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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小煞星没杀气了?
庆功宴的喧嚣散尽后,长安城渐渐回到了冬日常有的那种沉静里。
温禾坐在府中暖阁的窗边,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手里捏着一支笔,却没有落下去。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在想一件事。
蒸汽机的雏形已经在华原县的矿井里跑了大半年,抽水稳当,气密性也过关,消息从工部漏出去之后,长安城里那些世家的眼睛便盯上了。
这种抽水机往矿洞里一放,能省下成百上千的人力,他们不可能不心动。
可问题是,温禾该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自己认识的那些世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原王氏、荥阳郑氏、弘农杨氏、京兆韦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忽然发现一个让他很不是滋味的事实。
好像还真没有几个世家跟他关系好的。
温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自己这些年干的事。
他摸了摸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笃定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
前世在学校的时候,他朋友可不少,周末想约他的人都要排档期。
所以自己的人品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那有问题的就是那些世家的人了。
好在还有元日的宴会。
温禾打定了主意,到时候一定要找几个看起来不那么怕他的,好好忽悠……不是,好好游说一番。
然而元日当天,当他揣着一肚子准备了好久的说辞走进宴会会场的时候,他发现事情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世家的人,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口若悬河、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一个个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和他之间自然而然地空出了一圈不大不小的距离。
有人端着酒杯侧过身去,假装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有人干脆低下头整理衣袍,目光躲闪。
更有甚者,在他目光扫过去的时候,直接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怎么一个个都和老鼠见了猫似的?
温禾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冒出一股说不上是郁闷还是哭笑不得的滋味。
他好歹也算是大唐开国县侯了吧。
虽然比不上那些老牌国公,但也算朝中新贵……好吧,也不算新了。
可这些人怎么就一点人际交往的觉悟都没有呢?
你过来搭句话又不会少块肉,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你们都忘了,西北道那些驰道是谁让你们修的了?
如今我不就是想从你们这忽悠点钱出来,一个个居然都躲得那么快。
温禾表示很生气。
但生气归生气,他总不能追上去逮着人硬聊。
不过他的郁闷还没持续太久,元日过后,朝堂上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大唐尚书右仆射、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卫国公李靖,上表请辞。
奏疏递上去的那天,两仪殿内的气氛比平时沉了几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份奏疏,看了很久。
他让人传话给李靖说:“卿乃股肱,朕怎忍心让卿离去,朕不许。”。
可没过几天,第二封奏疏又送了上来。
这一次措辞比前一次更恳切,说自己年迈体衰,旧伤复发,实在难以继续担当重任,愿退居闲职,为后来者腾出位置。
李世民看了之后,依旧没有批复,只说“再议”。
然后是第三封。
这一封奏疏送到立政殿的时候,李靖本人已经称病没有上朝了。
李世民拿着那封奏疏,站在御案后面,背着手,来回踱了好几趟。
殿内的内侍们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最终,李世民叹了口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准”字。
但准是准了,该给的体面却一分不少。
授李靖太尉、幽州大都督,加食邑五百户。
这两个官职都是虚衔,太尉是正一品,幽州大都督是从二品,听起来位极人臣,实际上不涉及任何实权事务。
但温禾知道,这已经是李世民能给李靖的最好的安排了。
让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体体面面地退下来,比什么赏赐都重要。
消息传到温禾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自家后院的池塘边,手里攥着一根鱼竿,对着结了薄冰的水面发呆。
他听完齐三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鱼竿往旁边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二天一早,温禾带着礼物登门了。
李靖的府邸坐落在长安城西的一片老坊里,门脸不大,算不上气派。
温禾到的时候,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他踩着雪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铜环。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半个身子,认出了他,连忙行礼,然后让温禾稍后,他进门禀报。
没多久,老仆便出来请温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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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只炭炉,炉上架着一把陶壶,壶嘴正冒着细白的热气。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常服,没有系腰带,姿态比在朝堂上松弛了许多,整个人的模样看起来就是一个赋闲在家的寻常老翁。
