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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斩断理性,盖尔的抉择
盖尔教授曾告诉过李昂:
说服传师这件事,比从传师眼皮底下逃出去难上几百倍。
但此刻,除了说服,他们已别无选择。
好在他们做好了最坏打算。
李昂与盖尔对视了一眼。
由他先发制人,“贤者阁下,灾难从不会在等待中消亡。大部分逃避预言的行为,最终都会化作预言本身的一部分,”他说,“阁下通晓历史,想必比我清楚这个道理。”
“我从未逃避预言,李昂,预言在我眼中是一场基于理性的推演。”伊尔明斯特声音低沉,“它就像水中月,我并不会像猴子一样痴傻地去打捞它。我会在岸边观察、记录它在名为理性这潭池水中的倒影,占了几分真实。”
李昂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那名为理性的潭水,根本装不下整个月亮?”他顿了顿,“亦或者,你以为看的是月亮,其实潭水倒映的是整片夜空。”
伊尔明斯特神色一沉。
盖尔趁热打铁,“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理性能装满整个世界,这叫傲慢。导师,您曾经教导过我的。”
伊尔明斯特紧跟着反驳:“所以呢,你们要像猴子一样看见月影就奋不顾身跳入水中?然后淹死在那里?顺便带着所有人陪葬?理性是法师的尺子。一把短尺无法直接跨越山峰、大海,但不妨碍我们用它一步步丈量出尺度,”他看向盖尔,“我对你很失望,你作为法师,竟然会否定理性。”
“可惜您不是第一次对我失望了,导师,”盖尔针锋相对,“还记初,我被耐瑟瑞尔的毁灭法球诅咒,向您寻求帮助时,您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辩论成了翻旧账和打感情牌,而这正是李昂和盖尔想要的效果。
“够了,盖尔。”伊尔明斯特厉声打断,脸色有些难看,“在此之前,我就曾劝导过你很多次,不要对禁忌知识抱有好是你自己一意孤行。”
“而且,”他顿了顿,“那是女神对你的一场考验,我不能插手。如果你心中对当年的事仍有芥蒂,我愿意说一声抱——”
“不,导师,”盖尔猛地挥手打断,“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天知道盖尔多么想从自己的导师、魔法的引路人口中亲耳听到这声抱歉。
他曾在博门外的荒野中、月光下,无数次辗转难眠,在梦里渴望着这一刻。
但此刻不行。
他怕接受了抱歉,会当场背叛李昂。即便不背叛,这张感情牌也会失去威力,无法再让传师陷入感性的困顿。
“您当时对我说,傲慢和野心只会招来毁灭。”盖尔说,“现在我想把这句话同样送给您。”
真挚的道歉被打断,又被自己引以为傲的学徒用曾经的教诲反唇相讥,伊尔明斯特的胡子隐隐颤抖。
他很快调整了过来。
“不是随便一段箴言警句,都能在辩论场上作为武器,盖尔。”
大贤者说:“彼时你身负耐瑟瑞尔毁灭法球,如果控制不住,便会炸毁方圆数百里,你的确招来了毁灭。”
“而我此刻,正在阻止毁灭。一场或许会由你们的莽撞而引致的毁灭。”
“我想您曲解了自己的话,贤者阁下。”李昂突然道,“‘傲慢和野心只会招来毁灭’,这并非基于事实的推断,而是必然的因果。”
“难道您当初用这句话劝导盖尔教授时,他已经受到诅咒了吗?”
“您试图用过去的事实为未来的结果辩解。真相是,您此刻充满了傲慢,按照您自己的话,必将招来毁灭。”
“呵呵呵,傲慢。”伊尔明斯特气极反笑,“什么才叫傲慢?谁来定义傲慢?难道你认为马戏团的管理者,每天按时检查关押猴子的兽笼是否结实,排查其中的安全隐患,这也叫傲慢吗?”
