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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危局
函嘉仓。
滚滚黑烟冲上云霄,城内城外横尸遍地。
染血的城头,右厢兵马使韩守嗣立在城头,手摁腰刀,面色冷峻地俯瞰城下。
惨烈的攻城战已经结束,仓城的守军正搬运着尸体、回收箭矢和兵器。
攻城的贼人折损近九成,溃逃十多人,城防军已经分兵追击。
一道紫雷劈在韩守嗣身侧,化为长须飘飘的道人,背法剑,挽拂尘,仙风道骨。
赫然是五雷观的玄霆真人。
紧接着,又一道人影掠空而来,落在城头。
此人生得一副斧凿般的相貌,面容线条冷硬,毫无温润之气,眉心嵌着一块苍白石质印记,恰似一枚嵌在皮肉之间的白玉。
玄霆道长叹息一声:“没追上。”
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道:“我也是。”
韩守嗣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人:“是没追上,还是不想追?”
玄霆道长抚须道:“那妖道有些道行,在城中搏杀难免伤及无辜,驱逐便可。”
韩守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道:“方才在德猷门阻拦成照细作的一伙江湖客中,有一位女子似是出自南宗,距离地境只差一步。东都符合身份的,只有道学馆直学士顾含章,我欲前去问询,你觉得如何?”
玄霆道长摇了摇头:“问她什么?问她为什么要帮朝廷守粮仓?”
韩守嗣沉声道:“问她为何知晓成照于今日袭扰函嘉仓。”
玄霆道长沉默几秒,道:“不必刨根问底,她既选择帮朝廷,那就不是敌人。”
韩守嗣凝眉不语。
玄霆道长轻笑一声:“若真问出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欲如何?她的师尊希夷真人闭关已有两年,冲击地境后期。”
韩守嗣不再犹豫:“罢了。”
这时,急促的马蹄声从主街传来,一骑飞奔而来,隔着百步高喊:“监军遇刺,速速救援。监军遇刺,速速救援……”
……
定慧寺。
那些身体异化的蛊人,有的穿着粗布衣,有的穿着僧袍,有的身披轻甲。
他们……不,它们受笛声驱策,如同沙场上冲锋陷阵的悍卒,朝着佛塔冲来。
粗略估算,不下百名。
这些蛊人身体完全异化,圣火教的“火神祝福”无法逆转……颜时序朝后方远眺,隐约看见一袭紫衣的察事左丞,正与城防兵马使等人激斗。
缉事郎、城防军则和数量众多的蛊人厮杀。
自从西山据点一战,察事厅南北两个衙门加起来,缉事郎不超过三百,其中两百调去守函嘉仓。
定慧寺这边仅五十人,余下五十人留守南北衙门。
城防军数量较多,约两百。
可蛊人的数量,颜时序放眼望去,目测超过五百。
纷乱的人群中,时而炸起冲天火光,距离太远,看不清祭首和净心禅师的战斗细节。
不过,主殿坍塌成了废墟,数百块白石铺设而成的石庭,布满了裂缝和浅坑。
更远的山门处,武侯、城防军陆续涌入定慧寺。
随着时间的推移,镇压这场动乱是必然的,但要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颜时序目光下落,冲在前头的蛊人,距离佛塔已经很近。
这些蛊人拥有锋利的獠牙、利爪,每一个都能轻易撕裂成年男性。
“难怪历史上的古朱离国,仅靠一万尸兵就能冲击楚国边境。我好像猜到为什么古朱离国会被灭国了。”
一个地境就能靠“化蛊”拉起数量众多的军队一群地境那还了得。
幸好,就目前来看,地境蛊师操控的蛊人数量有限制,不然,无遮大会上的百姓,一个都逃不掉。
监军立在券窗前,语气透着低沉和严肃:
“化蛊的异人近百,塔内还有潜伏的武僧。小子,你既没了那剑气如虹的手段,留下来也是送死,逃命去吧。”
颜时序问道:“我若走了,您怎么办!”
