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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包你高中(五千字大章)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罗雨拉开自家那扇略显朴素的木门,这才惊觉门外的根本不是隔壁邻居马鸣,而是盐商洪十六夫妇。
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妙,其实罗雨跟这夫妻俩既无利益纠葛、也不是故旧亲朋,甚至拢共都没见过几次。
但内心里他们却是罗雨最信任的人,这其中的缘由罗雨自己也说不清,最后只能归结为这夫妻俩都给人一有种“很屌”的感觉。
相比古代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这夫妻俩说话的无所顾忌,却是最接近现代人的,甚至那个涉黑的张继祖,也没有洪十六说话那么牛逼。
罗雨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洪大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洪十六一边迈过门槛,一边笑道:“怎么,贤弟不欢迎?我跟你嫂子打这儿路过,瞧见门上没落锁,想着你定是回来了,就忍不住来叨扰叨扰!”
洪家娘子却是一撇嘴,对罗雨柔声道:“别听他瞎说了,哪是路过啊。自打朝廷发布了秋闱的通知,你洪大哥但凡过来办事,就要绕到这儿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罗雨心中暖流淌过,连声道,“让大哥嫂子挂念了,是我的不是,快请里面坐。”
引二人至正堂落座,田甜奉上清茶。
罗雨关切地词,“一别年余,夫哥、嫂子一尚哥好?生意还顺遂吧?”
洪十六端起茶碗吹了一口,摆摆手,“劳贤弟记挂。我们这盐引买卖,还是老样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而且你现在有了官身,生意上的事我就不能跟你细说了。
日子嘛,也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过。”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向罗雨,“倒是贤弟你,这一去漳浦就是一年多,山高水远,海风咸湿,我们可是时时惦念。怎么样,在那边可还适应?”
洪夫人也关切的问道,“听说那地方不止一穷二白,还有倭寇作乱,千头万绪,想必不易吧?”
听洪十六夫妻问起近况,罗雨一时竟有点凝噎。
这一年多的经历堪比一世,可在漳浦他是老大,根本就没有可以平等交流的人,唯一一个媳妇贾月华还跟自己不在一个频道上。
有道是,没人分享,再多的成就都不圆满,罗雨这回总算是找到宣泄口了。
罗雨强压情绪,一拱手,“多谢大哥嫂子惦记。
起初确是不易,语言、风俗、乃至气候饮食,样样都需适应。县里积弊也不少,钱
粮、刑名、水利、海防,桩桩件件都等着理清。不过,慢慢上手后,倒也摸索出些门道————”
头两句,罗雨还讲的比较可知,两句之后,“————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说起这一年多还真是一言难尽————”
罗雨喝了口茶,便从一路的风餐露宿,讲到秀川驿的孙恒案。
其实孙恒案,谭霖和赵卓早就在密报里讲过了,老朱甚至还特意调阅过案件的材料,但第三人的文字哪比得上当事人的口述,尤其,罗雨这个小说家的表达能力还是超一流的。
其实,这案子罗雨也跟媳妇和小妾讲过,但她们从头到尾都是,噢,啊,相公(老爷)你好厉害啊————
可人家洪十六夫妻,却总是能在罗雨的只言片语中找到关键点,然后随之而来的适度赞美又让罗雨心旷神怡。
再好的故事也需要适配的听众,罗雨越讲越兴奋,自己如何编《西游》话本安抚队伍,到了漳浦自己又是如何画下大饼让胥吏们臣服。
待罗雨讲到那夜数十海寇围攻县衙,洪十六夫妻不仅能看懂鸳鸯阵的威力,甚至还指出了其中的短板。
看着罗雨以手蘸水画下的布局,洪十六犹豫片刻便道,“其实这伙海寇也是托大了,但凡他们也用盾牌顶过来,双方短兵相接,不让你拉开距离,你这阵就危险了。”
洪夫人在一边看了看,“要是我,就先用标枪,你那中军本就薄弱,肯定一冲即溃————”
洪十六笑笑,“所以说他们托大了呢,不过也难怪,毕竟不是正规军,过去用锐士开头这招又赢的多了,你让他们讲谋略————”
听夫妻二人把鸳鸯阵贬的一无是处,罗雨也来劲了,“欸欸欸,兄嫂,你们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都是遭遇战,也别光说他们托大了,我也是仓促应战好吧,我这鸳鸯阵,本来还有狼筅和盾刀手呢,也不是完全形态啊!”
罗雨忙着给这夫妻二人讲什么是狼筅,加入了盾刀手后接敌又该如何如何,却没看见夫妻俩满眼的震惊表情。
洪十六看了眼媳妇,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谁可比之?”
