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茶歇

罗雨以前所未有的热情重新提笔，书房内，只闻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田甜在一旁安静地磨墨，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专注的气氛。小翠则侍立在书桌另一侧，目光却总是忍不住从那些字句，飘向执笔之人沉静的侧脸。

前院的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笃，笃，笃。”

田甜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笑，悄悄拉了拉小翠的衣袖。

小翠被这一拉，才恍然回神，眼中流露出几分被打断的不舍，但想到自己“粗使丫鬟”的身份，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跟着田甜出了书房。

廊下，田甜仔细介绍着，“左胳膊缺了一节，说话大大咧咧的是张叔；不爱说话的是李叔，李叔没有右手，不过幸亏他天生是个左撇子————

往后厨房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或是老爷想添换口味，尽管同他们说。”

小翠静静听着，毕竟在宫里当过差，虽然目光还是忍不住会瞟向书房，但却将田甜的嘱咐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源扛着半马猪头，当先踏了进来：李和跟在后头，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米袋。

两人瞧见小翠，俱是一愣。

“张叔李叔，这是小翠，隔壁马老爷让她过来帮衬的。”田甜脆生生地介绍。

张源将肩上的东西往上颠了颠，笑道，“邻居都这么大方？看来咱们老爷的人缘还真是不凡啊。小翠姑娘，往后有啥粗活，招呼一声就成！

别看老张我只有一条胳膊，比正常人可是一点不差。”

“对，他这嘴比正常人是一点不差。”李和怼了张源一句，将包裹小心放在廊下干净处，又看了小翠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小翠优雅的一欠身，行了个万福礼，还没等她开口，田甜抢先说道，“好了，我再带你去厨房看看，要是短少了什么好赶紧去买。”

书房里，罗雨正写到：“忽一人自外而入，声若洪钟：太守中诸葛亮之计矣！

窗口人影闪动，“老爷，午饭好了。”

罗雨看了看满桌的宣纸，才惊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看你这么高兴，想来小翠的手艺应该不错吧？”罗雨说着话，将写好的稿纸用镇纸压好，又将那支笔小心地架在笔山上。

田甜一吐舌头，“我哪敢先尝啊，不过一闻就是香气扑鼻。

罗雨哈哈一笑，“小谗鬼，在你这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

饭桌设在中堂。

虽然是自己家，但毕竟是暂住，况且罗雨本身也不太讲究尊卑，众人都围坐了一起。

小翠的手艺果然让人眼前一亮。

寻常的猪头肉焖得酥烂入味，与清甜的白菜同煨，汤汁醇厚；

粗粮细作的饼子烙得两面焦黄，入口暄软；最难得的是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生青，火候恰到好处。

罗雨尝了几口，目光在小翠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一瞬，点头温言道，“比专业厨娘一点不差，费心了。”

小翠耳根微热，低声道，“老爷不嫌弃就好。”

饭后，暑气随着那场雨彻底消散，凉风渐起。几人索性挪了凳子在花圃旁的空地上喝茶闲话。

一壶粗茶，几只陶碗，倒也惬意。

张源捧着碗，身子朝罗雨这边凑了凑，“老爷，您总说我跟李和，那您就没发觉徐荣他有点不对劲嘛。他和王婆您就没发现？”

罗雨端着茶碗，就是一愣，“王婆，她年纪都多大了，而且她还带了两个孩子！”

罗雨不明白：男人不是都喜欢十八的嘛，徐荣虽老，但架不住他有钱啊，找个大姑娘都不费劲，为嘛要找个老婆子。

张源嘿嘿一笑，“这您就不明白了吧，他选王婆，还真就是看上了那两个孩子。”

一直在拨弄落叶的李和，这时头也不擡地接了一句，“老徐在冰河里泡过，腰不行了————”

“欸欸欸！”张源一拍大腿，“你这嘴就没个把门的啊！”

李和茫然的擡起头，“他不是说他还行嘛，只是觉得年纪大了，怕看不到孩子长大成人，这才————”

张源嫌弃的翻了个白眼，“行了，闭嘴吧你。”

罗雨强忍着笑，扭头看向爬满了藤蔓的院墙，“好啊，想白捡一双儿女，老家伙的算盘打的还挺精。”

田甜听得半懂不懂，眨巴着眼睛。

小翠却将罗雨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那温润的眼神，让她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几人说说笑笑，讲的都是快活的事。

茶碗见底，田甜正忙着给大家续水，忽然转向小翠，“小翠姐，你不是伺候小姐的嘛————怎么饭菜也做得这么好？”

小翠捧着已经凉透的茶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壁，沉默了片刻。

“倒不是在主家学的。家父原是教书先生。”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目光落在虚空里，“家父是个很特别的人，我六岁时，他便教我识字念书了。”

她顿了顿，才续道，“后来世道不太平，他投了军————在吴王，噢，在陛下军中当了个书吏。

父亲走了没多久，母亲————就病了————我便不得不学着下厨。”

她说得极简略，几乎剔除了所有细节与情绪，只留下一个干枯的轮廓。

张源脸上的笑容早已收起，望着手里的空碗发怔。

李和拨弄落叶的手也停了下来。

田甜怔怔地看着小翠，想到自己的父兄，眼圈慢慢红了，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小翠冰凉的手指。

罗雨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紧握着陶碗有些发白的指节。

“既到了这儿，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

小翠擡眼，正对上罗雨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坦然。

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罗雨回到书房，没有马上写三国。他独坐了片刻，然后铺开一张纸，写起信来。

笔尖沙沙，关于封神演义中《哪吒》故事的脉络，便跃然纸上。

隔壁房中，田甜见小翠依旧望着窗外发愣，以为她还在想白日里的事，便凑过去，笑嘻嘻地讲起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

看着小翠和自己当初一样，呆愣的眼神，田甜笑了笑，“家里来了个蓝眼睛舞姬，这是老爷见她思乡心切，特意编出来哄她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