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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7章 皇帝课之监察权之变
吴绍祖的详细奏报经由飞剪船送至直沽港,再通过快马递入通政司时,已是七日后。
奏报厚达四十余页,内容详尽。
从德川家康被扣堺港的始末,到秀康下药未遂的细节,再到分家方案的具体条款,以及诸藩大名的反应,一一记录在案。
尤其末尾,吴绍祖附了一份评估:
德川家分家后,短期内各子忙于接收领地、整顿内务,无力他顾。
长期看,德川家在倭国的势力将从“一家独大”降为“数家并列”,各支系为求生存,势必更加依赖堺港贸易体系。
此消彼长之下,检查署对各藩的控制力将进一步提升。
内阁收到奏报时正值午后。
高拱读完,满意地说道:“吴绍祖此策,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德川家经营数十年,一夜之间四分五裂,比打一场还要有效。”
张居正接过来细看,点头道:“分家之策,既是惩罚,也是制度性改造。从此以后,倭国藩主再难积聚对抗朝廷的实力。即便有人心存异志,各自为政之下,也掀不起大浪。”
雷礼说道:“妙处在于分得公平”。
“按子嗣平均分配,不打压哪一房,也不偏袒哪一房。别的大名想要反对,也无从下口。
“毕竟这是德川家自己的内务,检查署不过是协助裁决”。
高拱将奏报递给书吏:“抄录一份,送吏部苏尚书过目。此事能成,根本前提是苏尚书在朝中力排众议,坚持不允倭人学技。”
苏泽在吏部衙门收到抄本时,已是当日下午了。
他放下手中批阅的公牍,将吴绍祖的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到秀康下药一段时,微微点头,果然是倭人心性,看来有礼却无义,这秀康在倭国还号称孝子,一旦到了时候,给父亲下毒也是心狠手辣。
看到分家方案时,苏泽满意地说道:“吴绍祖倒是把这套“推恩令”用得活泛。”
他又拿起笔,给吴绍祖去了一封信提醒:“此策可行。后续当关注分家后诸子是否遵约,有无暗中勾连。另,木下秀吉未受波及,须防其藉机拉拢德川旧部。已阅。苏泽。”
批完,他唤来书吏:“将此件送还内阁,将我的信送到通政司。”
书吏刚走,门外便有通政司官员求见。
来人递上一封公函:“苏尚书,都察院监察御史刘禹臣刘大人,今日早朝后上了一道奏疏,通政司已抄录副本,首辅大人请苏尚书先过目。”
苏泽接过,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奏疏题为《请设各省按察独立署衙以专监察疏》。
刘禹臣在奏疏中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主张有三:
其一,如今大明各省设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并立。然巡抚统揽全局,按察使实际成为巡抚下属,监察权被行政权侵蚀,“名为监司,实为属官”。
其二,建议将各省按察使从巡抚辖制中剥离,另设“按察独立署衙”,直接对都察院负责。按察使升迁考核,由都察院与吏部共议,巡抚不得干预。
其三,独立后的按察衙门,有权对巡抚以下各级官员进行独立调查、弹劾,无需巡抚批准。若发现巡抚本人有过,可直接上报都察院,由朝廷处置。
刘禹臣在奏疏末尾写道:“今朝廷锐意革新,政务日繁。权力愈大,则监督愈不可缺。巡抚总揽一省军政、民政、财政,权柄之重,古今罕见。若不设独立监察以制衡,恐尾大不掉,渐生专擅。故臣请设独立按察署,以分其权,以固其本。”
苏泽读完,面色平静,但是心中却不平静。
果然,监察官员也开始追逐权力扩张了。
内阁的态度显然很简单,并不支持科道的主张,所以这件事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可三日后,经筵。
地点在御书房。
而这一次是大经筵,也就是所有学士和翰林要职都要参加的经筵。
皇帝端坐御案后,两侧侍立司礼监秉笔太监。内阁高拱、张居正、杨巍、李一元四人均在座,六部尚书、侍郎列于下首。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等亦在列。
还有一个不常见的人,就是前几日上书的监察御史刘禹臣。
而苏泽兼职翰林学士,所以这一次由他开讲,讲的题目是《大学》中“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一章。
苏泽这次讲得中规中矩,皇帝偶尔点头。
待苏泽讲毕,皇帝清了清嗓子:“诸位卿家,今日讲经已毕。朕有一事,想听听诸位议论。”
殿内众人皆知,皇帝要问的必然是刘禹臣那封奏疏。
这几日朝中私下议论纷纷,但皇帝一直没表态,只等今日经筵。
“前几日都察院刘禹臣上了一道奏疏,提议各省按察使独立署衙,不受巡抚辖制。朕看后,觉得有些道理,但也有些疑虑。”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道:“巡抚总揽一省,权责重大,若无监督,确恐生弊。但若独立监察,又恐掣肘巡抚施政。此事当如何取舍?诸位不妨各抒己见。”
皇帝看向刘禹臣说道:“刘卿,奏疏乃是你所上的,就请你先说说吧。”
刘禹臣率先出列说道:“陛下,臣以为独立监察刻不容缓。巡抚事权越重,越需独立监察制衡。若巡抚操守端正,自不惧监督:若巡抚有私心异志,独立监察便是最后一道防
线。臣请陛下圣裁。”
说完,他看了一眼苏泽。
苏泽知道,该自己说话了。
他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刘御史所言,立意虽好,但时机不当,方法有误。”
殿内众人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皇帝微微前倾:“苏师傅请细说。”
苏泽直起身:“臣请以汉制为例,为陛下剖析。”
“汉武帝设十三部刺史,秩六百石,监察二千石郡守。官小权大,以卑临尊,目的便是让刺史不敢与郡守勾结,且因位卑而珍惜监察之权,不敢滥用。”
“此制初行时,效果显著。郡守贪腐横行、枉法欺民者,多被刺史弹劾罢黜。”
“然,至西汉末年,刺史渐掌地方军政,由监察官”变为行政官”,又兼领兵权。至东汉灵帝时,改刺史为州牧,位列三公之上,军政财权一手握,遂成割据之势。”
苏泽声音平稳地说道:“汉末群雄割据,袁绍、曹操、刘表、刘焉,皆以州牧之身裂土称雄。”
“中央政令不出洛阳,天下分崩离析。究其根源,便是监察权不受约束,最终异化为地方行政权,乃至军事权。”
他看向刘禹臣:“刘御史今日所请,与汉武帝设刺史,何其相似?”