话落,逼仄的地下室陷入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李昂:“……”
盖尔:“……”
站在一旁假装是裁判的安娜:“……”
自诩为管理者,将其他人视作猴子,这不叫傲慢,什么才叫傲慢?
沉默了片刻后。
“哦,女神在上,”伊尔明斯特反应了过来,尴尬地捋了捋胡子,“好吧,我承认,我刚才是有一点傲慢,但相信我,那只是一个比喻。”
大贤者不屑于掩饰自己的错误,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被说服。
“现在,让我们抛弃那些形而上的比喻和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回归圣城坠入阿弗纳斯这件事情本身。”
大贤者再次看向李昂与盖尔,或是因为刚刚理亏一筹,眼神温和了许多。
“你们为什么认为李昂应该立刻去阿弗纳斯,为什么不能等我研究清楚?”他说,“艾顿冕下的信明明已经给出了警示,再结合已获取的文献资料,李昂你贸然前往地狱,很有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灾祸。”
“灾祸?”
李昂反问,“难道阁下忘了?一个灾祸正发生在我们眼前。我甚至听到了圣城几千名士兵的哭泣。若是等你调查清楚前因后果,他们的眼泪怕是要流光了。”
“洪水已经漫过堤坝,你却仍观察着几百里外,不知何时会醒来的火山。难道这就是您引以为傲的理性?”
“不,怎么能这样类比?”伊尔明斯特胡子一抖,“洪水和火山之间并没有连携作用,你应该换成……”他很清楚,这是李昂的诡辩,正试图找到一个更恰当的比喻来反将一军。
可他未说出口的话,却被盖尔的一句质问打断,“恕我多嘴,导师,您有更好的、更近距离调查伴星的方法,不是吗?”
“什么?”伊尔明斯特愣住了。
盖尔连珠炮般说道:“艾顿冕下在信中给出了踏入圣城艾尔托瑞尔的方法。假如您真的迫切想要调查伴星,您应该现在、立刻、马上向女神起誓,主动放弃您的选民身份和一切力量,变成一个连火球术都搓不明白、随时可能丧命的糟老头子。然后前往圣城,去确认您老友艾顿的死活,顺便把伴星调查清楚!”
“这是最快,且最有效的方法。”
“我向女神发誓,”盖尔举起一只手,“如果您化凡前往地狱,我将看守李昂,在您调查清楚前,绝不让他离开这座法师塔半步。”
盖尔顿了顿,发出诛心之问:“可是,您敢吗?”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
李昂眼皮跳了两下,偷偷瞥了盖尔一眼。这是他们昨夜商讨出的战术——一个拆台,一个猛攻。
盖尔便是拆台的那个。
他们深知,即便二人的智力加起来,也很难正面辩赢伊尔明斯特。有些时候,一些攻击和挑衅会更有效果。
但此刻盖尔的口诛笔伐,仍令他有些心惊。
对方可是盖尔的朋友和导师啊。
伊尔明斯特伫立在原地,看着盖尔,面色深沉。他那双浑浊的老眼藏在眉宇的阴影下,令谁都捉摸不透神色。
忽地,一缕银火自他掌心绽放,并随着手臂高举,逸散向空中。
庄严肃穆的声音随即响彻地下室。
“我,伊尔明斯特·奥马尔,在此立誓——”
“请等等,导师!”盖尔再次打断,再没了刚刚咄咄逼人的样子,声音恐慌又急切,“不要,我代替你去!”