可他那双眼睛依然清明,在看到温禾进门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难得啊。”李靖放下手里的木勺,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调侃的意味。
“如今老夫这门可罗雀,高阳县侯屈尊,老夫实在惶恐啊。”
温禾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跟在身后的老仆,然后走到炭炉旁边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拿起那只空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卫公这可不是冷灶,不过是旁人没有我这胆量罢了。”
李靖闻言,笑了起来。
“你这小娃娃,还是一张利嘴。”
温禾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朝那个齐三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把带来的东西拿过来。
齐三会意,把一只不大的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案上。
温禾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
几块裹在油纸里的肥皂,一架新制的望远镜,铜壳打磨得光滑,镜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还有几块用干净的麻布包好的腊肉,油光透亮,看着就很扎实。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肥皂是府里作坊新做的,比之前那批加了点香料,没那么冲,望远镜是前阵子闲来无事让人新打磨的,看得也更清楚些,腊肉是府里自己腌的,小柔非要让我带来,说卫国公在西北吃了那么久的风沙,得补补油水,我想着她说的对。”
李靖低头看着面前那几样东西,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伸出手,先拿起那架望远镜,举到眼前朝窗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手指在铜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又拿起那块肥皂,放在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
最后他拿起那包腊肉,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一声。
“那些登门拜访的,送的又是金银又是玉石,恨不得把府库搬空一半来巴结老夫,你倒好,几块肥皂几斤腊肉就打发了。”
李靖一边说,一边把那几样东西仔细地收好,动作很轻。
“不过老夫倒是更喜欢你这份礼,比那些铜臭之物值钱多了。”
温禾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炭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声,像是附和着什么未说出口的话。
温禾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放下茶盏,朝李靖问了一句:“对了,听说卫国公府上那只大虫病了?我能不能去看看?”
李靖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感慨的意味:“你也听说了?它老了,病恹恹的,没什么看头了。”
“不过你想看,那便去看看吧。”
温禾道了一声谢,站起身来。
李靖失笑,也站起身来,带着温禾穿过回廊,朝府邸后园的方向走去。
后园不大,角落处搭着一间半敞的棚子,棚顶盖着厚实的草席,四面用粗木柱撑着。
棚子里铺着干草,一只身形庞大的老虎正蜷在干草堆上,皮毛灰暗,光泽黯淡,脊背的骨头在松弛的皮肉下隐约可见。
它听到脚步声,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来人,又合上了,连吼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禾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
那只老虎的呼吸很轻,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像是每一口气都要花掉不小的力气。
他侧过头对李靖说:“要不让人来看看?说不定还有法子。”
李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惋惜的意味:“陛下已经派兽医来看过了,就是年纪大了,老了,便要学会让步。”
温禾闻言,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看着李靖,李靖正负手站在棚子外面,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发上,把那些细碎的白发照得格外分明。
温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唐还需要卫国公。”
李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温禾身上。
他看了温禾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温禾的肩膀。
“大唐更需要你。”
温禾没有在他家多待,又陪他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李靖送到门口,看着温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
温禾去拜访李靖的消息,当天傍晚就送到了李世民的桌案前。
黄春站在立政殿中央,躬着身,把百骑探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等着。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疏,却没有在看。
他听完了黄春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份奏疏放在案上,只说了两个字:“封存。”
黄春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立政殿。
第二天一早,东宫的车驾出了宫门。
李承乾穿着一身储君常服,在玄武门外上了马车,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西,在一座门脸不大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门房看到那面写着“东宫”二字的旗帜时,腿都软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的。
消息传开之后,长安城内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们,像是终于收到了什么明确的信号,开始重新估量李靖的地位。