洪夫人犹豫了片刻,轻轻吐出三个字,“陈庆之。”
酒逢知己千杯少,罗雨毫无滞涩,又一路讲到自己“招商引资”,“调整城市定位”,大搞“服务型政府”以及那不得不说的《漳浦月刊》。
洪家娘子听得仔细,适时温言赞道,“兄弟真是了不得。听你这么一说,竟是把一个边海小县治理得颇有气象。
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倒让我想起那位谪守巴陵、重修岳阳楼的滕子京了。”她语气诚恳,带着笑意,显然是真心称赞。
罗雨连忙谦逊,“嫂子过誉了,我哪里敢比先贤。不过是尽本分,做点实事罢了。”
洪十六哈哈一笑,接过话头,“贤弟过谦了。你这实事做得可不一般,连带着雅兴也高。”
他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你办的那《漳浦月刊》,我们也托南边的客商捎来看了。好家伙,又是《元宝山伯爵》,又是《封神演义》,文采斐然,故事抓人。
你大哥我虽是个粗人,也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那《封神》,姜子牙登坛拜将、各路神仙斗法,着实精彩!没想到贤弟政务之余,还有这般才情和闲心!”
提到《封神演义》,罗雨脸上笑容微敛,露出一丝犹豫和顾虑,“大哥嫂子喜欢,我便安心了。只是写这类涉及上古君王、天庭龙族的故事,心里总有些惴惴。
譬如写纣王就怕人说影射;
本来后边还有哪吒闹海,杀了龙王三太子的剧情,但都要动笔了又不敢写了,毕竟又是龙又是太子的。”
想起文字狱,罗雨就心有戚戚焉,却不料他话音刚落,洪十六竟哈哈大笑起来,洪夫人也呲笑了一声。
洪十六拍着大腿道,“哈哈哈,贤弟啊!你这也太过谨小慎微了!
你道前朝大元之时,元杂剧风行,里面涉及帝王将相、龙子龙孙的故事还少么?
《哭存孝》、《汉宫秋》,乃至那些神仙道化剧里,搬演前代帝王、调侃天庭的所在多有!你看见谁因为写杂剧被处置了?
便说这哪吒故事,元时就有《哪吒太子眼睛记》之类的本子,也没见大元皇帝因此就治罪天下写戏文的。
前朝胡元都能容得,难道我大明堂堂中华,当今圣天子在位,英明神武,胸襟气度反不如前朝?还会因几个虚构的话本子怪罪?”
听见洪十六说天子英明神武,洪夫人莞尔一笑,“罗兄弟是读书明史,思虑过深了。
寻常百姓、市井勾栏,最爱看的便是这些神怪传奇、英雄演义。只要故事本身不藏诽谤悖逆之心,不直指本朝时事,谁又会无事生非,硬去牵强附会?
你洪大哥说得是,放胆去写便是。你那《封神》写得极好,我们看着都入迷呢。”
洪十六一摆手,“另外你也别太自以为是了,你讲的那《西游释厄传》是不是就少了魏征梦斩泾河龙王的故事了?
那又不是你的原创,宋朝杂记里就有了,你又怕个什么劲啊。
龙王是业龙,而天子是什么?“真龙天子!“啊,你以为那真龙为什么要加在那啊?”
罗雨一脸无奈,他可是文学博士啊,真龙和业龙怎么分不清,可他知道没用,洪十六知道也没用,谁他妈知道,放牛娃朱重八知道不知道啊!
跟聪明人聊天就是舒服,罗雨还没开口呢,只是苦笑了一下,洪夫人就看懂了,“兄弟你别怕,就算陛下不知道,朝中那么多翰林呢,又不会都是酒囊饭袋。”
洪十六扫了媳妇一眼,无奈道,“对,即使皇帝不学无术,不是还有群臣呢嘛,放胆写就是了。”
被他们夫妻俩这么一反一正地劝说,罗雨先是一怔,随即也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受了后世历史阴影的影响,对这个时代的上层文化氛围和接受度有些过虑了。
想想也是,如今戏曲小说繁荣,只要不直接触碰某些最敏感的底线,创作空间似乎比自己想像的要大。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笑道,“听大哥嫂子这么一说,倒真是我自个儿吓唬自己了。也罢,日后便少些顾忌,试着放胆写写看。”
洪十六傲然道,“你就只管写吧,不必想东想西的。”然后便要拍胸脯,结果他手还没擡起来呢,洪夫人就打断了他,“却也不必着急,毕竟秋闱就在眼前,肯定还是要以大事为重。”
罗雨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嫂子说到秋闱,小弟心里确实有些没底。
在漳浦这一年多,案头堆的是田册、工图、案卷,四书五经着实生疏了。不过————唉”
他话锋一转,“有时我也在想,这科举取士,以经义文章定高下,固然是千古以来最公平的抡才大典,但选出来的,多是饱读诗书、文采斐然的文学家。
却未必个个都是能理繁治剧、通晓世情的实干之才。
治理一方,需要的不仅是圣人之言,更需对钱谷、刑名、民情、地理乃至匠作技艺的了解和变通。这些东西,考场上是考不出来的,非得在实务中滚打摸索不可。
像我这般,一个秀才侥幸得任,若非有点机缘能在漳浦放开手脚实践一番,怕也只是个眼高手低的书生。真正的能臣干吏,或许还需不拘一格,从实践中拔擢,更需上位者有识人之明,敢于破格任用。”
说完,罗雨看了眼洪十六夫妻,笑道,“呵呵,所以如果小弟真的名落孙山了,哥哥嫂子也别看不起我。”
洪十六并未露出惊诧,反而捻须沉思,缓缓点头,“贤弟此言,却也有些道理。
文章锦绣,与办事妥帖,确非一事。我走南闯北,见过些官儿,有的一甲出身,却迂阔不堪用;有的出身杂流,反而能办实事。这取才用才之道,看来学问深得很。”
洪家娘子也轻声道,“罗兄弟这是从实处得来的真知灼见,比空谈强多了。”
洪十六又笑着宽慰,“不过贤弟也莫要过虑,你既有实务历练,又有真知灼见,腹中自有锦绣,何惧那考场文章?我看你此科必是高中之象!”