刘禹臣面色微变:“苏尚书此言差矣。下官所请,是按察使独立监察,非使其掌行政、军事。与汉代刺史不可同日而语。”
“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苏泽淡淡道:“一旦按察使独立于巡抚,不受行政节制,他便自成一个权力系统。都察院在京师,鞭长莫及;各省按察使若无巡抚牵制,天长日久,必然自生扩张之势。”
“今日他查官员贪腐,明日他查土地丈量,后日他查水利工程,每查一事,皆需调阅案卷、传唤人证、出具结论。”
“这些调查权”若反复使用,便会在地方形成新的权力网络。”
“届时,巡抚想修水利,按察使可以待查清帐目”为由拖延。巡抚想推行新政,按察使可以“需审核程序”为由阻挠。”
苏泽顿了顿说道:“权力一旦不受制衡,必然自我膨胀。今日独立的按察使,明日便能要求插手政务,后日便能要求兼管刑名,大后日便能要求掌兵征讨。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制度惯性。”
张居正在旁微微点头,但未开口。
刘禹臣却不肯退让:“苏尚书,难道因噎废食?怕监察权膨胀,便不设监察?那巡抚专权又如何约束?”
“刘御史问得好。”苏泽转身面对他,“约束巡抚,不是靠另设一个“独立衙门”来制衡,而是靠分权于制度”。”
“臣请问刘御史,如今一省之内,巡抚想修水利,需不需要布政使司拨银?用银之后,需不需要报户部核销?工程标准,需不需要报工部备案?征用民夫,需不需要按朝廷核定工价执行?”
刘禹臣道:“这些自然都要。”
“这便是约束。”苏泽道,“巡抚的权力,从一开始就不是无限的。民政有布政使,财政有度支,刑名有按察,粮储有督粮道,驿传有驿丞,各司其职,互相牵制。”
“巡抚之权,在于统筹”,而非独断”。他可以在各部门间协调、推动、督促,但不能绕过制度自行其是。”
“若巡抚真要贪腐,即便按察使独立,他也能收买按察使。”
“若按察使独立,谁又能保证独立按察使不被收买?届时,监察官与行政官沆瀣一气,岂非更糟?”
殿内一片沉默。
皇帝若有所思:“苏卿的意思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按察使是否独立,而在于巡抚权限内部已有制衡?”
苏泽道:“陛下圣明。如今改革正在关键时刻。山西整顿工坊、草原试行新策、海疆设市舶司、倭国推行分家,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巡抚敢于任事、勇于推动。”
“如果此时在巡抚头上再悬一把独立监察之剑,巡抚做事前先要想:这事会不会被按察使弹劾?会不会被阻挠?迁延耽搁之下,新政何日能成?”
苏泽语气转沉:“更何况,如今朝中清议盛行。有些御史,未见实政之艰辛,但凭书斋中想当然的制衡”防弊”之论,便要另立衙门、叠床架屋。到头来,监察层级越来越多,做事的人越来越缩手缩脚,最终一事无成。”
刘禹臣面色涨红:“苏尚书此言,是污蔑谏官!”
“刘御史误会了。”
苏泽语气平静说道:“我不是说谏官不该存在,而是说,任何改革都须因时因势。此时的大明,需要的是让巡抚放手施政,而非在巡抚身上绑更多绳子。”
“再说了,太祖设置按察使,是为了监察省内官员,而不是监察同级官员的。”
“陛下,臣不是阻止按察使行使省内的监察权,反而鼓励按察使多在省内用权,巡查四方。”
皇帝听完,沉吟片刻:“苏卿所言,有理有据。刘御史的奏疏,朕会再斟酌。今日经筵便到此吧。”
众人行礼退下。
出御书房时,张居正赶上苏泽,低声道:“适才所言汉制之弊,鞭辟入里。但有一节,你未明说。”
苏泽脚步微顿:“张阁老指的是?”
“巡抚内部制衡固然重要,但巡抚若与布政使、按察使同流合污呢?如你所说,若一省上下官员沆瀣一气,互助互保,谁来制衡?”张居正目光锐利。
苏泽沉默片刻:“这也是下官加强科道权力的原因。”
张居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苏泽明白,随着改革深入,权力配置的争论只会越来越多。
今日争的是监察权,明日争的可能是兵权、财权。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些争论中,始终守住一条线,改革要的是做成事,不是争对错,改革不能成为党同伐异的手段。
唯有做成事,才有对错可言。
若事事争而不做,到最后,对错都是空谈。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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