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各怀心思

齐姆博格废墟外围山下的树林中。

库曼人轻骑兵如同幽灵般散落在林间的阴影里，他们的皮袄上沾著尘土，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

首领赫尔坦勒住战马，他那张被草原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锐利的鹰眼盯著前方那座並不算高耸，却仿佛蕴藏著无尽耻辱的齐姆博格山。

下午派出的斥候已经带回確切消息那支前一天失去联繫的巡逻队，连同他麾下那名驍勇的队长，已然全军覆没在山林之间。

痕跡很明显，是经过激烈抵抗后被彻底歼灭的。

更重要的是，斥候確认了那面耀眼的、绣著黎明之光的旗帜，就插在山顶的废墟之上。

银色黎明骑士团，那个让他损兵折將、顏面扫地的仇敌，果然藏身於此。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赫尔坦的胸腔直衝顶门，握著弯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他仿佛能听到部下们压抑的喘息声，感受到他们投来的、带著询问和同样愤怒的目光。

「首领，兄弟们咽不下这口气！太阳还高，我们这就杀上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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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阿卜杜挥舞著马刀，镶银的刀鞘在晨曦中闪烁。

「用他们的头颅祭奠这次阵亡的弟兄，用他们的血洗刷之前雨中偷袭的耻辱！

周围几名库曼將领纷纷附和，牙齿咬得咯咯响，马刀出鞘半寸，寒光闪闪。

復仇的渴望像野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

然而，赫尔坦深吸了一口饱含马粪臭味的空气，將那几乎要衝垮理智的怒焰强行压了下去。

声音如冬日的寒风颳过树梢，清晰地传入每个將领耳中：「衝上去？用我们库曼勇士宝贵的性命，去填满那些匈牙利老爷和波西米亚权贵的功劳簿？」

他环视一圈，目光锐利：「记住，我们是草原的雄鹰，不是贵族的猎犬！没有真金白银，就算上帝亲临也休想让我们卖命！」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草原人特有的、对定居民族贵族阶级的不屑与疏离：「仇要报，但得看在多少银幣的份上！」

首领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部分人衝动的火苗，但也引发了更深的共鸣。將领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没错！上次的军餉还拖欠著一部分呢！」

「那些老爷们在帐篷里喝著美酒，却要我们为他们卖命？」

「赫尔坦首领说得对！没钱，免谈！」

库曼人的愤怒来得快，去的也快。

很快被更现实的利益考量所压制，他们像一群耐心的狼，潜伏在阴影里，舔舐著伤口，等待著猎食的最佳时机，或者说，等待著僱主拋出足够的肉饵。

傍晚时分，比兰尼村。

这个坐落在齐姆博格山脚下不远的小村庄，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寧静。

得到库曼人確认消息的司令官赫曼·采列伯爵和事务官冯·波尔高伯爵兴奋异常，仿佛已经看到擒获布伦瑞克王子的大功在向他们招手。

命令一道道下达，匈牙利王国军队快速运转起来。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行军，而是化整为零，分成数十股小规模的队伍，借著暮色的掩护，如同溪流匯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向比兰尼村移动。

步兵们扛著长戟和盾牌，脚步声儘量放轻，军官低声的催促和金属甲片偶尔的碰撞声，在昏暗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比兰尼村瞬间被军队充斥。

为了彻底封锁消息，赫曼伯爵下达了严苛的命令：

所有村民严禁外出，违令者格杀勿论。

凶悍的士兵粗暴地闯入民宅，將惊恐的村民驱赶回屋內，任何试图窥探或逃离的行为，都会招致无情的刀剑。

几声短促的惨叫和犬吠之后，整个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啪声和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在空气中迴荡，血腥味混合著深夜的浓厚，令人窒息。

然而，匈牙利贵族们自以为高明的秘密调动，早已落入一双警惕的眼睛里。

彼得布置在外围的哨兵，经验丰富的灰鼠杰瑞，像山猫一样潜伏在齐姆博格山外围一处隱秘的树冠中，身上披著偽装，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他冷静地观察著山下军队的动向，看著他们如何像蚂蚁般匯聚到比兰尼村，如何封锁村庄，让敌人始终处在监视之下。

原定的计划確实是在齐姆博格山设防。骑士们花费了不少力气，在上山必经之路上设置了绊索、陷坑，並在几处关键的石制废墟內埋设了火药桶，准备给攻山的敌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惨烈教训。

按照设想，在敌人被山上的防御工事和爆炸弄得焦头烂额、阵型大乱之际，彼得和亨利率领的骑兵主力將如幽灵般从敌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现，直插其指挥中枢，实施斩首行动。

但杰瑞传回来的最新情报，让彼得在抵达马列索夫后立刻改变了想法。

五百多库曼轻骑兵，加上超过三千的匈牙利步兵，这支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在齐姆博格山那种相对狭窄的地形，虽然初始能造成不小杀伤，但一旦敌人反应过来，凭藉绝对优势的兵力稳住阵脚，三千步兵结成的密集长枪方阵，绝不是他这三十几名骑士能够正面衝垮的。

