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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木秀于林(二合一)
洪武三年的端午节刚过几天,金陵城中的暑气已开始蔓延。
御花园的凉亭里,绿荫蔽日,清风徐来,稍稍驱散了几分燥热。马皇后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一本装帧颇为雅致的册子,封面是靛蓝色的厚纸,题着“漳浦月刊”四个清隽的楷字。
纸是上好的徽州宣纸,墨色浓淡得宜,里面的内容也不是刻板印出来的,而是由精擅书法的人工整抄录的,与市面上流通的普通版本大不相同。
马皇后拿起这本明显经过特殊装帧的册子,指尖在平滑挺括的纸面上轻轻抚过。她知道九成是马鸣,把曹月的事通知了谭霖和赵卓,那边才大费周章给自己弄了特供版。
她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册子上。
这一次的故事换成了《樵夫与狐仙》,她定睛看了几行开篇,那笔触描绘的山林清幽、樵夫质朴,依旧引人入胜。
只是读惯了《元宝山伯爵》那种波澜起伏,乍一转到这仙狐异闻,她心里终究是有一丝细微的遗憾与不满足的,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便如往常一样,平静地移向前面的县衙通告。
侍女小翠站在马皇后身侧,手里轻轻摇着一柄团扇,似是听见了那一声叹息,她轻声道,“那《元宝山伯爵》的结局,可真让人心绪难平呢。”
马皇后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远处,几个宫女正聚在一株盛开的栀子花旁。
本来应该给花松土浇水的她们,此刻正听其中一人讲述着什么,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听热闹的兴奋。
叽叽喳喳声远远传来,马皇后擡眼望过去,轻笑道,“她们聚在那儿嘀咕什么呢?一个个的这么高兴。”
小翠一搭眼,“中间那个好像是春桃,我把她们叫过来问问。”
几个宫女听见小翠的招呼,连忙过来呼啦啦跪倒。领班春桃上前一步,跪倒回话:“娘娘恕罪,奴婢们只是闲聊解闷。是奴婢多嘴,把前几日听来的故事,讲给她们听。”
“哦?什么故事,让你们这般入神?”皇后放下茶盏,颇有兴味地问。
春桃结结巴巴回道,“就是————就是外头如今很火的那个《元宝山伯爵》。
马皇后微微一笑,她看过的《漳浦月刊》都会随手赏给识字的太监宫女,得了月刊的太监宫女又会把故事讲给其他不识字的宫女。
自己喜欢的故事,别人也喜欢,其实是件挺高兴的事,马皇后兴趣更浓,“你讲到哪了?”
听出了皇后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春桃稳了下心神,“奴婢正在给她们讲大结局。
那李伯爵回来了,发现自己心上人跟了别人,还生了娃,那坏人最后自己寻了短见,留下孤儿寡母。
李伯爵心里恨呐,可看着那女人和孩子又心软,故事就停在李伯爵拔剑又收剑的时候,说书先生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可大家都说,这故事怕是没下回了,结局就在各人心里。”
马皇后一愣,怎么还出来说书先生了,一旁的小翠也是一头雾水,“春桃,你这故事是从哪看来的?”
春桃,“是听管采办的柳嬷嬷讲的呀。她每次出去采买都会去茶馆听书,回来再给我们讲,讲————啊,娘娘恕罪————”
春桃说着说着才惊觉自己把柳嬷嬷给卖了。
遇见同好的喜悦早就压过了小小过失,“呵呵呵,恕的什么罪,不过就是歇歇脚听听话本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久居上位,突然发现了一个能跟众人一起聊的话题,马皇后自然不会放过。
马皇后一扫众人,微笑道,“那依你们看,这李伯爵是该带走那对母子,还是该独自离开呢?”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轻易答话。
一个胆子稍大的,见皇后神色温和,才怯生生小声道:“奴婢觉着————那女人既然跟了别人,还生了孩子,就不干净了,伯爵爷那样的人物,何必还要她?”
