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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0章 引蛇出洞
京师局势的局势变化,让很多官员都忧心忡忡。
其中一部分人是担心朝局的距离变化,会影响如今大好局面。
可这一次的朝堂变革发生在内阁,这恰恰是连普通官员,甚至大部分中高级官员都无法窥探的领域。
这也说明了,不知不觉中,高拱已经成了朝局的定海神针。
朝堂上下,从皇帝到普通的京官,都已经习惯了高拱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坐镇。
他突然离职,给朝争带来了剧烈的冲击。
吏部公房内,吏部侍郎申时行,也丢了修炼已久的养气功夫,看着考功司递上来的京察汇总报告,也不禁走神起来。
申时行最担心的,自然还是新政的延续。
以前新政能够顺利执行,很大一部分功劳就是首辅高拱的坚定支持。
如今高拱去位,影响的不仅仅是他一人的得失,更关系新政的存续。
而申时行还有一个担心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师相张居正。
要知道,张居正和高拱政见不合,当年雨夜政变的事情,是横亘在所有张居正门生喉咙中的一根刺。
高拱这次去职,会不会对师相动手?拉着他一起下野?
这种事情,在大明朝也是数见不鲜,首辅致仕之前,拉着自己的竞争对手一起退。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身为张居正的弟子,和身为高拱弟子的苏泽,关系就更加微妙了。
即使申时行再怎么长袖善舞,到时候也很难继续在苏泽和同门之间相处。
想到这里,申时行也头疼不已。
思来想去,申时行决定去苏泽的公房探探口风。
苏泽不仅是吏部尚书,更是高拱的得意门生、皇帝的帝师,他必然知道内阁最核心的机密。
申时行刚走出吏部值房的院门,就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考功司郎中。
“申侍郎,事情定了!”
考功司郎中连气都喘不匀,压低声音说道:
“高首辅三次上疏乞骸骨,皇上终于批了,准他归乡养病!”
申时行心中一紧,这在意料之中,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皇上感念高首辅劳苦功高,特旨请高首辅上奏,推举继任首辅的人选。结果……结果高首辅的荐疏直接递了上去,他举荐的竟然是张阁老!”
“你说什么?”申时行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高首辅举荐了张阁老?”
“千真万确!现在六部九卿全炸锅了。有人在礼部衙门外议论,说高首辅是不是病糊涂了。”
“还有人说,这是陛下钦点的张阁老,反正现在各处衙门都在私下串联,局势乱得很。”
申时行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高首辅举荐师相?
这是什么样的魔幻剧情?就是最离奇的话本也写不出来吧?
可是申时行也知道这肯定是真的,而且必然是出自高拱的本意。
高拱这样的强势首辅,已经是板上钉钉要在明史上单开一页的存在,他是小中风,又不是瘫痪失语。
他给皇帝的最后一道奏疏,必然是出自他的本意,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扭曲和篡改的,即便是皇帝本人,也绝对会尊重这位三朝老臣的辞表的!
他立刻明白过来,高拱和张居正这对多年的政敌,早就在私下里达成了某种默契。
高拱是为了能让新政延续下去,才不顾派系的冲突和个人恩怨,推荐了师相张居正!
是啊,如今内阁之中,完全支持新政,并有决心有毅力有手段将新政进行下去的,也只有师相张居正一人了!
而能够参与这种核心机密的人,苏泽绝对是知情人。
他没有再多问,快步朝苏泽的公房走去。
推开苏泽公房的门,苏泽正站在桌前,翻看南京都察院送来的公文。
见申时行进来,苏泽放下公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汝默兄坐吧,外面的消息你都听到了?”
苏泽在公众场合,一般都以官职相称呼,以表字称呼申时行,说明两人接下来要谈的,绝非寻常的公务。
申时行坐下,开门见山地问:“子霖兄,高首辅举荐恩师接任首辅,此事当真?你是否早已知情?”
苏泽给他倒了一杯茶,坦然点头说道:“汝默兄猜的没错,我不仅知情,而且高首辅向皇上举荐张阁老的时候,我就在病榻前。”
申时行深吸了一口气:“高首辅与恩师素来不睦,当年雨夜之事人尽皆知,他为何会举荐恩师?”
“因为大局。”
苏泽语气平静说道:
“高首辅积年风疾,小中风发作,身子已经撑不住了。按旧例,次辅雷礼接任。但雷阁老性子保守,若他接任,新政必然被‘缓一缓、放一放’,最后无疾而终。”
“李阁老缺乏魄力,杨阁老心胸不够,戚阁老是武将不能主政。内阁之中,能压得住六部九卿、不怕得罪人、能把新政继续推下去的,只有张阁老一人。”
苏泽看着申时行,继续说道:“高首辅是为了大明的新政不被人亡政息,放下了个人的私怨。这是他和张阁老之间的默契,也是为了朝廷的稳定。”
申时行听得心惊肉跳。
他原本以为朝堂之上只有倾轧和算计,却没想到高拱和恩师之间,竟然有着这种基于国事和政治理念的深层默契。
他很快又想到了一层。
既然双方早有默契,却让风暴吹了近半个月,这是不是一次引蛇出洞?
而那些沉不住气,以为朝廷换首辅就会发生路线改变,就着急跳出来的人,等到师相张居正上台后,会不会遭到清算?
