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11章 将帅之英
成化七年,春三月二十七日,吕光大军,兵临王帐,饮马大河。
“末将俱难(彭超),恭迎征北将军!”秦军大营前,二将率部属迎接。
吕光则下马将二将扶起,以主帅的名义,对勋功之臣表示慰劳,一副将帅亲和之象,至少表面如此。
事实上,秦军中有不少将领,对吕光并不服气,尤其如俱难这种一路厮杀出来的将领,认为吕光能有如今的地位,不是他才干有多强,而是运气太好,受亡父遗泽,被皇帝赏识,还傍上了一位公主。
任何一个人,有这样的出身履历,都能出头。至于吕光多年从军,荣立的那些功勋,在那一道道身份光环下,反而黯淡了许多。
这也算一饮一啄,不可能什么好事都让他吕光赚了,而想要证明自己,则需要比寻常将领更瞩目的功劳与建树。
收复朔方,就是这样一个机会,或许仍然不够。
大军入驻,在先锋将吏的配合下,各部秦军有序安顿。中军大帐内,吕光则立刻召开一次军事会议,商讨接下来的用兵策略。
尉将以上军官齐聚,放眼望去,自主帅吕光以下,都是一张张年轻面孔,最年长的也不过三十出头。
这大抵是有秦以来,唯一一次以中、青代将领为主的战争,这些年,秦军中不只是后起之秀云涌,秦廷也舍得花大力气培养,敢于任用。
“......据俘虏的曹毂臣属说,刘卫辰西征之前,还特地提醒曹毂,要谨防朝廷。
只是曹毂不听,认为刘卫辰危言耸听,倘若曹毂稍有警备,破其王营,不会这般轻松。
只可惜,让曹毂走脱了......”彭超侃侃而谈,讲述着羽林破袭的过程,嘴角微翻,有种克制不住的飞扬。
“彭都尉及羽林奇兵突击,荣立殊勋,堪为三军表率!”吕光环视一圈,表彰彭超道。
顿了下,又继续道:“至于曹毂走脱,未必是坏事,于大秦而言,这等庸碌之主,纵之或许俘虏更加有用。
于我军而言,朔方之役才刚刚开始,亟待解决的威胁,便是西征的铁弗军,此军不破,战事未已,朔方难定。
若把曹毂俘虏了,本将怕那刘卫辰,会趁机掌握右贤王军,那样必成祸患!”
吕光说这话,自然不只是为了宽慰彭超,而从他的角度思考此事,诸将也不得不承认,有些道理。
“敢问将军,下一步动兵何处?”这时,俱难拱手问道,盯着吕光,口吻严肃,神情间带着点跃跃欲试之意。
见状,吕光轻轻一笑,目光从俱难身上扫过:“看来俱将军是立功心切了!”
“彭都尉率领羽林首战告捷,大涨我军士气,吕将军也说,让三军效仿,末将岂能甘于人后?”俱难毫不遮掩。
对此,吕光点点头,给出一个“勇气可嘉、军心可用”的评价。
随着吕光绷直身体,帐中安静了下来,迎着一道道关注的目光,吕光以一种沉静的口吻说道:“目下有二敌,东面是右贤王部部落,西面为曹毂、曹活及刘卫辰军。
本将议,东面部族,暂施绥靖之政,集中军力,先破西部敌军,则朔方可定!”
这可不是吕光与幕僚的商讨,此议一出,俱难立刻提出疑虑:“西面之敌,确是大患,然东面部众,不若不加以处置,一旦相率西进,亦为大害,将军不宜置三军于两面受敌之境。
依末将之见,还应先用武东部,将东面铁弗部众击破,解除一面之威胁,再回头对付西征铁弗精锐,何必舍近求远?”
俱难这番话,倒也引起了不少将校的认同,纷纷点头。
面对俱难的质疑,吕光眉头微蹙,看着他说道:“俱将军可知,石门东部铁弗部落,十万之众,且分布于河套数百里域内,若要尽除之,将消耗我军多少精神、战力。我军长驱而来,虽势如破竹,但在击破西面铁弗精锐之前,不宜分散军力!”