伊尔明斯特动作中断,盖尔松了口气。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固执老头了。
只要话说到这份上,伊尔明斯特绝对会毫不犹豫,立刻舍弃力量化为凡人。
但他与李昂的目的绝非逼迫导师牺牲,他要的,仅是伊尔明斯特抬起手起誓的那一瞬,只要做了这个举动,便等于承认了“亲自前往才是最好的调查方法”。
见大贤者面露迷惑,盖尔快速伸出三根手指:“我代替您去,理由有三。”
“一,深水城和剑湾都需要您的力量来兜底。”
“二,我身子骨比您硬朗,不至于失去力量后,连走个路都要拄拐杖。”
“三,我过去后可以将搜集到的信息通过魔网传递给您,您可以凭此在烛堡展开研究。但反过来不行,因为我没您的人脉和阅历,也没法常驻烛堡。”
伊尔明斯特保持手举过头的姿势,掌心银火的光泽渐渐暗淡。
“来吧,导师,”盖尔望着他,语气真切,“您教过我的,理性是法师丈量世界的尺子。”
半晌后。
地下室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伊尔明斯特缓缓放下手臂,裹挟周身的奥术波动尽数收敛,仿佛又化作了那个面容和蔼、爱吃甜食的糟老头子。只是比原先苍老了许多。
与此同时,李昂与盖尔身上的麻痹解除。
“你们……”大贤者看向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活动身体的二人。他想问他们是否早就计划好,用这种组合拳来打他这个老头,但他终究没问出口。
理性没有败,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在辩题上继续猛攻。
败的是他这个人。
那个日夜教导盖尔魔法的人,那个怀揣着竖琴手理想,帮助过一批又一批冒险者的人。
李昂走上前,真诚地道了声谢:“我替参战阿弗纳斯的士兵们感谢您的谦卑,贤者阁下。”
伊尔明斯特摆了摆手。“若是你前往阿弗纳斯后,真的引发了灾祸,”他疲惫地问,“到时候你会怎么办?”
“血战之灾吗?”李昂笑了笑,“其实在莱拉领主的宣言中,已给出了答案——流尽剑湾人的最后一滴血。”
他正了正身子,右手抚胸,行了一礼:
“从我开始。”
伊尔明斯特神色一怔,旋即摇头轻叹。
“艾顿在信中说,你很像凯兰沃。但你身上的锋芒,比凡人时期的他,更加的笔直、且刺眼。”
“阁下谬赞。”
伊尔明斯特又转过头看向盖尔。盖尔早已等在一旁,神色微妙,看向导师的眼神中,暗含着意义不明的期盼。
“现在该聊聊盖尔你的事了,你真的打算去?”
“在此之前,刚刚的抱歉能不能先补上?”盖尔局促地问。
伊尔明斯特脸色一黑,又想到了刚刚自己一个老头子被两个年轻人口诛笔伐的画面,冷哼一声,“告诉你,盖尔,做梦!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我口中听到那两个字。”
“好吧,”盖尔神色悻悻。
“你真打算去?”大贤者又问了遍。
李昂也好看去,他们昨晚只商讨了该怎样攻击伊尔明斯特的软肋,并诱导对方化凡。后面盖尔主动请缨的话,完全是对方现加的。
“我要去阿弗纳斯。”盖尔面色如常,且认真。看来,他早已经过深思熟虑。
“原因?”
“去见见两位老朋友,算吗?或者说拯救受苦的人?”
“我不否认你有一颗善良的心,但你可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几公里外毫不相干的人受难,就夜不能寐的人。”
“好吧,”盖尔坦然道,“说实话,在深水城的生活太无聊了,尤其是从博门回来后,我每天都在黑杖塔和家里往返,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我几乎每晚都要靠着回忆在博门发生的事才能入睡,祈祷在梦中重温那段旅程。”
“可以理解。”简短地回了四个字后,伊尔明斯特沉默了几秒。
“但是我要明确一点,盖尔,”他又皱起眉,声音严肃,“你是我近百年来见到过最有天赋的法师,也是最有望在四十岁之前踏足传法师。”
“放弃现有的力量与智慧,重新变为凡人,会对你的灵魂产生不可逆的损伤,甚至此生都无法踏足传”
“我可以把你刚才的话当做是辩论桌上的戏言,相信李昂阁下也会如此。”他看向李昂,李昂轻轻点头。他接着说,“你还是坚持要去吗?”