监军轻叹一声:“我的第一位义父曾经对我说过,一旦选择追逐权势,就要有赌上性命的觉悟。因为在这名利场里,人人都是笑里藏刀的恶徒,都在觊觎着你的权力和地位。只有除掉你,位置才能空出来。
“本座当枢密使那些年,看着宰相换了一个又一个,位置越高,越难善终。民间总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却很少有人会告诉你,后日便是阶下囚,刀下鬼。
“当年本官被贬到东都,途中遭遇追杀,侥幸捡回一条命……”
颜时序点点头:“知道,您刚才说过,跑丢一只靴。”
……监军摆摆手:“此事不必再提。初来东都,本座满怀壮志,筹谋东山再起。随着年岁渐高,心气渐渐消磨,便想在东都安享晚年。奈何时运不济成照兴兵叛乱,东都成了风口浪尖之地。
“本座作为监军,东都若是沦陷,责无旁贷,长安那位定会趁机攻讦。只有守住东都,本座才有活路。
“今日有此劫难,时也命也。”
说完,他没听到少年的附和、感慨、吹捧,忍不住扭头看来。
只见颜时序脱掉外袍,解下一块厚重的护心镜,然后撚着一根半透明丝线,对着护心镜卖力切割起来。
监军皱了皱眉:“你在做什么?”
颜时序想了想,道:“建筑防御工事。”
建筑防御工事?监军没听懂,苍老的脸庞怀着一丝期待:“你有把握守住?”
尽人事听天命!颜时序本想来一句“属下一定死在监军前面”、“想杀监军就得从属下尸体上踏过去”之类的话。
说好话又不花钱,还能表忠心博信任。
可万一他弃帅保车,监军又没死,那岂不是很尴尬。
颜时序双臂肌肉鼓起,如同使用线锯一般,把护心镜切成条状。
监军语气忽地急促:“异人沿着佛塔爬上来了。”
颜时序瞬间加快拉锯的速度,护心镜切割成一根根铁条。
他把铁条收拢起来,飞快跑到券窗俯瞰,化蛊的异人正沿着塔身攀爬,锋利的爪子如同铁镐,深深嵌入塔壁。
我就知道会从券窗发起进攻……颜时序心里嘀咕一声,以刀柄为锤,把铁条钉在券窗边沿。
“时间很赶监军您别光看着,快帮忙。”
颜时序把铁条分给监军。
监军不明白他究竟要干嘛,也没多问,一手扶铁条,一手抡刀柄,当起了力工。
塔内“哐哐”声不绝于耳,一根根铁条被钉入墙体。
券窗外,利爪插入墙体的声响越来越近,如同死亡的脚步声。
颜时序听见下方传来碎石掉落的簌簌声,距离券窗不足五米。
来不及了……他顾不上钉铁条,迅速摘下墨斗,吼道:“加快速度,它们要上来了!”
吼完这句,颜时序拉开丝线,把铜环套入第一根铁条,然后扯着丝线,依次缠绕在一根根铁条上,沿着券窗布下一道“拦索”。
佛塔上宽下窄,顶层面积远小于底层,但面积依然不小。
颜时序刚布置完一半,监军尚有三面券窗没有钉入铁条,第一个蛊人就从券窗里爬了上来。
这是一个浑身长满角质,双手异化成了蝎螯的怪物。
它蹲在券窗上,凶恶但略显呆滞的黑瞳扫过室内,嗷嗷叫着扑向距离自己更近的颜时序。
颜时序一脚把怪物蹬飞。
监军敲“钉子”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三面券窗的边缘,很快就钉了铁条。
监军一边跑楼道处撤退,一边催促道:“快,它们要来了。”
颜时序也想快,但丝线不是麻绳,是削铁如泥的利器,他只能用套着指环的两根指头,完成拉扯、缠绕等工作。
一旦手滑,丝线就会把指头削断。
碎石簌簌落下的声响越来越近,且密密麻麻。
颜时序额头汗水滚滚。
最后三面,最后两面……当他为最后一面券窗布下拦索的刹那,一只利爪攀上了券窗边沿,下一秒,脸庞布满鳞片的异人扑了进来。
噗!
它的前胸撞上拦索,身躯登时从中剖断。上半身摔入塔内,下半截坠向地面。
紧接着,一个个异化的蛊人,从四面八方的券窗中扑入,继而被丝线切成两半。
“噗噗噗……”
它们前仆后继不顾生死,宛如扑火的飞蛾。
殷红的鲜血染红丝线,血珠点点坠落。
监军微微睁大眼睛,愕然道:“这是……墨家的东西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丝线,但能看出产自墨家。
颜时序微微喘息,一本正经道:“道学馆藏珍阁里偷出来的。”
监军若有所思:“那道剑气也是?”
