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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秋闱隐忧
邓中秋不懂察言观色,根本就没看出罗雨的惊慌,坦然道,“说老师您是神人,能洞察阴阳啊。”
罗雨眉头一皱,轻轻敲了两下桌子,紧盯着邓中秋问道,“什么洞察阴阳,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的,并没有跟外人提过,对不对?”
邓中秋哈哈大笑,“说来惭愧,这事真就应该由学生提出来,可惜学生愚钝,外面都传遍了学生们才后知后觉————恩师,恩师您?”邓中秋虽然迟钝,说着说着却也看出罗雨神色不对了。
其他人在罗雨问话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孙桥越众而出,一躬身,“恩师,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景波犹豫了一下,缓缓道,“老师智破奇案,被百姓称为罗青天”,同样是青天”,包拯大人都能日断阳,夜审阴”,学生们觉得百姓这么说说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王飞,“对呀,况且包青天怎么审案都在戏文里,您审案却在现实中,我倒是觉得只说您能“洞察阴阳”还委屈您了————了呢————”
看罗雨瞪过来,王飞一缩脖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
“唉~”罗雨轻叹一声,“包大人是龙图阁大学士,开封府尹,进士及第;老师我,仅只是个秀才,官位也不过是七品知县,哪有资格跟包大人相提并论,传扬出去只会让人
笑我东施效颦,自不量力。”
罗雨擡头扫了众人一圈,“交给你们一个任务,每人都去帮我降温,把那些神神叨叨的说辞都给我抹了”
包拯活着的时候,宋朝老百姓就奉他为阎罗”,还把各种传说也加到了他身上,元朝的时候“乌盆案”“鲁斋郎”等包公戏更是杂剧中的顶流。
但,他妈,包拯上面的皇帝是宋仁宗!仁宗啊,包拯扯着他袖子喷他满脸吐沫星子都没事的主;罗雨呢,他上面可是咔咔乱杀的洪武大帝,咔咔乱杀啊!
一样的事,在不同人那里,结果可是天差地别的。
手底下有个传说中的司法天神”,仁宗说不定还会偷着乐,看看我多牛逼,手下有个大臣是天神!
轮到老朱这,把你咔咔几段都算轻的,妈了个巴子的,装神弄鬼?把他给咱,倒着种到土里!
几个学生虽然不理解,但老师既然说了也只能躬身领命。
“是!”“是,必不负恩师所托。”
只有一直没说话的李毅似乎是看出了罗雨的顾虑,一躬身,“恩师,我们几个恐怕是力有未逮,不如我再和几位班房主事说说?”
两人目光一对,罗雨点点头,“也好,跟他们我还真不能细说。说话的分寸要掌握好”
幸好,罗雨在县衙内外的威望足够,只是知道县令大人不喜吹捧,民间对于他的神话便从地上转到了地下。
闽地百姓就是有把好官捧成神灵的习惯,这罗雨就无能为力了。
端午之后,漳浦就进入了炎热多雨的气候。
连日的大雨造成了数处山体滑坡,云霄和漳浦的陆路几乎断绝。
五月底,几个官吏模样的人搭乘一艘商船,在漳浦靠岸。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普通,但神色倨傲,后头跟着五人,两个护卫,两个小吏,还有一个看打扮就是仆人。
中年人名叫林淮安,乃是吏部的六品主事。
这是一次吏部临时安排的巡视活动。
“这就是漳浦?”
林淮安站在码头上,举目四望。码头货栈一排排的,扛活的脚夫号子响亮,货物堆得整整齐齐。远处街面上,店铺挨着店铺,人来人往,热闹得跟泉州城里似的。
“不敢欺瞒上差,这就是漳浦。”漳州府派来随行的小吏陈九赶紧答话。
“倒是不像传闻里说的不毛之地。”林淮安语调平平,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意思,“临行前查旧档,不是说此地“山海瘴疠、民贫商绝”么?”
