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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谁人堪配谥武穆
天福四年,正月十三日,乙卯。
与皇帝叙旧,自比严子陵之于刘秀,不求显达,反而得到提拔的左谏议大夫曹国珍上疏启奏。
“请于内外臣僚之中选才略之士,聚《唐六典》、前后《会要》、《礼阁新仪》、《大中统类》、律令格式等,精详纂集,俾无漏落,别为书一部,目为《大晋政统》。”
石敬瑭在太原登基即位之际,曾经降诏宣告:一应明宗朝所行敕命法制,仰所在遵行,不得改易。
他十分清楚,自己继承皇位的法统来自何处,是以高举李嗣源旗帜,表明继续奉行前朝制度的立场。
只是晋代唐统,石敬瑭终究不愿一直生活在岳父的影子里,打算借着平定魏府叛乱的余威,重新编纂政令,正式宣布改换门庭。
曹国珍的这道奏章,不妨作为伸出一只脚的试探。
“国珍职居谏诤,志在恢宏,当其鼎社开基,乃欲象魏悬法,请详前代之编简,别创新朝之楷模,以示将来,甚为允当。”
石敬瑭准奏,差太子少师梁文矩、左散骑常侍张允、大理卿张澄、国子祭酒唐汭、大理少卿高鸿渐、国子司业田敏、礼部郎中吕咸休、司勋员外郎刘涛、刑部员外郎李知损、监察御史郭延升等一十九人充详议官,可谓阵容强大。
结果这么稍加一试探,立刻试出了朝堂人心所向。
详议的结论,梁文矩与群臣皆大加反对,列状驳斥。
提交的奏章措辞激烈,冷嘲热讽,没给石敬瑭留半点面子。
“改前代礼乐刑宪为《大晋政统》,则《尧典》、《舜典》当以《晋典》革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而媚时掠美,非其实矣。”
“若改旧条而为新制,则未审何门可以刊削,何事可以编联。”
“既当革故从新,又须废彼行此,则未知国朝能守不能守乎?”
一句比一句说得过分。
石敬瑭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自知理亏,其事遂寝。
不过他并未就此放弃,退而求其次,另命御史中丞薛融详定编敕。
李从珂曾命御史中丞卢损等进清泰元年以前十一年制敕,堪悠久施行者三百九十四道,编为三十卷。其不中选者,各令所司封闭,不得行用。
石敬瑭弃之不用,令群臣再做一次详定,编撰出新的二帝制敕。
看似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至少可以抹杀李从珂的政治成果和留下的存在痕迹。
李嗣源麾下二人的争竞,即便其中一个已经不在人世,仍然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
……
“归义军的使团踏上返程了?”
高行周瞥了长子一眼,知道他对归义军未获朝廷承认,仍然是意有不平。
“翟奉达等依然滞留汴京未回。”
“奇怪。”
高怀德忍不住问道:“既然都已经赐下使臣官爵,为何还没有启程?”
“得知于阗国主得了册封,回鹘人要为他们可汗也讨个封号,以各种理由软磨硬泡,拖延不肯就此返回。”
哎,要是归义军也能像回鹘人这么拉得下脸就好了,有时还是得耍耍无赖嘛。
高怀德替翟奉达觉得可惜,这么老实巴交,怎么能求到旌节呢。
另外,还有一件更加令他不爽的事情——枯荣轩的邺都分店开张了。
高怀德表面还得装出开心的样子,陪着姊姊成为首批客人,前去捧个场走个面。
这所枯荣轩的门前架设一道九曲木桥,桥畔老梅朵朵绽放,正是暗香浮动的季节。
高怀德望着倚梅而立的高怀萱,雪粉扑簌簌掉落在她的肩上鬓边,少女也不伸手拂去,似乎生怕打破茶坊的宁静氛围。
“小店得以顺利开业,多仗高家娘子之力,里边请。”
郭荣亲自迎接,一张俊脸高怀德见了就来气,望见姊姊提裙款款踏上木桥,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
从高怀萱轻盈的脚步,微晃的发钗,一抹隐藏不住的喜意悄然显现。
高怀德无声叹了口气,姊姊这头是劝不住了,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支开小白脸吧。
“郭荣,一直都没见你进货,你都不用去荆楚的么?”