颜时序用力点头:“也是藏珍阁里的一件法器,但只能用三次。之前在殿中,已把最后一次用完。”
监军恍然地点头。
颜时序用剩余的铁条,像个缝缝补补的修补匠似的用刀背敲击丝线,防止滑脱。
同时解决钻过丝线的漏网之鱼。
监军见状,撸起袖子,拎着刀背,学他敲击丝线防脱。
然而,刀背敲在丝线上,瞬间断成两截,脆弱得宛如豆腐。
颜时序把铁条丢过去:“用这个。”
两人绕着方形佛塔,开始了敲敲打打。
监军嘴上说着生死有命,已有觉悟,这会儿干劲比颜时序还足。
时间流逝仿佛慢了下来,每一秒都是煎熬,监军体力渐渐不支,喘息声越来越大。
颜时序正想提醒他保存体力,眼角余光瞥见楼道处,跃出一个断臂身影。
是监院觉照。
前有狼后有虎!
……
牛车行驶在宽阔的主街,洪伯感慨道:
“今日之战酣畅淋漓,老奴仿佛又回到年轻时,沙场陷阵的岁月。”
阿福阿贵也满脸回味,高袂不再绷着脸,眉眼带着些许笑意,守住函嘉仓,意味着东都避免了弹尽粮绝的危局,拯救一城的百姓。
他们身上都有伤,但心里是高兴的。
只有皇甫逸眉头紧锁。
高袂看着他,问道:“子遥何故愁眉不展?”
皇甫逸低声道:“不对!”
“哪里不对?”
皇甫逸迟疑一下:“太轻松了。”
阿贵憨厚笑道:“轻松难道不好?既解决了东都的危机,大伙也全身而退。”
皇甫逸连连摇头:
“阿爷说过,天下纵横家八成在云朔,故而云朔行军谋事诡谲莫测,狡诈多端。我仔细想了想,此番火烧函嘉仓,云朔似乎把希望都押注在了圣火教身上。
“失去圣火教的助力那点战力根本不可能攻陷函嘉仓。
“我若是谋主,必然会实时监控圣火教的情况。午时,圣火教没有如约前来,便立刻放弃行动,否则就是让手底下的精锐白白送死。”
高袂表情瞬间凝重,反问道:“那你觉得,为何如此?”
皇甫逸思索片刻,道:“很像是……调虎离山。”
说完,他立刻不自信地挠挠头:“纯属猜测,纯属猜测。”
高袂凝眸道:“子遥说的有理,若是调虎离山,那成照云朔必然另有所谋。我等所知的情报太少,无从猜测,此事需即刻通知伯衡。”
皇甫逸连忙道:“伯衡在哪?”
高袂看了他一眼。
唉,高兄的与愿印虽好,但太讲究仪式,必须信徒膜拜提供愿力才行。
皇甫逸表情一僵,当着家奴的面,硬着头皮纳头便拜:“求大师帮我找到同窗好友颜伯衡的下落。”
愿力有点少,是当着家奴的面,难为情?平时让我挑水洗衣,跪的无比顺畅……高袂不动声色地收下愿力,眸中浮现金光。
他和皇甫逸都与颜伯衡有因果纠葛,其实可以消耗自身储备的愿力,自己许愿,自己回应。
但既然皇甫逸在场,他就没必要“掏腰包”,反正难为情的不是他。
高袂双手合十,化为金瞳的双眼,仿佛看穿虚空。
忽然,他表情一变,脱口道:
“伯衡危矣!
“我看到他与一名老叟困于佛塔中,正被奇形怪状的异人和武僧围攻。”
洪伯皱眉道:“圣火教祠庙没有佛塔,今日定慧寺举办无遮大会,颜二郎该是在定慧寺。”
皇甫逸脸色一沉:“我明白了,成照和云朔想刺杀监军。高兄,我们去定慧寺救伯衡。”
高袂迟疑道:“我们若是出手,伯衡该如何向察事厅解释?”
皇甫逸忙道:“总不能见死不救。怎么解释事后再说,先把人救下来。”
高袂摇头:“此处距离定慧寺少说两柱香的路程,来不及了。”
皇甫逸急了:“那怎么办。”
高袂沉默两秒,像是做出了某个重要决定:“我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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