另一个陪同的户房书办忍不住插了句嘴,带着点自家人的得意,“一年前确实那样。
可自打罗县令来了,领着大伙儿开荒修路、建码头招商,早不一样啦。”
“哦?”林淮安侧过头,“你们州府的吏员,在本府地面上也是人物,怎么对这位县尊如此————服气?”
那书办搓搓手,嘿嘿一笑:“大人您这么问,咱就说实话。当初漳浦要搞建设,缺钱,罗县令想了个法子,发行建设债”,说好了用以后县衙的税和码头收益来还本付息。
我们这些小吏,还有不少泉州、漳州的商人,当时半信半疑,但也掏钱买了些。现在
漳浦兴旺了,这债也值钱了,年年有利息拿。跟漳浦过不去,不就是跟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么?”
林淮安故作高深的点点头,却没敢再问,什么建设债,简直闻所未闻。
一行人穿过码头进了城。
街道干净,店铺整齐,行人脸上也少见菜色,连街上的顽童都知道避让大道中央。几个臂上缠着“治安联防队”红袖的衙役,正和气地跟一个茶摊老板说着什么。
正走着,前头十字路口忽然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接着是轰然的叫好声。只见那边黑压压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怕有几百号,不少人手里还拎着菜篮子、提着工具。
“那儿怎么回事?”林淮安问。
陈九踮脚看了看,笑道:“回上差,那是《漳浦月刊》的宣讲栏。
每月初一、十五,公示栏上都会贴出最新一期的月刊内容。里头有最新的商船码头泊位、各商行收购山货海产的价格、酒楼开业大酬宾、最新的招工消息,还有什么朝廷新出的简易律法解释什么的,都是实打实有用的东西。
可一开始,百姓们嫌是公文,懒得来看,就算贴了也没几人瞧。”
“后来呢?”
“后来罗县令就想了个妙招!他专门在月刊最中间,开了个话本专栏”,每月连载他亲自写的或是挑选的话本故事。
只在宣讲日这天,由说书先生完整讲上一回。嗨,这下可不得了!百姓们为了听故事,早早来占位置,这人气一聚拢,前头那些实实在在的商业信息、政策条文,顺带也就都听进去、看明白了!”
“噢,去看看。”林淮安只是个小官,京城流传的《漳浦月刊》虽然还轮不到他看,但却是早就听说过的,此时也来了兴致。
他们挤不到跟前,就站到一处稍高的石阶上望。只见台子中央一个清瘦老者,正讲到紧要处,声音洪亮:“————那千年狐狸精,摄走了苏妲己的魂魄,附在她身上!登时就变得妖里妖气,把纣王迷得五迷三道,造炮烙、设蚕盆,忠良一个个被害死!
可宫里就没人看出来吗?有!王叔比干,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能辨妖邪!他看见苏妃举动异常,眼里时不时冒绿光,宫里还总有股狐骚味,心里就起了疑————”
老者讲得唾沫横飞,手势比划。底下百姓听得眼都不眨,时而惊呼,时而骂“昏君”、“妖孽”,时而又为比干揪心。
待到这章回故事讲完,满场喝彩声中,那说书老者却未直接下台。
他整了整衣衫,忽然朝着北方京城方向,郑重一拱手,提高声音道:“好了列位,今
日故事已毕。最后,依照咱《漳浦月刊》的老规矩共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祝大明江山永固,风调雨顺!”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位“月刊宣讲”的年轻人立刻领头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聚集的百姓似平早已习惯这套流程,无论男女老少,也都带着笑意,参差不齐却颇为响亮地跟着喊了起来:“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在热闹的街口回荡。
站在石阶上的林淮安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点玩味的笑意。这罗具令,规矩做得倒是十足。
他还注意到,除了台上的老者,人群外围有几个臂缠“月刊宣讲”袖标的年轻人,看似闲逛,实则在维持秩序。
偶尔有人来问“这个月码头泊位怎么定”、“哪家商行收生漆价格好”,他们便熟稔地指向张贴在旁边的详细告示,或是耐心解释几句。热闹,却不乱,有用的信息就在这份热闹里悄然传递。
离开那片喧闹,往具衙走的路上,林淮安随口问陈九:“这最后喊万岁”的规矩,也是罗县令定的?”
