱棱挥动羽翅的声响。
他感觉到,那个神色懵懂又大胆的小卓玛,就坐在玛尼堆旁边,托着腮帮,黑红的面孔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个童话故事。
故事讲完,玛尼堆里的泥人靠在了周羊的脚边。
从它身上发散出去,一端与周羊相连,另一端与小卓玛相连的那一缕丝线,顿时好似粗了一些。
周羊心念一动,翻开了《赊刀账》。
书页上,空行母化身本源正识(卓玛)乍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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