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事出反常

在前任福建巡抚吕诠孙因病去职，回乡养屙之后，王懿德尽管仍旧高居总督之位。

但兵权、财权逐渐为福建的满员所蚕食，已经事实上被架空，并无以往那么大的话语权。

在江西巡抚张芾献南昌投诚北殿之后，咸丰对地方上的督抚藩，包括有勤王之功的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等人都变得愈发警惕。

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等人有勤王的大功在身，江南的局势也仰赖他们维持，咸丰不便收回袁、李等人的权柄。

不过对其他省的汉臣督抚，咸丰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王懿德拗不过东纯，也拗不过这明摆着的局势，只得同意了明日见麦华陀，将此事告知麦华陀。天不亮，东纯遣来的家人便在外头候着，回话说东纯连夜唤了福州主要茶栈的掌柜过府，掺茶装箱诸事，俱已分派停当。

王懿德听完，半晌无语，末了只挥了挥手，示意备轿启程。

七月的福州暑气蒸人，尽管黎明时分已经是一天里头比较凉快的时候了，但还是酷热难耐。来到台江码头，王懿德和上回一样，乘船过江抵达了南台岛的仓前山。

英夷的领事馆尚未完工，眼下英夷仍旧是租了美利坚领事馆的几间屋子办公。

王懿德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他轻车熟路地登上了仓前山，来到了掩在榕荫里的美利坚福州领事馆。通事早在门前候着，把王懿德引了进去。

廊下摆着几盆王懿德没见过的新奇洋花，厅里飘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气味，这是熏香、雪茄、酒味以及洋人身上那股狐臭混合而成的奇怪味道。

初时接触洋人，王懿德觉得这股味道过于冲，几近失态，不过接触得多了也逐渐脱敏了。

穿着一件薄亚麻衬衫的麦华陀从里间迎了出来，尽管麦华陀已经尽可能穿得清凉，也仍旧热得额角沁汗，他操一口流利的官话对王懿德浅浅地鞠了一躬：“制台大人亲临，有失远迎。”

落座之后，一个印度仆人端上茶来。

麦华陀倒不绕弯子，寒暄两句，便道：“制台大人此来，想是为了茶叶交割的事？”

茶叶交割之期已近，除了茶叶的事情，也没有其他事情值得王懿德这个总督亲自跑一趟了。王懿德坐正了身子：“正是，我此来是知会领事先生一声，贵国洋行订购的茶叶，全部可以如期交付。”

言及于此，王懿德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但足数，我们福建还能额外再提供几万海关担的红茶。只要贵国吃得下，这几万海关担，也可优先售卖给贵国的洋行。”

为官多年，王懿德早就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王懿德此话说得四平八稳，脸不红心不跳，倒像真的一样。

麦华陀的手本来正要去端茶，闻言悬停在了半空，怔了一下，看向王懿德，颇觉意外：“此言当真？”福建口岸今年的这笔茶，不是个小数目。

自从英资洋行被逐出汉口、九江之后，这两个长江开埠口岸的茶源尽断，福建的订单便成了英资洋行补血续命的最后希望。

麦华陀原盘算着，鞑靼官府办事拖遝，福州、厦门两埠能接近完成订单，已算万幸，不想今日竞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麦华陀笑吟吟地看着王懿德追问道：“王制台大人恕我直言，日前您与我商议此事时，我记得大人颇感为难，只说尽力而为。今日怎么……”

王懿德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泰然自若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彼时新茶还没下山，市面青黄不接，我自然不敢把话说满。如今新茶尽数入栈，莫说贵国这几万海关担，便是再多要些，我福建也拿得出来。本督乃堂堂一省总督，还能拿你打趣不成？”

王懿德说话底气十足，只是麦华陀觉得王懿德今日的底气过于足了。

麦华陀笑了笑，连声称谢，心里却思绪流转。

他总觉得今日的王懿德有些反常，王懿德素来持重，说话留三分余地；上回谈加供茶叶，分明是满脸为难，推三阻四，今日却忽然慷慨起来，前后判若两人，要说其中没有缘故，他是不信的。