“回大人,正是。”陈九点头,“罗县令说,月刊宣讲是县衙的公事,既是公事,礼数规矩就不能缺。每次宣讲末尾,感念天恩,既是本分,也能让百姓知道这些实惠是谁带
来的。”
林淮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相比泉州,漳浦确实还小了许多,没走多远便到了县衙。
县衙看着也不算气派,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口告示墙贴得板板正正,有百姓在看。
门子验了林淮安的文书,立刻客客气气就把人往里请。
在二堂侧边的花厅等了一小会儿,就听见脚步声。林淮安起身,看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官员快步进来。穿着七品官服,人长得清俊,眼神温和沉稳,透着股书卷气,正是罗雨。
“下官漳浦知县罗雨,不知上官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罗县令不必客气。”林淮安也是一拱手,“本官林淮安,吏部考功司主事。这次例行巡视,顺便也有封信带给你。”
说罢,他扭头示意随从,把那个盖着吏部大印的封套递过去。
罗雨双手接过,没当场拆,道了谢请林淮安上座,让人看茶。
“漳浦地方偏,路上辛苦,林主事受累了。”罗雨话说得实在,“要是不嫌弃,请一定多歇两天,让下官尽尽心意。”
林淮安喝了口茶,笑道:“罗县令太客气了。不瞒你说,这趟南下,所见所闻颇有意思。尤其是刚才在贵县宣讲栏所见,那故事讲得精彩,结尾的规矩”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他特意在“规矩”二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
罗雨也笑了:“让林主事见笑了。都是为了让百姓多听点有用的,不得已想的下策。
末尾那点礼数,不过是尽臣子本分,求个心安罢了。”
“好一个尽本分,求心安”。”林淮安点点头,转入正题,“罗县令治理有方,政绩斐然,履职不到三年,平海寇、开码头、教化百姓,这都是实打实的。”
罗雨再次拱手:“全赖朝廷信重,上官提携。”
公事谈罢,气氛稍缓。
林淮安沉吟片刻,忽然道,“贤弟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我在金陵亦有所耳闻,说本朝第一也不为过。”
从罗县令直接就过渡到贤弟,又捧他本朝第一,罗雨正要谦虚,林淮安却没给他机会,“词意婉转深致,令人击节。却不知道贤弟是在何种心境,写出的这般句子?”
罗雨没想到这位看着严肃的京官会突然谈起诗词,稍怔后答道,“林主事过誉了。不
过是心有感触,信笔涂鸦罢了。”
“信笔涂鸦便有如此境界,罗县令过谦了。”
林淮安摆摆手,谈兴渐浓,“实不相瞒,林某也爱读史论势。《三国志通俗演义》,我亦是期期追读。
“隆中对”开三分天下之策,实乃经世大略,每每读来,都令林某掩卷长思————”
罗雨见林淮安神色诚恳,喋喋不休,确似真心喜爱,有心开个玩笑,便道,“其实这也是写书人的无奈,大人可知,蜀汉之败根源就在这三分天下”之策?
曹魏势力强大,最好的策略应该是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敌人的弱点,而不是分散兵力进行多线作战————”
初时,林淮安还是看在罗雨的文采上与他平等交流,渐渐,交流便转成了讨教。在他心里已经断定,罗雨参加秋闱,无论文采还是政论必定独占鳌头。
总算把林淮安送进了水马驿,罗雨长长松了口气。
“呼~,这迎来送往,实在非我所长。真累人。”
周怀呵呵一笑,“东家您只是不想,却不是不擅长,一席话就能让上官折节下交,还说不擅长?”
说着话,周怀把秋闱的通知递给了罗雨,不料罗雨只是一扫,又是眉头一皱。
周怀不明所以,“吏部许假三个月,这是好事,东家你因何忧虑啊?”
罗雨看了眼后宅,心中一叹,却没法跟外人说。
我在大明当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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