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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四省五帮
“凉茶!绿豆汤!消暑降热咧~”
“今日刚到的新鲜猪羊鱼肉,客官里面请~”
七月初七,随着乞巧节如期而至,北京城内也再度迎来了热闹的时刻。
在这女子投针验巧,男子乞武求文,孩童表演磨喝乐的日子里,北京内外城都无比热闹,北京四周村子更是涌来了不知多少百姓。
喜欢热闹的人便出门去按照习俗玩闹,不喜欢出门的也会在家里清洗衣裳,翻晒书籍。
都城隍庙附近,街道上已经出现了许多贩卖“巧果”的小吃摊贩。
远处的姻缘树下,女子们在右边站成一排,面前摆放着一碗碗都城隍庙的井水。
男子们站在左边,个个穿着束腰窄袖的圆领袍,手里握着长弓,腰间挂着弓囊弓箭。
随着时间到来,女子们开始投针验巧,而这所谓投针验巧便是把一碗水放在太阳下晒,直到水面结成薄膜时,再把绣花针轻轻放在水面上。
倘若针没有落下,便看针在水底的影子。
若影子像云朵、花朵、鸟兽,就算“得巧”,而影子若是像棒槌或细丝,那便是“得拙”了。
相较女子这边考验耐性和细心以及运气的游戏,男子那边则是在进行“射艺”和“文艺”。
自明代以来,朱元璋下令各县乡里组织射艺,不仅为了恢复汉人尚武精神,更是为了在地方遭遇盗匪时,百姓能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
为此,但凡日子过得去的乡里,都会不定期地组织射艺,并给予前三甲奖励。
在这北京城,但凡有值得举办的节日,官府便会派人组织射艺,而每次射艺的前十名都有奖励,丰厚程度各不相同。
正如当下,宛平县衙在都城隍庙、白塔寺等寺庙设置了射艺场地并组织了比赛。
这些男子们,都是冲着射艺的奖励而来,毕竟射艺过后,还需要把自己的笔墨纸砚摆在牵牛星的祭位前,乞求聪明文思。
倘若射艺出名,后续科举再出名,那传出去也是文武双全的佳话。
虽说如今的朝廷暂时没办科举,但科举传承近千年,并没有人会认为大汉不办科举。
正因如此,今年的乞巧节格外热闹。
女子希望将自己的聪明好运传出去,男子也希望博得名声。
在这种情况下,都城隍庙广场外的酒楼坐满了客人,而其中一座酒楼的雅间内也坐着汤必成、邓宪、张如丰、王怀善四人。
此时的四人没有穿着官袍,而是戴着四方巾,穿着颜色各异的道袍,脚上统一穿着小红鞋,在雅间内聚餐。
“忙忙碌碌七日时间,总算腾出了时间。”
“就凭今日这份清闲,就值得共饮一杯。”
“来! ”
雅间内,汤必成作为四人的主心骨,率先举杯向其余三人示意。
邓宪三人见状,也纷纷举起酒杯,痛快地一饮而尽。
虽说只是米酒,但那甜滋滋的滋味,不知胜过烈酒多少。
感受着嘴巴里的甜味,汤必成笑着放下酒杯并拿起筷子道:“来,动筷!”
