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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星期六
星期六上午。
陈拙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亮得有些刺眼了。
窗帘昨天晚上只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尾。
陈拙睁开眼睛,躺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
九点四十三。
陈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这几天早上七点多就得往S那边跑,冷不丁睡到这个时间,他甚至有一点不习惯。
外面很安静。
没有大厅里那些机器的低鸣,也没有谁隔着十几米喊人。
桌上还摊着昨天从会议室带回来的几张材料。
旁边放着一本从普林斯顿带来的数学书。
这几天陈拙晚上回来以后,真正翻那几本书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刚准备下床。
手机响了。
阿伦。
陈拙接起来。
“喂。”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刚醒?”
“嗯。”
“九点四十七。”
陈拙低头又看了眼屏幕。
“我知道。”
“难得。”
“周六。”
阿伦笑了一声。
“中午进城吃饭吗?”
陈拙掀开被子下床。
“你请?”
“为什么我请?”
“你叫的。”
“行。”
阿伦答应得很痛快。
“十一点半,我在河边那边等你。”
陈拙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停了一下。
“就我们俩?”
“本来是。”
“本来?”
“贝尔纳刚给我发消息,说他也准备进城。”
陈拙把牙刷拿出来。
“那就一起。”
“还有马丁。”
“也行。”
电话那边又停了两秒。
“格兰特说中午以后有空。”
陈拙拿着牙刷站在镜子前。
“你是不是把整个评议组都叫了?”
“我没叫。”
阿伦有点无奈。
“我就在群里问了一句谁进城。”
“伊莲娜呢?”
“她已经在城里了。”
陈拙笑了一下。
“那你直接订六个人的桌吧。”
阿伦沉默了一会儿。
“我临时有事。”
陈拙动作停住。
“所以呢?”
“所以你们五个自己吃。”
“……”
“地址我一会儿发你。”
电话挂了。
陈拙拿着牙刷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两秒。
最后还是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
十一点二十。
陈拙从电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正好。
街上的人比工作日多不少。
路边咖啡馆外面摆了桌椅,有人戴着墨镜坐在太阳下面喝咖啡,也有人推着自行车从石板路边经过。
陈拙按照阿伦发来的地址往前走。
还没到地方,就先看见了贝尔纳。
老头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色工作外套。
一件灰色夹克,里面是普通衬衫,手里甚至没拿任何资料。
少了安全帽和记录板以后,看上去比在S里面年轻了不少。
贝尔纳正站在一家店门口往橱窗里看。
陈拙走过去。
“您也刚到?”
贝尔纳回头。
“十分钟以前。”
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橱窗里面放着一些旧钟表和机械零件。
有怀表。
旧式秒表。
几个已经发黑的黄铜测量器。
还有一只拆开以后摆在木板上的钟表机芯。
陈拙脚步慢了下来。
贝尔纳看了他一眼。
“进去?”
“看看。”
两个人推门进去。
门上的小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
空气里有一股木头和旧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老人,正低头拿放大镜看一块表。
他擡头看了两人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
陈拙走到墙边。
那里摆着几只旧机械表。
其中一只后盖已经打开,里面的齿轮和游丝露在外面。
陈拙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贝尔纳站在旁边。
“喜欢?”
“还行。”
“那你看这么久。”
陈拙把表翻过来。
“我爸喜欢这些。”
“你父亲也是做研究的?”
“不是。”
陈拙笑了一下。
“机械厂技术员。”
贝尔纳有点意外。
“机械?”
“嗯。”
“那难怪。”
陈拙擡头。
“什么难怪?”
贝尔纳指了一下他手里那只表。
“我老是感觉你看到会动的东西就想拆。”
“我什么时候拆了?”
“第一天你盯着大厅里那几个打开的机柜看了半天。”
“我只是看。”
“我知道。”
贝尔纳嘴角动了一下。
陈拙低头继续看那只表。
“我小时候家里挺多零件。”
“你父亲教你的?”
“没有。”
陈拙想了想。
“他主要负责拆。”
“你负责装?”
“有时候。”
“装得回去?”
“偶尔。”
贝尔纳笑了。
陈拙也笑。
最后他没有买那只表。
倒是在旁边挑了一个老式黄铜卡尺样的小摆件。
不大。
做工也算不上精致。
陈建国应该会喜欢。
结账的时候,贝尔纳已经先出了门。
陈拙拎着纸袋出去。
刚好看见马丁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今天背了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折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你们两个怎么跑这里来了?”
贝尔纳指了指店。
“等你。”
马丁低头看了眼表。
“我没迟到。”
“没人说你迟到。”
“那就走。”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前。
马丁对这里明显比他们熟一些。
一路上拐了两个路口,甚至还知道哪边正在修路。
贝尔纳跟在后面问:
“你常来?”