“楚地如今去不得了。”
郭荣不知道高怀德的真实心思,以为他是在关心茶坊会不会货源不足。
“楚王马殷死后,几个儿子颇为不堪。”
马殷的嫡子马希振年长而贤,次子马希声与马希范同日而生。
由于马希声之母袁夫人有美色,希声以母宠得立。马希振则被迫弃官修道,蛰居于家。
继任楚王之后,马希声常闻梁祖朱温嗜食鸡胗,私心慕之,乃日烹五十鸡以供膳。
这也倒罢了,马殷将葬衡阳上潢之日,马希声面无戚容,发殡起引而不泣,顿食鸡肉数器而去。
臣下因此讥讽道:“晋代阮籍居丧食烝豚,世固不乏贤者!”
“一天吃五十只鸡?不怕吃出鸡瘟来吗。”
“你说的没准儿有道理,马希声只当了三年楚王就去世了。
郭荣闻言,不禁莞尔一笑。
“马殷临终,有兄终弟及的遗嘱,轮到马希范当上楚王。他的夫人彭氏出身荆蛮,听说虽貌陋而治家有法,可惜去年入冬时亡故了。
“没了彭夫人管教,马希范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哥哥一个德行。听行商前辈说,有海商携鬻犀带价值数百万,马希声杀而取之;某商人妻美,马希范杀夫夺妻,这条商路不太平喽。”
高怀萱蹙眉道:“这么凶险啊,那你可不能去了。”
“是啊,荆楚不能去了,你得开辟新的货源吧。”
高怀德还没恶毒到让郭荣去送死的地步,跟着姊姊随口附和两句,目的还是没变。
“马殷于长兴元年,遐龄七十九而逝,明宗诏曰:马殷官爵俱高,无以为赠,谥曰武穆。”
郭荣并未急着谈货源的事,摇头叹息道:“据说他曾经梦到众驹争槽,身后留下三十几个儿子,说不定有得乱了。”
“群马食槽?还谥号武穆?”
记得曹操做过类似的梦,不过那是三只司马氏,三十几个翻上十倍,哪得乱成什么样子。
关于马殷的谥号,武谥十七,忠勇穆刚德烈恭壮、宁毅敏惠襄顺肃靖,武穆排在第四。
顶格单谥一个武,史上唯有二人。(注1)
一人是攻灭东吴,终结三国的西晋名将王濬。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北方实力向来强过南方,灭蜀之后,晋国三分天下有二,统一乃是迟早的事情,高怀德认为王濬以强凌弱,算不得真英雄。
另一位则是他推崇敬佩的偶像。
所谓“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率七千梁兵以南伐北,转战千里攻入洛阳。凡取三十二城,历经四十七战,所向皆克。
白袍陈庆之!
其下的武忠、武勇,至今无人得谥。
武忠不必去说,历代猛将辈出,谁还没两把刷子。除去王不过项、力不过霸、将不过李等寥寥数人,任谁谥号武勇,余人多半不服,是以长久空置。
而在楚王马殷之前,倒是还有另一人谥号武穆。
乃是统八道节度使出镇临淮,平定安史之乱的主将,绘像凌烟阁,号称中兴战功第一,太尉兼中书令,与汾阳王并称李郭的李光弼是也。
和李光弼相比,马殷这个武穆多少有些名不副实,由于朝廷优待诸侯,方才得此高谥,并非基于自身功业。
高怀德不由得想道,往后得谥武穆之人,须得立下怎样的武勋,才不至于被戳戳点点呢?(注2)
“德弟,你在想什么呢?”
姊姊这么一问,高怀德想起正题,追问一句:“楚茶假如断供,你这茶坊怎么办?”
郭荣成竹在胸,一点都不着急,从容答道:“荆楚之外,天下还有一处产茶名所,堪与相比。”
“哪里?”
“八闽诸郡皆产茶,以武夷为最也。”
说起茶叶门道,郭荣如数家珍,信手拈来。
“正山小种、白毫银针、武夷红袍,红、白、乌龙,闽茶一应俱全。我已遣人开拓商道,等摸清门路,少不得要去东南走上一遭。”
“路上千里迢迢,你可小心些。”
听说郭荣可能要远行,高怀萱流露担心神色,高怀德忍住狂喜,小心翼翼不显露出来。
“届时这茶坊生意,还得仰仗高家娘子和衙内多多照拂。”
郭荣团团一揖,说了会儿闲话,延请姊弟二人品茶。
“老梅新雪,用来烹茶别有滋味。两位安坐片刻,稍后奉上郭某亲手点泡的茶汤。”
高怀萱含笑答应,高怀德的心情再度低落下来。
看来只要郭荣一天不走,姊姊少不得来这枯荣轩啊。
萱姊,要怎么说你才肯听,小白脸不是好东西唉。
白马银枪高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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