桌面上,八荤二汤一素的饭菜美味可口,不仅看得人食指大动,吃下去时,人们也不由得生出满足的滋味。
在外人面前,他们四人兴许还要保持尚书的体面和威严。
不过在自己人面前,那就没有必要装那么多了。
王怀善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满满的羊肉,香得差点咬到舌头,表情满足不已。
待到咽下羊肉,再饮下一杯米酒,王怀善更是笑道:“这才是享受。”
“有今日这般盛宴,倒也不枉我这十天忙碌。”
“谁又不是呢?”汤必成轻笑出声,而邓宪也打趣道:“若是谁不是,那应该就是休若这厮了。”
见邓宪这么说,汤必成和王怀善也笑呵呵地看向张如丰。
张如丰闻言,不由得苦笑道:“莫要打趣我了。”
“工部的差事虽然没有你们那么多,但每年几百万两银子摊到九百多个县的工程里去,每个县的帐可都不是好算的。”
“这若是算错了,到时候陛下误会了我贪腐,那可不是说笑的……”
“哈哈,陛下可没有那么小心眼。”王怀善听后爽朗向他敬酒,二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见二人这么说,邓宪也带着笑意说道:“陛下确实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迁怒你我。”
“不过……”邓宪说着收回笑容,举杯饮尽后继续道:“要是下面有人贪墨太多,而主官察觉不出,失察之罪是逃不了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张如丰一副找到知己的表情,主动为邓宪斟酒碰杯。
汤必成瞧见邓宪这么说,便知道他意有所指,于是摇头道:“今日不谈公事。”
“还是算了吧。”王怀善听后,忍不住自嘲道:“到了你我这种地位,哪里还有私事的说法?”
“说真的,哪怕到了如今,我都觉得眼前这些事情不够真实,仿佛明日睡醒,我还在黄崖那口破屋里。”
“别提了,提到黄崖,我都嗅到土腥味了。”张如丰大呼晦气。
倒不是他喜新厌旧,而是当初在黄崖时,真是没有半点乐趣可言。
哪怕他们当初都有月粮,但每日吃着带有麸皮的粗粮和没有半点油水的野菜。
这样的日子,哪怕他们想高兴,也确实高兴不起来。
“唉,仔细想想,从黄崖出来后,咱们还真没有在吃的上面苦过。”
王怀善也感叹了起来,同时说道:“哪怕过西番的时候,吃的也是面饼子,而且能吃到饱。”
“我还记得当初遭遇青虏,陛下单枪匹马冲锋,缴获了大批牛羊的那日,几乎每个弟兄都吃肉吃到饱。”
“我怎么不记得了?”张如丰愣了下,只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这段记忆。
王怀善闻言,不由得白了他一眼:“你贵人多忘事。”
张如丰顿时不笑了,而旁边的汤必成则是笑道:“确实是贵人多忘事,那日的事情我可不敢忘。”
“怕是忘不掉。”邓宪也笑着附和着。
不过附和过后,他便忍不住感叹道:“所以有时候我也觉得,如今日子都这么好了,为何还有人不知足。”
“你是说江南的那档子事?”王怀善直来直去,邓宪也点头承认道:
“我以前觉得,商贾也不过就是一群肥羊罢了。”“如今看了衢州的案子,这才晓得商贾也能玩得这么大,能让朝廷都不得不低头。”
“只是陛下没时间处置他们罢了。”汤必成闻言摇摇头,并在三人看过来时继续说道:
“他们干的那些事情确实耸人听闻,但他们没有兵马,能做的事情也不过就是在纸面上。”
“若是脱离了纸面,摆到了面前,便是几百兵卒都能将他们碾碎。”
“前明皇帝之所以受制于人,还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手段和魄力来对付这些人?”
“莫说换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便是遭遇三武一宗那般手段的雄主,这些人也不过蚍蜉罢了。”
“这些海上再强,难不成有三武一宗时期的那些佛寺厉害?”
“要知道那些佛寺动辄数百上千僧兵,又做着放贷、兼田、抢掠等恶业,可结果呢?”
“最终还不是伐寺灭佛,金身被融为铁水,铸成铜钱,流于民间……”
汤必成说着,自己为自己斟酒并说道:“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不出三年,这所谓商帮就会烟消云散。”
“大汉朝,可不容许有这样的势力存在!”