麦华陀心里虽存着疑，但送上门的货，断没有推出去的道理，他笑道：“制台大人的美意，鄙使代本国洋行谢过了。多出的这几万海关担，我今夜便写信给怡和、宝顺等商行，请他们照市场价吃进。”两人又叙了些场面话，王懿德便起身告辞。他一刻也不想在这洋人的领事馆里多待，麦华陀也不多留，亲自送到门外，又拱了拱手，目送王懿德下山。

王懿德前脚离开仓前山，麦华陀后脚便差人去请在榕的英国商业代表来领事馆一趟，说白了就是几个大英资洋行的大班、二班。

怡和洋行的大班马地臣、宝顺洋行的大班詹姆斯·颠地等人收到消息，立马来到英国政府租住的领事馆房间见了麦华陀。

自打伦敦同武昌当局交恶，英资洋行被逐出汉口、九江，长江中游的茶源一夜断绝，这二位大班便经常从上海的英租界赶来福州，守着这最后一处能直接购茶的福建口岸。

这些在华的英资洋行大班、二班很多都是老烟枪，小客厅很快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麦华陀亲手给马地臣、颠地二人倒了威士忌，毕竞两人都是贵族，又系商业巨擘，在华的领事馆，说穿了就是为怡和洋行、宝顺洋行这些大洋行服务的。

给他们二人倒酒不丢人，也有助于自己进步，至于其他英资洋行的大班、二班则就没有领事亲自倒酒这么好的待遇了。

倒过就，麦华陀把事说了，闽浙总督王懿德刚才见了他，应承今年福州口岸的茶叶一担不少、如期交付；另有几万海关担的红茶，优先售与英资洋行。

话音方落下，客厅里的英资洋行大班、二班们十分亢奋，无不欢呼雀跃了起来。

如果能在福州、厦门口岸获得足够、稳定的茶叶供应，建立起成熟的采购渠道只是时间问题。这种情况下，就算失去了此前经营了四五年的汉口、九江口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尽管北殿的官员要比鞑靼政府的官员更好沟通，办事效率更高，在汉口、九江进行商业贸易，就商业环境以及政府提供的服务而言，确实要比以往的五个，现在的四个鞑靼政府的开埠口岸好得多。可武昌当局终究和他们有着根本的经济利益冲突，在汉口、九江固然能够舒适地买走茶、瓷、丝等中国产品，不用过多地操心狡猾的中国商人的商业欺诈行为，但商船在来程时不能运福寿膏到汉口、九江进行分销。

终究还是少了很大一块对华贸易的利润。

马地臣放下雪茄，偏转过头，目光灼热地看向麦华陀：“领事先生，您是说不仅全部？足数？还多出几万海关担？”

麦华陀点了点头说道：“是的阁下，这是王懿德亲口告诉我的。”

自打失了汉口、九江，马地臣等人在福州苦熬这几个月，求的便是这批茶。

可欣喜之下，他们和麦华陀一样存有疑虑。

颠地呷了口威士忌，说道：“不对劲，据我所知领事先生您最初和福州的鞑靼政府沟通治谈此事并不顺畅，这批茶是不是来得太容易了？太顺利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麦华陀道：“我也有同样的疑惑，不过一切总得亲眼见过这批茶叶再说，验茶的时候，让你们手底下的人仔细些。”

马地臣说道：“验，自然要验。此事若成，我们往后便可缩减中间的经手合作伙伴，直接在茶叶原产地建立高效的采购渠道，获得更为丰厚的利润。

我上个月还在上海，同法兰西、美利坚洋行的大班、二班交涉，想着实在没办法，就从法兰西佬、美利坚佬那边买些茶叶，弥补本土市场的缺口。

奈何这些该死的法兰西佬、美利坚佬坐地起价，说什么武昌当局对我们大英帝国实行了茶叶禁运，他们把茶叶卖给咱们，担着巨大的风险，开价是去年市价的两倍半！两倍半！简直贪心到了极点！”验收茶叶之日，麦华陀、马地臣、颠地三人，带着怡和、宝顺等洋行的验茶师，亲自前往南台的验货栈房。