这话说的,就跟祝你万事如意一般,罗雨当然不信,晒笑道,“那就承大哥吉言了。”
他语气中的敷衍和不信,洪十六夫妻自然听的出。
洪夫人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罗雨,笑道,“你还别不信,你大哥别的本事没有,断谁中谁不中还真不会出错。”
罗雨笑笑,只道是他们夫妻俩在相互递台阶,“谁说我不信,我自然是信的。”
两人来时便过了未时,又聊的尽兴,茶水添了三次已经淡如白水。
此时天色渐晚,洪夫人便说罗雨舟车劳顿,建议改天再聊。结果罗雨说,船上十几天,天天都在昏睡,洪十六也是不想走,洪夫人只得作罢。
只是喝茶,洪十六觉得不尽兴,提议小酌。
罗雨便让张源、李和去买酒菜。不多时,两人便带回酒食,提及巧遇新开张的摊贩,酒甚好菜又便宜。
酒菜上桌,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松弛。
酒酣耳热,那种指点江山的劲就上来了。
罗雨,“————不是兄弟我吹牛逼!小弟毕竟也是当过县令的人————
北边蒙古,自是心腹之患,需要强军扫荡,不能松懈。但天下可以在马上取得,却不能在马上治。
士农工商,四民皆是国家基石,不应过分抑商。商业流通,货畅其流,才能富国裕民。
东南海疆,其重要性绝不亚于北疆!朝廷目光不能只盯着草原大漠,这万里波涛之下,才藏着未来的国运!”
他越说越兴奋,“要说禁海,其实就是懒政!
一刀切下去,看似省事,却窒碍生机,逼民为盗,坐失海利。
就因为皇帝准我便宜行事”漳浦才能生机盎然。所以嘛,都有了成功的先例了,就更应该由此推开。
要我说,就在沿海择数处紧要、民风开化之地,设为特允通商区”或海疆自治实验县,给予地方更大自主之权,尝试有限开海,规范贸易,征收税款,探索新的海疆治理模式。
当然,这需要朝廷魄力,更需要有胆识、有能力、懂地方的官员去执行。”
洪十六听得眼睛发亮:“特区?自治实验?妙啊!这不就是给地方松绑,让能干事的人放手去干吗?”
罗雨又压低声音,“甚至————可以鼓励民间有财力、有冒险精神者,组成海外垦殖商团。朝廷给予特许状,许他们探索海外未知之地、荒岛甚至新大陆。
若真能发现并站稳脚跟,朝廷可承认其开拓之功,给予其一定的自治领主权益,使其成为大明在海外的延伸与前哨。
如此,国家不费太多帑币,便可借民力开拓万里波涛,将华夏影响力辐射远洋。像那西洋番人,不就是靠着王室特许的商团和冒险家,才将触角伸遍四海的么?”
西洋番子,靠着王室特许的商团和冒险家,将触角伸遍四海???
洪十六夫妻对视一眼,闻所未闻啊,不过这倒没影响他们对罗雨主题的理解。
洪十六,“海外————领主?垦殖商团?贤弟,你这想法————真是胆大包天,却又————
令人神往!若真能如此,我大明疆域,何止于陆上?”
洪夫人也掩不住惊讶,但她却比丈夫更冷静,犹豫道,“此策若行,需朝廷有绝对的控制力与信誉,否则易生尾大不掉之患。”
罗雨一挥手,“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啊,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罢了。”
言罢,罗雨哈哈大笑,“哈哈哈,哥哥嫂子,还真认真想了啊?我也就是吹吹牛逼,这事又不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推动的。”
夜色渐深,烛泪堆积,酒壶已空,但三人的谈兴却似被这宏大的构想点燃,毫无倦意。
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洪十六夫妇才惊觉时辰太晚,起身告辞。
罗雨送至院门,清凉的夜风拂面,却吹不散胸中那股炽热的豪情与暖意。回到寂静的堂屋,他看着跳跃的烛火和空了的酒杯,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前路漫漫,但有此等知己,有此番畅谈,心中那点对未知的忐忑,似乎已化为了更多踏实的勇气与期待。
我在大明当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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