见俱难眉头锁起,吕光又道:“将军当知,此番我等奉命北征,不同于前次。当年,我们可以无所顾忌,以杀伤铁弗人有生力量,掳其人众而还。
但此番,我们要收复朔方,要在这山河沿线筑堡置戍,推广秦制,不能仅考虑行军打仗、军事征服,还要为战后归治做准备,要思长治久安之策,今朝若只求杀得痛快,他日将付出成倍的代价,收拾残局!
我已经遣使设法,招抚其众,示其以恩,胁其以威,使其无扰我大军行动......”
吕光这说教式的阐述,并未说服俱难,反而引起一种本能不适,只见他回答道:“沙场交锋,生死相抗,末将只知杀敌制胜,若不能奏捷,将军所言战后归治,长治久安,不过是空中楼阁。
且胡人畏威而德浅,失信而寡义,岂可置三军安危于说客唇舌之上。一旦背后来敌,我军必危,将军切莫行险!”
俱难的话,是越说越不客气了,可以明显看到,吕光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目光直直落在俱难身上,带着一股沉凝的压迫,帐内诸将都下意识屏气凝神,唯有俱难满脸肃然,眼神直迎吕光,却无惧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纠缠、碰撞,少顷,吕光笑了笑:“俱难将军不愧勇略之才,既言于此,依将军之见,东面之敌,当如何解决?”
见吕光如此反应,俱难语气也缓和几分,思忖少许,拱手应道:“西面之敌强劲,不可不虑,东面部族,以末将浅见,至少当遣一偏师东进,慑其以威,打击顽敌,免生后患,妨碍将军西进破敌!”
顿了下,俱难补充一句:“窃以为,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双管齐下,可策完全!”
听起来,俱难并非一味采取对抗态度,只是坚持自己意见罢了。
“诸君以为如何?”吕光环视一圈。
彭超想了想,说道:“禀将军,末将以为,俱将军所议,有其道理,还望将军详审。”
督护傅赟犹豫几许,也开口道:“胡人不足与信,为保三军之安,理应多添几分小心!”
“既如此!”扫过一圈,目光再度落在俱难身上,吕光从容道:“这东部胡众,就由俱将军负责,保我后路无忧,不知将军可愿肩负偏师之任?”
闻问,俱难眉头微蹙,倘若如此,那与铁弗主力的决战,可就是赶不上了......
然而,既是他坚持此议,到用人之际,就得站出来,否则岂不成空谈阔论之徒。因此,没有明显的犹豫,俱难揖手沉声道:“末将愿往!”
“好!”吕光眉毛微挑,拍板道:“我大军要对付铁弗主力,不宜分兵过多,那两千上郡边骑,仍归你调遣,本将再抽调一千胡骑助力,可堪一战!”
俱难默默盘算了下,不论是上郡边骑,还是所谓胡骑,都非此番出击的精锐,但对俱难来说,够用了!
因此没有任何迟疑,俱难正色道:“多谢将军!”
“傅赟,从洛川营,抽调一千胡骑,交由俱将军指挥!”吕光扭头,冲洛川督护傅赟道。
“诺!”傅赟不由瞟了俱难一眼,但对军令,还是忠实执行。
见状,俱难再度拜谢,吕光则摆摆手:“将军为三军计虑,本将又岂敢视将士安危为儿戏?东部群胡,便拜托将军了,不过,有言在先,当剿抚并用,着重打击那些顽抗部族。
至于如何分别,有别部下属配合你行事。另外,洛川贾雍贾太守,已然率后继军民北上,届时由他接受石门大营事务,可为我军后盾,将军可放手施为,克敌建功......”
身肩三军之重,吕光虑事,怎么可能疏忽大意,矜狂自傲,显然是早有计较的。
俱难此时,也隐隐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这倒显得他有些急于表现了。
大抵感受到了俱难的窘迫,吕光又以一种平稳的语气道:“我等横涉流沙,远征朔方,自应同袍相亲,生死同仇。此番议兵,就事论事而已,将军敢当重任,本将感激不已,不必过虑!”