“来过几次。”
“那午饭靠你了。”
“放心。”
马丁很有信心。
十五分钟以后。
三个人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马丁低头看地图。
贝尔纳站在旁边。
没催。
陈拙也没说话。
又过了十几秒。
马丁把地图转了半圈。
“走反了。”
贝尔纳点点头。
“我就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马丁把地图折起来。
“很好。”
三个人原路往回。
……
十二点。
他们在一家甜品店门口碰见了格兰特。
老人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得多。
一件深色毛衣,外面套着风衣,倒是别外潇洒。
他左手拎着一个纸袋。
右手拿着一只已经吃掉一半的小蛋糕。
贝尔纳停下来。
“你不是说中午以后才有空?”
“现在十二点零三。”
格兰特咬了一口蛋糕。
“已经是中午以后。”
马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你午饭前吃这个?”
“为什么不行?”
“你不是说要按时吃饭?”
“我现在就在吃。”
马丁张了张嘴。
最后没接。
陈拙看着格兰特手里还剩半块的蛋糕。
“好吃吗?”
格兰特点头。
“还不错。”
他把纸袋打开。
里面还有一块。
陈拙看了一眼。
“您买了两块?”
“第二块下午吃。”
贝尔纳直接伸手过去。
格兰特把袋子往旁边一躲。
“你的在店里。”
贝尔纳收回手。
“抠门。”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伊莲娜发来的地址在老城区。
等他们找到人的时候,她正从一家旧书店里出来。
手里抱着三本书。
陈拙一眼就看见了最上面那本。
不是数学,不是物理。
是一本很厚的日内瓦城市建筑图册。
“您买这个?”
伊莲娜低头看了一眼。
“嗯。”
“您不买专业书?”
“不买。”
“为什么?”
伊莲娜把书往怀里抱紧一点。
“周一再看专业的。”
陈拙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有道理。”
贝尔纳站在后面看了一圈。
“人齐了。”
马丁掏出地图。
“吃饭。”
格兰特擡手看表。
“十二点二十七。”
马丁把地图重新塞回包里。
“你今天能不能别报时间?”
“可以。”
格兰特点点头。
“十二点二十八以后不报。”
贝尔纳转身就走。
……
午饭最后是在一家不大的餐馆解决的。
不是阿伦原本发给他们的那家。
因为马丁第二次走错路以后,贝尔纳已经不打算继续相信他了。
五个人干脆看见哪家顺眼就进去。
餐厅里面人不少。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一张长桌边。
陈拙坐下的时候,肚子已经有点饿了。
菜单是法语。
他看了半天。
认得几个词。
剩下的全靠猜。
伊莲娜坐在旁边,顺手把自己的菜单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这个是牛肉。”
陈拙点头。
“这个呢?”
“鱼。”
“这个?”
伊莲娜看了一眼。
“你不会喜欢。”
“为什么?”
“里面有很多奶酪。”
陈拙把菜单合上。
“那牛肉。”
大家点完以后,桌上终于安静下来。
第一周他们几乎每天都见。
但坐在外面,不说S,反而一时不知道该聊什么。
最后还是贝尔纳看见陈拙脚边那个纸袋。
“你买那个准备送你父亲?”
“嗯。”
“他会用?”
“摆着也行。”
陈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比较喜欢这种东西。”
格兰特问:
“你父母都在华国?”
“嗯。”
“你一个人在美国?”
“老师和师母那边也算家。”
格兰特点点头。
“你母亲放心你到处跑?”
陈拙想了一下。
“她最关心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马丁听见这句话笑了。
“这一点所有母亲都一样。”
“您母亲也这样?”
“现在换成我妻子。”
马丁拿起面包。
“我出门以前,她跟我说了三遍别总拿咖啡当午饭。”
贝尔纳看他。
“那你这周做到了吗?”
马丁沉默了一下。
“今天做到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菜陆续送上来。
话也慢慢多了。
贝尔纳有个已经上大学的女儿。
学的不是物理。
甚至和科学关系都不大。
陈拙听完有点意外。
“您没让她学?”
“我为什么让?”
贝尔纳用刀切着盘子里的肉。
“她又不喜欢。”
“那她小时候碰您东西吗?”
贝尔纳动作停了一下。
“碰。”
“您也跟她说别乱碰?”
“说。”
“有用吗?”
“没有。”
贝尔纳回答得很干脆。
格兰特的妻子是中学老师。
他这次出来之前,妻子给他装了两件厚衣服。
格兰特嫌占地方,只带了一件。
结果日内瓦第一天晚上降温,他第二天就去买了新的。
贝尔纳听完笑他。
格兰特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她说对了。”
“那你回去怎么解释新买的?”
“为什么解释?”
“因为你没听她的。”
格兰特擡头看他。
“我会承认。”
贝尔纳啧了一声。
“无趣。”
伊莲娜坐在旁边安静地吃东西。
陈拙看了一眼她放在椅子边的几本书。
“您每次出门都买书?”
“差不多。”
“都买城市的?”
“有时候。”
伊莲娜把叉子放下。
“我喜欢看以前的人怎么建城市。”
陈拙点点头。
“跟您研究的东西挺像。”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谈这个。”
陈拙立刻闭嘴。
“好。”
这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出去的时候,天气已经变了。
刚才还亮着太阳。
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压过来一片灰云。
风也开始变大。
马丁看了一眼天。
“可能要下雨。”
贝尔纳问:
“多少可能?”