当天下午,便有人带着拜帖和礼物登门了。
第二天,人更多了。
李靖府邸门口那条不算宽的巷子里,马车几乎要把路堵死。门子收拜帖收到手软,门房前堆的礼物箱子摞得半人高。
可李靖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
他让人把那些礼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拜帖也一张没看,只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自己已经致仕,不便见客。
若是这样,倒也清静了。
可总有几个自恃身份的人觉得这是李靖在装模作样,想借着这个机会再攀攀关系。
李靖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便让府里那个名叫墨染的昆仑奴搬了一张胡床坐在门口守着。
墨染身形高大,肤色漆黑,往门口一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活像一尊门神。
有不信邪的官员想硬闯,墨染也不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沉默地挡在门口。
那几个官员看着他那副身板,最终还是讪讪地退了回去。
温禾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正在自家接待客人,听完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心中想着李卫公果然还是那个李卫公,连拒客都拒得这么有个性。
不过笑归笑,他也知道李靖这么做是对的,那些人的心思他看得清楚。
李靖虽然退了,但圣眷未衰,太子又亲自登门拜访,这说明陛下依然看重他。
温禾理解他,也佩服他。
换了自己,怕是做不到这么干脆。
温禾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趋炎附势罢了。”
温彦博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出这五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坐在温禾对面,翘着腿,姿态比在朝堂上松弛了几分,但说话的语气还是那副老派士族特有的矜持与挑剔,仿佛这世间的热闹大多入不了他的眼。
温禾干干地笑了两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温彦博肯定会来,所以原本想着趁着天气好,带温柔和温宁去温家庄住几天躲躲清静。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出门,温彦博就已经登门了。
简直像是踩准了他要跑的时间点,不慌不忙地落座,不慌不忙地喝茶,不慌不忙地开始说话。
温禾只能耐着性子陪坐,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
更尴尬的是,温柔正好从廊下经过。
她看到温彦博,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落里足够清晰。
温禾相信温彦博肯定是听到了。
他那捋胡须的手在那一瞬间明显顿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恢复如常,像是没听见。
温彦博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老狐狸了,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话,语气依然热络。
他说自己家中这几年又出了几个后起之秀,文章做得极好,来年定然是要参加春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温禾脸上,像是不经意地等着什么反应。
温禾知道,温彦博这是在拉拢他,虽然从来都没有成功过,但温彦博从来也没有放弃过。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大半个时辰,温禾始终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冷。
温彦博倒是识趣,没有久坐,喝完那盏茶便笑呵呵地起身告辞了,临走前还拍了拍温禾的肩膀,说了一句“改日再来”,一副把这里当自家后院的熟稔模样。
温禾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那道不紧不慢的背影沿着巷子走远,这才收回目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刚打完了一场不太想打的仗。
他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温彦博的心思他明白,这位尚书左仆射如今是真正的百官之首了。
李靖一退,朝中资历最老、位置最高的人便是他了。
可温彦博心里也清楚,他这个“百官之首”的位置未必坐得稳。
果不其然,没两天,朝堂上的格局就变了。
房玄龄重回尚书省,并且这一次的任命比之前更加隆重。
李世民在朝议上亲自宣读了那道旨意,房玄龄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并且在这个官职之前加上了“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
温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捣鼓一架新制的迷你蒸汽机模型,手里攥着一把小铜锤,敲了两下停住了。
他放下铜锤,坐直了身子。
尚书右仆射加上同中书门下三品,意味着房玄龄不仅能管尚书省的事务,还能参与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核心决策。
名义上,温彦博是左仆射,排在右仆射之前,可实际上房玄龄的权力和地位已经远远超过了他。
后世的李治时期,尚书仆射若不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两个头衔,连两仪殿都进不去,连宰相的名头都算不上,仅能负责尚书省的日常事务而已。
原来这种情况,从李世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温禾想到这里,不由得替温彦博感到一丝尴尬。
不过温禾对朝中的这些事情兴趣不大。
他现在更惦记的是蒸汽机的事。
经过这些日子的琢磨,他已经大致想好了一个方案。
与其忽悠,不如直接让他们亲眼看看。
在华原县的煤矿那边办一个小型的展览,把蒸汽机搬过去,现场运转给他们看,让他们自己感受这东西的效用。
如果能让他们看到蒸汽机能做什么,能省下多少人力,能带来多少利润,他们自然会主动来谈。
不过现在天寒地冻的,矿上道路难行,蒸汽机又需要水源,那些世家的家主和管事们未必愿意顶着风雪跑一趟。
温禾估摸着只能等开春了,等路上的冻土化了,等风没那么刺骨了,到时候再安排也不迟。
他想定了这件事,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几分,便也不再整天琢磨着怎么忽悠人,索性安下心来,给六小只上课。
元日过后,李恪、李泰、李佑、李愔、契苾何力和杨政道便陆续回了府。