汤必成仍旧是了解刘峻的,正因如此他从未把江南那些人当成一回事。
没有武力保护的钱财,说得再多也是强人的钱袋。
指望拉拢官吏来抗衡朝廷,却不想想拥有官学的大汉朝怎么可能会在乎那点官吏。
“话说到这里,你们也提醒提醒下面的门生故吏。”
汤必成目光扫视三人,或者说着重看了眼张如丰和王怀善。
“有些银子,不该拿的别拿。”
汤必成说着,而张如丰和王怀善也不由得对视一眼。
他们是没有必要要那些银子,毕竟以他们的爵位和官职,在领双俸的情况下,每年两千多两银子,根本花不完。
这还只是俸禄,更别提刘峻每年的赏赐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谁又能在银子面前镇定自若呢?”
“五千两银子,还只是名正九品的茶课司大使。”
“这要是来贿赂你说,摆上几万两银子,你们就敢说你们不心动?”
王怀善虽然是刑部尚书,但他最先开口,而这也是因为他审问过太多犯人,看过太多案宗。
他们这些人两千多两银子的俸禄确实多,但若真有人摆上几万两银子,需要他们辛苦十几年才能赚到,那谁又能保证自己不心动?
“银子?银子哪有权力好啊······”
汤必成见王怀善这么说,不由得轻笑着戳破。
对此,王怀善也愣了下,随后跟着他笑出声道:“倒也是。”
“银子再多,也得有权护持才行。”
“不过咱们可以这么想,下面人就未必了。”
王怀善笑着笑着压下声音,而汤必成也平静道:“所以我才提醒你们看好下面人。”
“如今的地位可不容易得来,别因为下面人的事情,亦或者旁人的孝敬而毁于一旦。”
见他这么说,反倒是平日里遇到事情躲得最快的张如丰忍不住道:“可若是做了官不贪银子,那还做什么官?”
“不知道……”汤必成闻言也露出苦笑,摇着头回应对方的同时并解释道:
“起码陛下在的时候,我不敢贪。”
他这句话不止是他的心里话,也是张如丰和王怀善的心里话。他们不是不想贪,而是碍于刘峻的存在而不敢贪。
当然,这也离不开刘峻给的够多的原因。
足够多的俸禄,还是能遏制住他们心底的贪念的。
这般想着,三人陷入了沉默,而三人之外的邓宪则是饮酒下肚后摇头道:
“算了,还是别讨论公事了。”
“看看窗外,射艺马上开始了,瞧瞧京中子弟的射术如何。”
在邓宪这句话的提醒下,汤必成三人也将目光投向了雅间的窗外,并朝着都城隍庙的射箭场地看去。
在他们认真看戏的时候,他们这处雅间的左右斜对角的街道酒楼内也先后走出了几名穿着绢袍的普通人。
只不过这些普通人在离开酒楼后,没多久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在他们消失的两个时辰后,王兆祥便带着文册出现在了武英殿的东配殿内。
他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喝着茶,余光看见了角落理政的庞玉,以及站在龙案旁的王之心,还有坐在龙案背后的自家陛下。
“他们只说了这些?”
刘峻放下手中文册,揉了揉眉心的同时闭上眼睛询问。
王之心见状将文册收起来,而王兆祥也颔首道:“上午时只说了这些,兴许下午还有别的,但需要等酉时才能送来。”
“嗯,晓得了。”刘峻轻飘飘地带过了这件事,同时询问道:“江南的案子查得如何?”