届时，只要衝锋的势头被阻，那五百库曼轻骑兵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利用其机动性进行无休止的骚扰和追击，直到將筋疲力尽的骑士们彻底拖垮、歼灭。

风险太大，战果却有限。必须保持机动，在运动战中寻找机会。

於是，他果断放弃了在齐姆博格山决战的计划。

当夜，力排眾议，执意要和亨利一起，趁著浓重的夜色，带领银色黎明骑士团主力离开了齐姆博格山废墟，潜行前往马列索夫。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旨在彻底跳出敌人可能形成的包围圈，夺回战略主动。

而彼得这次精准的夜间转移，造成了关键的情报误差。

负责监视的库曼骑兵，因为没有看到山上有任何火把光亮一在他们看来，没有火把照明根本不可能进行夜间行军——便想当然地认为银色黎明骑士团仍然被困在山上。

这完美的信息差，为彼得计划实施创造了条件。

第二天清晨，齐姆博格山废墟。

天光微亮，几缕稀薄的炊烟如同往常一样，从废墟的残垣断壁间裊裊升起，在寧静的晨空中显得格外醒目。

山下监视的库曼斥候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相视一笑，心中大定—敌人还在山上，一切尽在掌握。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炊烟只是法国佬按照命令准时生火做饭，用以迷惑敌人的假象。

比兰尼村，匈牙利大军临时指挥部。

村中最大的那间石屋被徵用，原本村民的家具被胡乱堆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临时拼凑的粗糙木桌，上面铺著军事地图。

正值壮年的司令官赫曼·采列伯爵身材高大，穿著华丽的板甲，猩红的斗篷披在身后，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身边是事务官冯·波尔高伯爵，这位贵族略显老態，眼神中闪烁著精明与焦虑。

库曼人统领赫尔坦则抱著膀子站在稍远的地方，表情淡漠，在没给钱之前，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关係不大。

而前事务官，因办事不力被降为副官的格罗扎夫，则一脸諂媚地站在两位伯爵身侧，隨时准备献上计策。

值得注意的是，原本负责交付赎金、与银色黎明有过接触的波兰僱佣兵副官杰泽克骑士，並不在场。

不仅他不在，他所率领的七百多名波兰僱佣兵，也因为「可靠性存疑」而被留在了后方大营，没有参与此次行动。

「杰泽克那个顽固不化的老傢伙不在更好，」

赫曼伯爵得意地笑道，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齐姆博格山，「省得他满口骑士精神，破坏我们的完美计划，甚至可能把情报泄露给那个狡猾的布伦瑞克。」

冯·波尔高伯爵点头表示同意，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话虽如此，但这样一来，谁上山去確认情况、麻痹那个布伦瑞克王子，就成了一个难题。

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和他们接触，让他们相信我们是真心来交付赎金的，从而放鬆警惕。」

这时，急於重新表现自己的格罗扎夫副官，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一步，諂媚地献计道：「两位大人，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可以找人假扮杰泽克嘛！

反正山上那些叛军乱党，想要的只是银幣，他们很可能根本不认识杰泽克骑士长什么模样。

至於那些被俘虏的波兰佬们，为了能重获自由，就算认出来了，也绝不会蠢到去揭穿我们。」

赫曼与冯·波尔高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讚许的神色，同时微笑著看向格罗扎夫：「好计策！格罗扎夫，你果然足智多谋！」

格罗扎夫脸上刚浮现出得意的笑容，就听到赫曼伯爵紧接著问道：「那么，由谁来负责这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呢？」

两位伯爵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意味深长地落在了格罗扎夫身上。

格罗扎夫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连忙尝试推荐他人：「我们可以找一个年纪足够大、看起来德高望重的骑士————」

「不行，」冯·波尔高摇头否定，「太老的往往脑筋不够灵活，隨机应变能力差，容易出紕漏。」

「那我们找个机灵聪明的年轻贵族————」格罗扎夫继续努力。

「也不行，」赫曼伯爵接口道，「太聪明的往往心思活络，胆子可能不够大，面对凶名在外的银色黎明，容易紧张暴露。」

他顿了顿，目光在格罗扎夫身上扫视，「这个人，需要有足够的身份和气质，能让对方相信他是重要的使者，同时，又必须有足够的胆魄，临危不乱。」

「那————」格罗扎夫彻底无措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旁的库曼首领赫尔坦默默地扭过头去，看向窗外。他內心自认完全符合「有身份、

有气质、有胆魄」的標准，但他那典型的草原人面貌特徵，以及无法掩饰的浓重口音，註定了他无法假扮一个波兰老骑士。

赫曼与冯·波尔高的目光，如同两支无形的矛，直勾勾地锁定在格罗扎夫脸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格罗扎夫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有些变调：「难道————难道两位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