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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善后
正月二十,长乐街(蔑街)上,数十名元军俘虏被押了过来。
事实证明,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有些之前看起来很豪勇的人,一旦面临刀斧加身,往往恐惧得难以自持,比如这批淮西乡勇。
他们半数来自六安,半数来自安丰,皆是被人指证甚至当场拿下的杀人狂徒,而今被从俘虏中抽了出来,明正典刑。
刑场就在这长乐街上,秦淮河北岸,金陵城里算是比较热闹的地方了,因此一下子就聚拢了不少人。
定海军使高大枪是监斩官,此刻他已经在军士的簇拥下来到了刑场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
台子不高,三尺而已,但足够让围观的百姓看清台上的人了。
木台四角立着柱子,柱子上挂着几面白布,风一吹,布条翻卷,露出上面用墨写的大字:“杀人者死。”
数十名元军俘虏被押上台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往前挤,或面色涨红,或咬牙切齿,看起来与他们有深仇大恨。
有人往后退,似乎已经有心理阴影了,看到杀人的场景就害怕,但还是不愿离去。
高大枪擡头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动手吧。”
“将军,贼兵的罪名是不是念一下?”军虞候、通州县吏出身的孙广轻声问道。
“一两千人呢,哪念得完。”高大枪下意识懒得折腾,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道:“你去念吧,念完这边直接开杀。”
孙广领命而去,很快来到台上,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见,仿佛例行公事一般,高声道:“六安州朱辉祖、朱五、朱大力、关大、关二,于小新桥劫三家店铺,杀十一人————”
话音刚落,军士们就将他们按倒在台上。
五人也不挣扎,只低着头,似乎早就丧失了心气,知道不可能活,只求少遭点罪。
“斩!”一名小校大声下令。
刀手上前,手起刀落。
血溅在木台上,顺着台板缝隙流下来,滴进了台下的泥土里。围观的人群先是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继而有人欢呼了起来。
一名少年呆呆地看着台上的尸体,突然嚎啕大哭,被街坊们搀着退到了后面。
虞候孙广虽然是县吏出身,但跟随定海军出战多次,也算见过世面了,对这种血腥的场面不以为异,继续念道:“定远县冯国义、冯八郎、冯牛,于十三街纵火,烧毁民宅七
间,杀十人————”
此三人又被按倒在台上。
冯国义仰首望天,想要叹息,结果很快被军士粗暴地按住了脑袋。
其他两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辩解,最终什么都没说。
“斩!”小校下令道。
刀斧手再度斩下,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次,台下没惊呼了,欢呼声渐渐大了起来。
几名百姓见到三人伏法,心神一松,直接瘫软在地。
“寿春县刘理、刘重三、刘四七,于颜家巷杀二十四人————”
三刘被按倒在地。
这次挣扎有些厉害,显然不服。尤其是领头的刘理,眼神凶悍,挣扎的力气最大,口中亦有些不干不净。
见他们半分悔过的想法都没有,台下有人气得不行,高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很快便有人响应,“杀了他”的喊声汇成一片。
三人挣扎得更凶了。
“斩!”行刑小校下令的同时,右手还往下压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回事,砍刘理的刀斧手居然没有一刀毙命,而是砍了好几下,直到此人脖子上已经血肉模糊了,总算把人弄死。
台下响起了更热烈的欢呼声。
“寿春县张二狗,于仓巷杀害陈大娘母子————”
一个接一个俘虏被按倒在台上,又一个接一个被砍下头颅。
至正午时分,已经杀了五百余人,有淮西乡勇,有苗兵,有江州义兵,有答剌罕军。
被行刑的人表现不一。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求饶,有的闭目不语。
高大枪从头看到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觉得有些无聊,好没意思。
“行了,后面的人等一等,先别押过来。”他扫了眼台下堆积如山的无头尸体,道:“先吃饭吧。”
军中新来不过数月的某位文书闻言,差点吐出来。
他是昆山人,识得一些字,但却找不到活干,于是托人在定海军中补了个文书的缺。
他是真没见过杀人的场景,更别说一口气杀几百人了,这会已然脸色苍白,胸口翻腾不已,直欲作呕。
高大枪神色自若地说先去吃饭,他是真吃不下。
站在一旁的几位军中将校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跟在高大枪身后离去了。
孙广则留了下来,以两升粮食的价钱,雇佣了一些百姓,让他们把这些尸体搬到牛车上,拉到城外,刨坑埋了。
一些胆大的百姓应了募,开始搬运尸体。
其实不怪那位文书想要吐,当你见到台下层层叠叠的尸体乃至散落各处的人头,以及风都吹不散的血腥气时,你也会害怕,也会想要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元军在金陵城中肆虐数日,死难者数万,幸存者也算是经受过地狱般的冲击了,已然能够适应这种血腥的场景,一开始可能还有些滞涩,到后面已然变得熟练了起来。
高大枪吃完饭后,来到江南行台的锦绣堂,向梁泰汇报上午的事情。
梁泰听完之后,嗯了一声,只道:“下午麻利点,若没杀完,晚上继续,不要拖到明天。”
“好。”高大枪应道,旋又问了句:“剩下的俘虏不审了吧?”