马丁脚步一停。
格兰特在旁边咳了一声。
陈拙已经笑了。
马丁转头看着几个人。
“我没说数字。”
贝尔纳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步很大。”
……
下午几个人没有什么明确目的。
沿着旧城区慢慢走。
马丁本来想带他们去湖边。
走到半路,伊莲娜看见一家卖明信片的小店,进去挑了几张。
格兰特站在门口等。
贝尔纳嫌慢,跑到隔壁买咖啡。
陈拙跟着伊莲娜进去看了一圈,也买了两张。
一张日内瓦湖。
一张老城区。
准备以后寄回家。
出来以后,贝尔纳递给他一杯咖啡。
陈拙接过来喝了一口。
眉头皱起来。
“怎么这么苦?”
“咖啡不都这样?”
“阿伦买的没这么苦。”
“那是他放了糖。”
贝尔纳拿走陈拙手里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
“这不是挺好?”
陈拙看着他。
“您拿走吧。”
贝尔纳一点没客气。
直接端走。
下午三点多。
他们终于走到了湖边。
风已经很大了,湖面上的水被吹得一层一层往岸边推。
远处能看见船。
有人在岸边拍照。
陈拙几个人走了一会儿。
第一滴雨落下来。
砸在贝尔纳的肩膀上。
他擡头看了眼天。
“要下。”
话音刚落。
第二滴。
第三滴。
不到半分钟,雨突然就大了起来。
“那边!”
马丁指着街角。
五个人一路跑过去。
贝尔纳年纪不小,跑得倒快。
格兰特一手护着自己装蛋糕的纸袋,另一只手按住外套。
伊莲娜把三本书死死抱在怀里。
陈拙跑到屋檐下面的时候,鞋面已经湿了一半。
几个人最后挤进了一家小咖啡馆。
里面人很多。
服务员好不容易给他们腾出一张靠墙的小桌。
桌子不大。
五个人坐得有点挤。
一堆刚买的东西只能堆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伊莲娜先检查自己的书。
没湿。
格兰特打开纸袋。
蛋糕也还活着。
贝尔纳坐在旁边喘了两口气。
“你刚才跑得比护设备还快。”
格兰特把纸袋重新合上。
“设备有人负责。”
“蛋糕没人负责?”
“现在有。”
马丁拿纸巾擦着眼镜。
陈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脚。
湿了一截。
咖啡馆里很暖。
窗外的雨却越来越大,打在玻璃上劈里啪啦地响。
五个人一时也走不了。
只能重新坐下来。
没人带工作资料,也没人聊那些运行记录。
贝尔纳端着第二杯咖啡,靠在椅背上。
“你们为什么会接这四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谁。
马丁先回答。
“罗森找的。”
“我也是。”
格兰特拆开自己的第二块蛋糕。
贝尔纳看他。
“我问的是为什么答应。”
格兰特拿叉子切了一块。
“有时间。”
“就这个?”
“还想看看。”
贝尔纳点点头。
也没追问。
马丁想了想。
“我本来不想来。”
陈拙问:
“为什么?”
“麻烦。”
“那怎么又来了?”
“后来看到安排。”
马丁拿着纸巾擦了擦桌边溅进来的水。
“觉得可能挺有意思。”
贝尔纳看向伊莲娜。
伊莲娜靠在窗边。
“我想看一台还没有完全定下来的机器。”
“什么意思?”
“等它真的运行几年以后,很多东西就不会再改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现在还能看见它怎么变。”
贝尔纳点了一下头。
最后几个人看向陈拙。
陈拙正低头把买的两张明信片重新塞回袋子。
发现没人说话,才擡起头。
“看我干什么?”
贝尔纳问:
“你呢?”
陈拙想了一下。
“以前阿伦给过我一些这里的问题。”
“我知道。”
“但是到我手里的时候,设备名字、人、过程,全没了。”
陈拙把纸袋折好。
“我想看看删掉以前是什么样。”
贝尔纳听完,喝了一口咖啡。
“现在看到了?”
“看了一点。”
“怎么样?”
陈拙想了想。
“挺乱的。”
贝尔纳直接笑出了声。
马丁也笑。
伊莲娜嘴角弯了一下。
格兰特一边吃蛋糕,一边点头。
“这个评价比较准确。”
雨下了快一个小时。
等外面终于小下来,天已经有些发暗了。
五个人从咖啡馆出来。
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
路边屋檐还在往下滴水。
马丁站在路口,拿出地图看了一眼。
“从这里往前,然后左转,能直接到车站。”
贝尔纳看着他。
“确定?”
“确定。”
五个人顺着他说的方向走。
七八分钟以后。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
马丁脚步慢下来。
他看了看街牌。
又低头看地图。
格兰特站在旁边。
没说话。
贝尔纳已经抱起胳膊。
陈拙忍了半天。
“又错了?”
马丁把地图重新折起来。
“往回走。”
没人抱怨。
伊莲娜最先转身。
格兰特拎着已经空掉的蛋糕纸袋跟上。
贝尔纳在后面笑了一路。
雨后的石板路上还积着水。
五个人沿着刚刚走错的那条街,又一起原路走了回去。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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