申时行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问:“那恩师接任首辅,子霖兄你入阁,朝局算是稳了。只是恩师原本兼着财政专务大臣,如今做了首辅,总揽全局,户部那边谁来接管?”
苏泽笑了笑,将张居正前日来找自己的事和盘托出。
“张阁老来找过我。他说他接任首辅后,不能再死死抓着户部的财权不放,否则会引发群臣猜忌,也会让他陷入具体的账目中无法兼顾全局。所以,他推荐我入阁,接管大明财政。”
申时行一愣:“那子霖兄答应了?”
“答应了。”苏泽点头,“作为交换,我入阁后让出吏部尚书之位,由你来接任。同时,户部侍郎王锡爵留任,这是给张阁老留的人。”
申时行心中大震。这是何等魄力的政治交换!
张居正交出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户部基本盘,换取首辅之位和吏部的人事权。
而苏泽则用吏部换取了财政大权。没有流血,没有倾轧,只有极其理智的权力置换。
“恩师竟然愿意交出户部?”申时行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户部可是张居正推行新政的核心衙门,一直被视为他的禁脔。
“张阁老是个做大事的人。”苏泽说道,“他需要向我、向高首辅证明,他会沿着新政的路继续走下去。让我接管财政,就是他的诚意。同时,首辅必须掌握吏部的人事权,否则政令出不了内阁。我让出吏部,也是成全他的首辅权威。”
申时行沉思片刻,提出了心中的疑惑:“子霖兄,吏部乃六部之首,铨选天下官员,权力极大。”
“子霖兄为何要用吏部去换户部?虽说户部管钱,但终究不如吏部管人。其实子霖兄是必然要入阁的,留在吏部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苏泽明白,申时行这是真的替自己谋划。
按理来说,这种朝局剧烈变化的时候,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
张居正打理户部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去接掌户部,并非稳妥选择。
苏泽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极其严肃:“汝默兄,你对权力的理解,还停留在旧的思维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大明疆域图前,指着上面的铁路线和港口说道:
“在前朝,吏部确实是六部之首,因为传统治理的核心是‘治人’,朝廷通过官员去收税、断案、教化百姓。但现在是大明新政时期,实学治政,工商大兴。权力的本质,已经变了。”
苏泽转过身,看着申时行说道:“财政权力,本质上是分配和调动国家资源的权力。”
“修吴淞铁路、开海贸、造火器、推行财政转移支付,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资源调配?现在的户部,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只管收农业税和发俸禄的衙门了。”
申时行默默听着,他确实感受到了户部近年来的变化,各种新名词和新账目层出不穷。
苏泽继续说道:“新钞发行、国债、商税、海关、内帑与国库的账目,这是一套极其庞大且复杂的系统。”
“就像海公在江南查的案子,张问达截留转口税,本质上是地方在争夺财政资源的分配权。”
“谁掌握了财政,谁就掌握了帝国发展的方向。”
“吏部只能决定谁来当官,而户部能决定这些官有没有钱去干事,能决定国家的钱投向哪里。”
苏泽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道:“随着改革继续,财政权已经实质性地超越了人事权,成为帝国最重要的权力。”
“张阁老交出户部,不仅仅是他格局大,更是他明白,首辅不能再占着财权了。”
申时行明白苏泽的意思了,既然财政权力已经是朝廷第一大权力,那么身为首辅再兼财权,那就太忌讳了。
申时行听完,心中的迷茫和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到来的大时代的敬畏。
他终于明白,苏泽和张居正的交换,不是简单的权力分赃,而是为了适应新政需求的权力重组。
苏泽走回桌前,看着申时行,语气郑重说道:
“汝默兄,我日后的精力,必须全部放在户部,去理顺这套庞大的新财政体系。吏部,就只能托付给你了。”
申时行知道这件事,是苏泽和张居正已经谈好的。
让自己负责吏部,自然是为了政策的延续性,保证过渡期吏部这个重要部门不会动摇。
而苏泽和自己说这番话,也并非是垂询自己的想法,而是通知自己。
申时行站起身,郑重地拱手行礼说道:“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相和子霖兄托付。”
申时行这段话不伦不类,但是他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也就是说他会延续苏泽在吏部的政策,继续严加考核,紧抓吏治不松懈,也会紧紧跟随未来的首辅张居正,执行他的命令。
苏泽站起来,扶着申时行说道:“汝默兄接任吏部尚书后,京察还是要严抓的。”
“那些在地方上搞工商业、修桥铺路、推行新政有实效的官员,要大胆提拔;那些只会空谈心性、阻碍新政的,哪怕私德再好,也要坚决罢黜。”
“此外海公这份公文也很重要,那些利用新政漏洞,想要攀附新政而获得政治前途的人,惩处起来绝对不能姑息,不能因为他们对新政有多少功劳而手软。”
“下官明白。”申时行一一记下。
申时行看着苏泽,心中感慨万千。
大明的权力交接,往往伴随着血腥与动荡,但这一次,高拱、张居正和苏泽,用一种极为理性和务实的方式,完成了帝国核心权力的平稳过渡。
苏泽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说道:“接下来就要看张首辅的手段了,这段时间上窜下跳的人可不少。”
听到这里,申时行也为那些官员开始默哀,他可知道自己师相看似温和,实则手段可要比高拱要激烈多了。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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