“没苦主直接指证的,不审了。”梁泰说道:“明日就派人,将他们分批押往丹徒,交给镇江刘府尹。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说到这里,梁泰看了高大枪一眼,道:“从定海军中抽出百人,我要在金陵募兵。”
高大枪一听就不高兴了,道:“当初组建威海军,我就出了人。金陵府军初建,又抽人。此番募新兵,竟还要抽我兵士?左抽右抽,定海军都要散架了。”
梁泰定定地看着他。
其实高大枪的抱怨没毛病。抽出来的人是去当军官的,一般都是各都敢打敢拼乃至立过战功的,其实都是骨干了,被你这么一抽,脊梁骨都没了。
说穿了,像定海军这种成军不超过两年的部队,其实就是一群勇敢者带动大多数没那么勇敢的,与敌人拼杀罢了。你把勇士抽出,必然影响战斗力,这是很明白的事情。
“两害相权取其轻。”梁泰虽然读过书,但文化水平一般,到最后只憋出了这句话,但意思很清楚了,“而今需要能用的兵,越多越好,先顶过这一阵再说。”
高大枪沉默片刻,道:“招讨使,这可是最后一次啦。定海军在太平府折损了不少人,再抽调精壮悍勇之兵,可没法打仗了。”
见他同意了,梁泰便没再多话,只点了点头,道:“先这样吧。我把分驻句容的人调回来了,一俟抵达金陵,你就带着他们西进,水陆夹击,先把近在咫尺的季阳万户府击败
或驱走。”
“行。”高大枪抱拳行了一礼,起身离开。
梁泰亦起身送他出了锦绣堂,然后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又要下雪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秦淮河水特有的味道。
不过这大概也是开春前最后一次雨雪了吧。
待过了正月,天气转暖,情况又会为之一变。
梁泰转身走进堂内,拿起笔书写战报,让人润色后送出去。
正月二十一,当战报经船只送抵扬州城东之时,在附近活动的元军游骑越来越多了。
原因也很简单,数日前元军攻破真州城,镇将史大同趁着长江涨潮,在水师拼死接应下,带着不足百人遁走,本人也受了重伤。
而为了拿下这座城,元军前后攻打了一个多月,伤亡可谓惨烈,光历次收走的尸体就不下三千具,更别说那些根本不纳入统计的扬州本地百姓的尸体了。
之所以打这么久,除了真州守军拼死抵抗,以及涨潮时会有船只直抵城下袭扰外,水师在元军后方的裕溪口、历阳、乌江乃至瓜步数次登陆,烧毁其粮草数千石、军械三百余车,也是一大原因。
甚至不仅影响到了真州攻防战,连已经开始旬日之久的三里沟围城战也受到了影响。
元军的战线拖得越来越长了,补给也越来越困难。但搠思监依然没有放弃攻打扬州的打算一或许不愿放弃的不是他,而是远在大都的铁锅帝—这一仗,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北望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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