见刘峻问起江南的事情,王兆祥都不由坐得端正了些,随后说道:
“高指挥同知亲自去衢州查了查这案子,确实查到了不少东西。”
“不过这些这所谓的江浙商帮,兴许与臣最初所猜想的不同,具体的还得陛下您示下才行。”
王兆祥说着,亲自取出袖中奏疏,双手呈到了刘峻面前,显然是不准备让王之心过问。
王之心见状,也识趣地说道:“陛下,臣去催催午膳。”
“嗯,去吧。”刘峻也顺势答应下来,同时接过王兆祥的奏疏,将内容尽收眼底。
这份奏疏是高时桥的,而高时桥开篇就讲了衢州的问题。
江浙商帮,简单来说就是江南、江西、浙江的商帮,而福建则多以海商为主,不在其中,但联系紧密。
实际上,江南四省的商帮联系也并不紧密,而且也不存在说有什么家族带头的说法。
倘若真的要说,整个江浙商帮,其实分为南直隶的江左、江右两大商帮,以及江西的泛江右商帮,还有浙江的龙游商帮。
其中江左的商帮,主要由苏州、湖州、松江、常州、应天等地的纺织、粮食商人构成。
所谓的江右商帮,主要则是宣歙地区的徽商构成。
江西的泛江右帮,主要是江西会馆的江西商人构成。
最后的浙江商人,既不是靠海的宁波帮,也不是湖州商,而是衢州的龙游商帮。
这四个商帮,外加上福建的海商,构成了所谓的江浙商帮。
在这五支势力里,历史最为久远的便是江右商帮的徽商,其次是江左商帮,再次是龙游商帮,而江西商帮和福建海商则成型最晚。
据高时桥所查,龙游商帮发迹于南宋,直到明初才开始崛起,等到弘治年间已经形成比较大的力量。
嘉靖年间,龙游商帮就已经打通了宁波、杭州、台州、温州等地的商道,并且也扶持出了宁波会馆、杭州会馆、温州会馆等势力。
这些会馆的主要任务,便是负责处理龙游商帮销售出去的货品。
与此同时,这些会馆也会通过海贸,从南洋、朝鲜、日本买来不少货物卖给龙游商帮,由龙游商帮卖给徽商、赣商。
可以说,衢州这个四省交界处的龙游商帮,主要生意就是把徽商的纸笔砚墨、赣商的瓷器和福建的茶叶卖给沿海的会馆,再由会馆卖往海上各国。
为此,在嘉靖年间他们就开始投资一些有潜力的读书人,并在这些人取得功名后献上第二笔资助。
如此,日后遇到了事情,也能通过这些人来解决些来自官场上的问题。
起初他们也没有什么扶持党派的想法,但随着时间迈入万历年间,这些受到资助的官员开始自发抱团,最后形成了浙党。
可以说,龙游商帮也属于无心插柳柳成荫,间接养出了左右晚明朝廷的最强党派。
随着浙党出现,龙游商帮也整合了浙江各府的会馆,形成了一种不算紧密的生意联系。
在他们的支持下,浙党的官员也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龙游商帮……”
刘峻念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不由摇了摇头继续看了下去。
在奏疏后面,高时桥根据衢州的龙游商人,顺藤摸瓜地摸到了浙江沿海各府的会馆。
这些会馆负责解决衢州龙游商贾运来的货物,而衢州吴家只是明面上的大家族。
他们的货物,通过龙游商帮的商贾,运到了宁波后,通过海贸的方式把私铸的铜钱洗白再运回。
与此同时,他们也将山区的贫苦汉人高价卖给西洋人,同时从辽东、朝鲜、日本、南洋买来本土缺少的异国奴隶……
看到这里时,刘峻便已经下意识手指发力,攥紧了手中的奏疏。
不过不等他生气,高时桥接下来的禀报更是令他感到惊讶。
江浙乃至湖广、山东的商帮,都在北京有本省的商人会馆。
正因如此,高时桥请王兆祥也派人混入这些会馆中,查看这些会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京城……有这些商帮的会馆?”
刘峻看向王兆祥,而后者也连忙作揖道:“回禀陛下,确实有,并且数量不小,而且臣已经派人混入其中了。”
见王兆祥这么说,刘峻也深吸了口气,而后将奏疏合上并放在桌上。
“朕知道了,下去吧。”
“臣告退……”
刘峻没有质问太多,因为他清楚王兆祥和高时桥查到后会告诉自己。
这般想着,他亲自将高时桥的奏疏放到了东配殿内的书架某角,随后坐回原位。
等王之心走回东配殿的时候,王兆祥已经消失,而刘峻也低头批阅起了奏疏,仿佛王兆祥从未来过那般。
匹夫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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