另一个却小声反驳:“可那孩子是他的骨血呀,怎么能不要?女人家也是没办法才跟了坏人吧?”
春桃见她们争执起来,忙使眼色制止,自己斟酌着回道:“奴婢愚见,故事停在那一刻,或许就是说————这事本就没有对错,端看各人心里把什么看得更重。是情分重,还是颜面重?是血脉重,还是心头那口气重?”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世间事,难有两全。故事停在难处,由着看客各按心思去续,确是聪明的写法。你这丫头能参透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就调到我的坤宁宫来吧————”
“哈哈哈,还是妹子看得通透。”一个声音从亭外小径传来,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掷地有声。
老朱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大步走进凉亭,挥退了众人,在皇后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然后很自然地将那本月刊拿了过去。
入手纸张的厚实细滑让他也微微挑眉。
“又在看罗雨这些鸡毛蒜皮?”老朱说着话,目光逐行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城西新设菜市选址三处,请百姓于七月十五前赴坊长处投票择定————一个菜市子,也值得登报?”
皇后为他重新斟了一盏温茶,推到他手边,又将一碟宫里新制的梅子蜜饯往他面前挪了挪。“陛下不觉得,这般做事细致么?总好过官府一声令下,百姓只能受着。”
老朱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拈起一颗蜜饯含在嘴里,又翻了几页,手指点在其中一则上:“这个更奇,县衙工房招募泥瓦匠、木匠共二十名,参与官仓扩建,每日工钱三十文,午间供一餐,有手艺特优者面议。
连工钱餐食都写得明明白白。”他放下册子,目光在那精良的纸张和工楷上停了停,“纸是好纸,字是好字,就是这内容————花里胡哨。”
皇后留意到他目光的停顿,轻声道:“说起这个,让他们这大费周章,我心里倒是有些不安了————办差的是谭霖和赵卓吧?”
老朱摆摆手,笑道,“你贵为皇后,让他们督办几本精装书又算得了什么。难得倒是,你还记得他们两个的名字。”
老朱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他们去漳浦可不光是为了传几本话本,那都是顺带手的事。
按他们的汇报,罗雨为了制定月刊上这些修桥铺路、招募工匠的细则,可不只是坐在衙署里拍拍脑袋。
他是三天两头就带着人往乡间地头跑,亲自去看要修的桥址,去量要铺的路基,跟工匠打听行市工价,找种地的老农问哪块地种什么最合适。
那些告示上写的“工钱三十文”、供一餐”,怕都是他一个个问出来的。”
马皇后自然知道谭霖和赵卓是密探,但首次听见汇报的内容不由得也诧异起来。
“他居然是这样的人?原来只觉得他率性不羁,没想到在实务上竟也如此下功夫。”
老朱摇摇头,“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小子还是咱们俩亲自见过的呢,聊了几次还是没摸透他的底。
呵呵呵,也幸亏他那《元宝山伯爵》写的一团糟,否则咱还得以为他是什么蒙元遗留的王公贵族呢。”
马皇后奇道,“《元宝山伯爵》怎么就写的一团糟了,刚刚几个小宫女还跟我在这议论李波和张竹该不该破镜重圆呢?”
老朱抿了口茶,不屑道,“你们女人就知道盯着这些情情爱爱的。
最后那几章写的都是什么啊,权谋斗争都让他写成小孩子过家家了。
一个有钱的商人而已,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捐了个虚爵,就敢去挑战一路的高官,哈哈哈,真实情况,他连人家面都见不着就被挫骨扬灰了————”
马皇后也不是小白,只不过没细想而已,虽然知道丈夫说的对,但还是忍不住驳斥道,“把《元宝山伯爵》说的这么不堪,你不是也一期没落?”