“我真希望能从你口中再听到多些关于我的夸赞,伊尔明斯特,”盖尔嘴角微微勾起,“但除了传统意义上的化凡,我还有别的方法。”
“还记?就像我曾流落到博门时那样,我当时跌回了法师学徒。”
伊尔明斯特沉思半秒,再次质疑:“那是耐瑟瑞尔毁灭法球的诅咒和夺心魔蝌蚪双重作用下的结果,缺一不可。”他又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不要告诉我你上次旅行后,还偷偷留下了那恶心的蝌蚪。还是说,你仍对禁忌知识抱有野心。”
“野心?”盖尔摇头,“你可以这样称呼它。我更喜欢称之为——好”
盖尔抬手向侧方挥去,一道星界裂缝自虚空闪现。他的手伸进裂缝,停留几秒后拿出。手掌中多了一个混沌球体,散发着星辰光泽。
盖尔手抬至身前,掌心向上。球体上浮于手中,光泽随之变幻流转。紧接着,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球身光芒向下演化,聚成一顶王冠虚影。
而盖尔的那个光球正是王冠中心的宝石。
仅是看着那王冠的虚影,李昂都能从中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这是!”伊尔明斯特脸色大变:“卡尔萨斯的王冠!不,应该说是王冠上的主宝石。这怎么可能!这东西不是你当年亲手交给女神的吗?她绝不可能还给你!”
他抬头怒视盖尔:“你当年欺骗了女神!”
“首先,我要纠正你一点,导师,”盖尔说,“请遵守奥术守则第三条——幻术并非欺骗。”
法师界存在公共守则:不能因为法师释放幻术,就指责对方为骗子,进行道击。幻术绝不能算道义上的欺骗。
正如你不能将擅长塑能系的法师称之为杀人犯,将擅长防护系的法师看作保镖。
“幻术?”伊尔明斯特惊诧,“你是说你用幻术瞒过了神?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在问出这话时,他那作为选民看到女神被欺骗的愤怒早已消散,眼中充斥了对未知的好
或者说,野心。
没办法,这就是法师。
说实话费伦的法师从根上就出了问题。
从古耐色瑞尔帝国首席奥术师、“篡神者”卡尔萨斯一脉相传,每位法师都被傲慢、狂妄与野心所包裹。区别只在于多少,以及收敛的程度罢了。
同时,傲慢、狂妄与野心,也是他们探索未知的原动力与进步的阶梯。
“一个崭新的幻术系奥术模型,”盖尔道,“在原本的计划中,我将靠它晋升为黑杖塔的分院长,并靠它踏足传域。”
“等等,刚刚那个能骗过真知术的幻影,该不会就是这个法术吧?”伊尔明斯特后知后觉。
盖尔只是笑了笑,算是变相承认。
“盖尔教授,难道这宝石能用来模拟毁灭法球的诅咒?”李昂问。
“不,并非模拟,”伊尔明斯特望着宝石出神,“耐色瑞尔的毁灭法球,其实仅仅是这宝石分出的一块碎片。也就是说,毁灭法球有的功能,这个宝石全部都有,甚至更强。”
他又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嘟囔:“你究竟是怎么在女神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的?”
盖尔嘴角上扬。能看到曾经的导师伊尔明斯特在自己的法术下露出这种表情,他开心极了。“接下来,我会满足你的好”他说,“并且完成跌落法师学徒的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你好像还差一样东西,”李昂看向四周,“难道你真的偷偷养了一颗夺心魔蝌蚪?”
“怎么可能?”盖尔摇头,“我做梦都不愿意见到那玩意。”
“没有蝌蚪?那你打算如何做到夺心魔蝌蚪对大脑神经的锁定?”伊尔明斯特面色疑惑,指出了关键。
“幻术的本质,欺骗世界,”盖尔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欺骗自己。”
牧师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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