六个人在府里住了下来,府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温禾每天上午给他们上一个时辰的课,下午便让他们各自去捣鼓自己喜欢的东西。
李泰对养猪的热情依然不减,温禾便顺势给他讲了一些关于生物的东西。
牲畜的习性、饲料的配比、选种育种的粗浅道理。
李泰听完之后眼睛发亮,当天下午就跑回自己那间搭在院子角落里的猪圈,蹲在里面一蹲就是半个多时辰,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李佑、李愔和杨政道对物理和化学的兴趣更大一些。
温禾给他们看了几个简单的实验。
铁的氧化、石灰遇水的反应、加热密封容器中的水使蒸汽推动细铁杆运动。
三人围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李佑甚至抢着上手去拧那个活塞的连杆,差点被烫到,被温禾拍了一下后脑勺。
李恪最近好像喜欢上了地理,温禾教了他一些地图上的标注方法,又随口提了几句海外的情况,他问得格外详细,尤其是海路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禾总感觉他好像是在研究什么路线似的。
这小子以后不会是想下西洋吧。
李恪下西洋……倒也不错啊。
契苾何力对书上这些没什么兴趣。
温禾索性就让他去跟着府里的玄甲卫操练去,他便每日一早起来,先绕着府里的院子跑上几圈,然后和玄甲卫的士兵们练几个来回,刀枪碰撞的声响从校场那边传过来,弄得住在对门的武士彟还以为温禾在搞什么新式练兵法,让门子留意着,一连几天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上午的课结束后,温禾便得了半日的清闲。
这日天气不错,虽还是冷,但阳光晒在院子里那层薄薄的残雪上,倒也明亮。
温禾取了一根钓鱼竿,拎了一只木桶,慢悠悠地踱到后园荷花池边上,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架好竿,抛下鱼线,然后把手拢在袖子里,眯起眼睛看着水面。
说是池塘,其实不大,冬日里水面还剩半池残水,边缘处结了一层薄冰。
池中的游鱼本就不多,这么冷的天更是极少动弹,温禾钩上挂着的饵料在水里泡了大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柔从廊下经过,看到他这副架势,抱着手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声说了一句:“阿兄笨,大冬天的哪有人来池边钓鱼的。”
温禾连头都没回,眼睛依然盯着水面,用一种高人般的语气回了一句:“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叫乐趣。”
温柔扁了扁嘴,嘟嘟囔囔地走了。
温禾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水里的鱼漂一动没动,风倒是把他的脸吹得有些发木了。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收竿的时候,廊道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混着一个洪亮的大嗓门。
“小娃娃!本王来了!”
李道宗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手里拎着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额头微微冒汗,也不知道是走快了热的还是方才赶路赶的。
他一眼看到温禾蹲在池塘边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大冷天的在这儿钓鱼?你这趣味倒是越来越雅致了。”
温禾把鱼竿往旁边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上下打量了李道宗一番:“怎么今日得空?”
李道宗也不客气,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拢了拢领口,一屁股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本王又得了个儿子,虽然是庶出的,但本王高兴!”
温禾正在弯腰捡鱼竿,闻言手顿了一下,直起身来看着他,目光在李道宗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干干地笑了一声:“你这……辛苦了啊。”
这大冷天的,这些人在家里也没别的事干,就忙着造娃了?
他算了算李道宗府上的孩子数目,觉得这位任城王确实是个勤快人。
快一个足球队了吧。
李道宗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目光下意识地往温禾脚边那只木桶瞟了一眼。
木桶里空荡荡的,除了桶底一层薄薄的水渍,连片鱼鳞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空桶上停了两息,然后又转回温禾脸上,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果然如此。
温禾被他看得有些挂不住,当即板起脸来:“你那是什么眼神?钓鱼这事,讲的是心境,是意境,是过程,不是结果,懂不懂?”
李道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他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闲话,李道宗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李道彦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温禾正把鱼竿重新架好,闻言动作没停,只随口应了一句:“怎么?还没处置完?”
李道宗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了几分:“哪那么容易。河间王那边派人上门来找本王求情,想让本王在陛下面前替李道彦美言几句,本王直接把人赶出去了,连门都没让进。”
温禾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池塘水面上,像是在看那根纹丝不动的鱼漂,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李道彦被押回长安之后,一直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没有审判,也没有处置。
温禾其实也知道,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李道彦一个人,还有他身后的宗室和旧部。
李二需要时间来处理,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只是没想到李道宗会直接把人赶出去。
李道宗见他没接话,以为他在想李道彦的事,又补了一句:“你两年前把他阿耶气死……”
他的话说到一半,温禾忽然转过头来打断了他:“我再说一遍,李神通是自己病死的,到底是谁传出是被我气死的?”