老朱尬笑道,“哈哈,呃,那个,毕竟是话本嘛,也不能太较真,要是较起真来《三国志通俗演义》里的战阵也挺儿戏的。”
这个话题聊不下去了,老朱马上转移了话题,他的手指在那些具体的告示上敲了敲,“不说话本了,你看这漳浦,一穷二白的地方,今年春税交得比谁都利索,商税还涨了。
谭霖密报里还说,县衙门口现在常有人去递条子、说想法,不是为了告状,是真去说哪里路该修了、哪里该建个学堂。民心可用啊。”
老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若是地方官,都能有这份跑断腿、问到底的心气,而不是整天琢磨着怎么写漂亮的奏章糊弄咱————”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马皇后眉头一皱,“那就让地方官都学啊?”
老朱看着马皇后无奈一笑,“妹子你想的简单了。”
“陛下是觉得,罗雨这套,别人学不来?”
“不是学不来,是未必肯学,也未必敢学。”
老朱靠向椅背,目光投向亭外,“坐在衙门里听听汇报,发发号令,多轻省。像他这样事事亲力亲为的,有几个官老爷吃得了这份苦?
更何况————”他顿了顿,“把什么都摊在月刊上,写得明明白白,那是把自个儿也放在了火上烤。桥修得不好,百姓要骂;工钱给少了,工匠要怨。有几个官,敢把这份责任和挑剔明晃晃地摆出来?”
“啪!”老朱用力拍了一下石桌。
“别说学了。罗雨也就是在漳浦,三面环海,云霄的张清又跟他亲厚。换个地方,周边州府的同僚、上官能用吐沫星子把他淹死。”
“唉,今天还有御史弹劾他行为不当、与民争利呢————木秀于林,风必吹之啊————”
说的意兴阑珊,老朱放下月刊,忽然转了话题:“太子近来,是不是也常看这个?”
皇后心下一动,如实道:“标儿书房里确实常备着,有时还与伴读讨论其中情节与告示。前几日还问臣妾,为何别处的官府告示,不像漳浦这般写得详尽。”
老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只是淡淡道:“看看也好,知道知道民间百态、实务艰难,总比只读圣贤书强。只是————也得让他明白,为政之道,因地制宜,没有一定之规。罗雨在漳浦能行的,换到别处,未必就合适。”
这话既是说给皇后听,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陛下圣明。”皇后温声道,“标儿年纪尚小,正是该多看多学的年纪。罗雨此人行事,无论成败,对他而言,都是一面镜子。”
老朱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他站起身来,将那本月刊留在石桌上。“你看你的吧。咱
还得回去看几份奏章。”
他说完,便大步离开了凉亭,背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木之后。
皇后独自坐在凉亭里,目光扫过那些仍带着几分好奇与兴奋、却又不敢多言的小宫女,又落在翠儿手中那本精致的月刊上。远处,春桃正低声向那几个小宫女解释着什么,大概是在转述皇后方才关于“世间事难有两全”的话,几个女孩听得似懂非懂,却连连点头。
微风拂过,带来栀子花的浓香,也吹动着月刊的书页,露出《樵夫与狐仙》的篇章。
她看着那故事的开头,心中那点微妙的遗憾依旧存在,但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那些关于石桥、菜市、工钱的字句上。
不到两年时间,罗雨似平正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在遥远的海疆一隅,悄然搅动着什么。
他的故事在茶馆被演绎,在深宫被转述,哪怕细节走样,其内核的纠葛与张力却已深入人心:而他那些务实的告示,则以另一种方式,影响着能接触到文字的人们,甚至包括未来的储君。这虚与实的涟漪,已经漫过了漳浦的港湾,轻轻拍打到了金陵的宫墙之下。
“娘娘,娘娘————”
马皇后一擡头,马鸣手里拿着一把蓝色册子疾步跑了过来,“娘娘,之前水路受海风影响有点延迟,这新一期的《漳浦月刊》送来了。”
想到《元宝山伯爵》已经完稿,马皇后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期待了,只是淡淡道,“这期又有什么内容啊?”
“娘娘,罗雨又动笔写新故事了。”
“啊!快,快呈上来————”
我在大明当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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