清国这边，经管闽海关的刘全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地把人往栈房里引。

麦华陀环顾四周，见王懿德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并未到场，也无准疆吏级别的官员到场，到场的最高级别鞑靼政府官员只是福州知府秦金鉴，麦华陀心中便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英资洋行的验茶师傅们开始干活。

怡和洋行验茶师是个干瘦的英国人，姓约翰逊，在怡和验了二十年茶，一杆铜茶钎使得十分娴熟。他在第一箱茶前站定，先看了看上品正山小种票签，旋即开箱，掀上盖，抓一把茶在手，看色、闻香，又撚开一片叶对着光细看。半响，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怎么样？”马地臣急切地问道。

约翰逊没答话，只把铜茶钎贴着箱壁深深插下去，抽出来时，钎筒里带出的茶叶已经变了颜色。他把茶钎里的茶倒在白布上，脸色更难看了，又吩咐茶工把箱子整个倾过来。

箱子眶当一声翻倒。

上半箱的茶叶泼出来散在地上，条索还看得过去；下半箱的东西涌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原地石化了但见茶梗、黄片、枯树叶，混着大团大团的沙土，糊在箱底，足有半尺来厚。

马地臣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再开！”马地臣吼道，“给我再开十箱！不，二十箱，全给我拆开！”

茶工们手忙脚乱地撬箱、掀盖、倾茶，一箱接着一箱。

标着上品正山小种票签的茶箱，实是武夷山的中品红茶；标着中品红茶票签的茶叶，实是下品红茶。至于标着下品的，是不是武夷山，乃至福建本地的茶叶都难说，茶师抿了抿舌头，直摇头。除却红茶，其他品类的茶叶，如福宁府白茶等茶叶，也都存在非常严重的问题。

马地臣仍旧不甘心，下令继续开箱查验。

马地臣的怡和洋行验茶团队前前后后，足足开了整整五十箱，箱箱有假，无一例外。

约翰逊摘下手套，对马地臣低声说道：“先生，这茶运到伦敦、利物浦、曼彻斯特去会毁了我们怡和的牌子。”

除却怡和洋行，宝顺洋行等其他英资洋行所查验的茶叶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更糟糕。由于怡和洋行是在华最大的英资洋行，王懿德已经让人对怡和洋行的货物关照一二，怡和洋行收到的茶叶情况已经是所有英资洋行中最好的一个。

马地臣一脚踹在空茶箱上，转过身，指着福州知府秦金鉴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好！好得很！你们就是这样交货的？！这就是你们许诺给我们的一海关担不少的茶叶？！你们这是商业欺诈！你们毫无诚信和契约精神可言！”

福州知府秦金鉴本就是被推出来挡枪挨骂的，此刻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忍气吞声，任凭马地臣这些洋人怎么骂都不还口。

马地臣越想越气愤，以往五个开埠口岸中，怡和洋行所遭遇到的商业欺诈事件也不在少数，但那是商人的个人行为。

而这次显然是当地官府牵头主导的商业欺诈，性质完全不一样。

马地臣不由得怀念起在汉口、九江口岸做贸易的日子。

武昌当局亲近法兰西、美利坚不假，和他们有冲突也是事实。

可就纯粹的商业活动而言，武昌当局的官府还是较为公正的，除了查英国商船是否夹带福寿膏要比其他国家的商船严格些，并未特地刁难他们，也没有汉口、九江的官员公然向英国商人索贿。

而且汉口、九江海关的官员是会管涉外商业欺诈、商业纠纷，也很重视自己的口碑信誉，出口的外贸产品在到他们手里之前，海关还会事先把关，对出口货物进行初步查验。

从汉口、九江购买的产品，基本不存在质量问题和欺诈问题。

怡和洋行的工作人员也更喜欢到汉口、九江供职，因为在那边工作要比在鞑靼政府控制下的开埠口岸要舒心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