李道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色弄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石桌的边缘:“这还用人传?你看看你自己那些事,褚亮怎么倒的?李纲怎么倒的?五姓六望那些老东西有几个没被你气吐过血的?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你是朝中煞星?”
他正笑着,结果被温禾瞪着,只好改口。
“好好好,就算他是病死的。”
温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本来就是病死的,怎么变成'就算'了。”
李道宗笑够了,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也放平了些:“不过说正经的,李道彦这件事,陛下那边虽然还没明说,但估摸着判一个流放是跑不掉的。”
“但也只是流放。”李道宗特意提醒了一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朝温禾那边瞟了一眼。
温禾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池塘水面,看了一会儿那片微微泛着细碎亮光的薄冰,过了好几息才“嗯”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李道宗见他这副平静的样子,暗自松了口气。
他还记得当年温禾在玄武门外喊着要砍死李神通的场景,那时候的温禾可不像现在这么沉稳。
小煞星没杀气了?
如今看来,小娃娃确实长大了。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李道宗才像是真正想起了今天自己要来找温禾说的正事。
“对了,今日朝议的时候,秦叔宝、程义贞请辞了。”
温禾正低头研究鱼竿上那个松动的线轮,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这么快?”
李道宗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陛下劝了三次,最后还是允了,程知节推举牛进达做右武卫大将军,陛下也准了,你说,我这个左领军卫要不要也……“
他的话没说完,温禾已经扭头看向他,目光带着一种“你是不是闲得慌”的意味:“你凑什么热闹啊?你是宗室,辞什么?”
温禾放下鱼竿,语气认真了几分。
“翼国公和宿国公那是觉得自己功劳太大了,怕出事,所以才请辞的,可你别忘了,高句丽、新罗、百济还有倭国、吐蕃都还在那儿呢,用不了多久陛下还是会请他们回去的,你现在凑什么热闹?”
李道宗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确实有道理:“这倒也是……看来本王也是任重而道远啊。”
温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闲得没事干。”
李道宗闻言,非但没恼,反而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果然懂本王”的兴奋:“小娃娃啊,还是你懂本王!本王最近确实闲得慌,你说说,那些外邦使节最近怎的都那么老实呢?也不给咱们找点事做。”
温禾听到这话,后背的汗毛下意识地竖了一下。
他当即站起身来,伸手就要去捂李道宗的嘴:“我这好不容易闲几天,你这乌鸦嘴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李道宗起身躲开,温禾抬腿朝他踹了过去。
李道宗哈哈大笑,侧身躲过,还故意往旁边跳了两步:“哎,没踹着!”
温禾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团还带着冰碴子的残雪,三两下拧成一个瓷实的雪团,用尽全力朝着李道宗砸了过去。
雪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中了李道宗的脑门,在他额头上炸开一朵白色的雪花,碎雪顺着他的眉毛和鼻梁往下淌。
温禾站在池塘边,看着李道宗那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
就在这时,阿冬从廊道那头快步走来,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叉手行了一礼。
“小郎君,门外有新罗使节和倭国使节求见。”
温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阿冬,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谁?”
阿冬又说了一遍:“新罗使节,还有倭国的小野使节,两人是前后脚到的,都在门口候着呢。”
温禾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李道宗,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愤怒。
李道宗正在低头拍打衣袍上的碎雪,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抬起头来,对上温禾那双冒着火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容,脚步开始不着痕迹地往院子门口的方向退。
“那个……本王想起来府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就先……“
温禾已经弯腰又抓了一把雪,这一次拧得比刚才更紧,雪团在掌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李道宗,你大爷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平静。
“你再走一步试试。”李道宗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温禾手里的雪团,最终干干地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温禾这才收回目光,把那个雪团重新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沫,整了整衣冠,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阿冬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憋笑憋得有些辛苦。
“笑个屁啊,还不去叫那两个人滚进来。”
“区区一个新罗和倭国使节,居然要大唐鸿胪寺寺卿和少卿一起接待,给他们脸了。”
大唐:开局为李二献上避坑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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