听吕光这么说,俱难心头也有触动,那丝隐隐的不服心理消散许多,迎着吕光平静的眼神,掷地有声道:“只要末将一息尚存,绝不使东部铁弗西渐滋扰!”
俱难还是有几分信心的,东部铁弗之众虽数以万计,但分布松散,缺乏组织,实不足为惧。
即便出现一些贵族、头领率众抗拒,三千铁骑,也足以解决。更何况,还有别部的情报,以及政治分化、经济收买的动作,辅以军事威慑,多管齐下,俱难有自信控制东部军情,避免打扰秦军与铁弗主力的决战。
俱难甚至隐隐感到,这或许就是他期待已久的一次机会,以三千“弱旅”,克定东部河套,制伏十万之众,若能成功,这个故事会讲得很美。
显然,俱难也绝非一勇之夫,除了出众的武力与统兵能力之外,是有志向,懂谋略,明形势的。
而比起俱难的踌躇满志,吕光的思维,则始终落在河套大局,以及如何解决西面的那支铁弗主力,那才将决定成败。
并且,即便吕光想寻求决战,铁弗人那边也未必“配合”。从这一点来看,曹毂走脱,的确不算坏事,至少吕光不信曹毂能够舍弃他右贤王部下那么多部众、牲畜与财富。
因此,让俱难领军东行,也是一步必要的棋!
“启禀将军,各部已然进驻完毕!”这时,左卫郎将韩铁走进帐中,恭敬拜道。
韩铁是广大普通秦军的代表性人物,从一流民发迹,自底层打拚,十来年时间,摆脱炮灰的命运,累迁为秦国左卫郎将,秦军的中坚力量。
这一路走来,已不只是幸运的事情了,多少和他相同出身、经历的人,都成为了累累尸骨,他却功成名就。
当然,这与他背靠左卫将军陈铢,以及更高层大司马陈晃,有着直接关系。
但从一普通卫府军官,迁为左卫郎将,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尤其陈晃担任大司马后,很爱惜羽毛,甚至刻意压制自己的旧部,以免树大招风。
而韩铁能够跃升为将,还是另有贵人相助,前年,太子苟捷奉诏检阅长安诸卫府兵,视察过程中,他发现,在京的诸卫府兵都是精锐,但韩铁所部,有一点突出的特质,那就是自他以下的表现,就仿佛是从军法条例中走出来的一般。
太子苟捷对左右戏说,韩都尉往面前一站,便是大秦的军法......这样的军官,其所率官兵,战力未必是秦军最强的,但绝对是最可靠的。
这件事,甚至被当做一桩趣事,传到了苟皇帝耳中。稍一过问,也让苟皇帝回想起,当年桓温来犯之时,苟皇帝亲临潼关劳军,关城头上,就有韩铁的身影,那时还是一个小小幢长。
缘与运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又确实存在。
在整个秦国,还有什么贵人,能贵过皇帝与当朝太子呢,于是韩铁身上那层无形的限制,被打破了,两年间,累迁左卫郎将,虽是高级军官中的初阶军职,但也“入将”了。
此番朝廷用兵朔方,受左卫将军陈铢举荐,韩铁与几名同僚率领左卫精锐北上参战,承担着核心将领的角色。
抵达上郡之后,吕光也偶闻其名,也委以重任,让他负责大军军纪、排阵、布防事宜,发挥其所长。
而从契吴大营开始,韩铁那种一板一眼的作风,也受到了吕光的赏识。作为将帅,最好多一些如韩铁这样标准的职业军官,若都如俱难这般,反成烦恼。
“韩将军辛苦,请入座!”吕光冲韩铁颔首示意。
紧跟着,清了清嗓子,下令道:“传我将令,全军就地休整,养精蓄锐,以备大战!接下来,将我们所有的探骑、斥候都撒出去,洞察敌情!”
不论何时,都是情报优先,吕光也是深谙其理。同时,心中则暗暗期盼,曹毂不要太怂了......
苟秦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