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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点燃战火
“我打算明日发起总攻。”
说出这句话时,石勒的语气依旧平稳,在诸将面前,他永远不会露出胆怯之色,此刻尤其如此。
东军诸将原本还在为这两日的军中动乱而心生动摇,在进帐之前,不少人还在指责争吵,可进来但见石王安安稳稳地坐在帅帐中央,威严的眼神如同秋日的井水一般宁静,胸中的慌乱不知不觉便消散了。前来参加军议的将领有一百来人,大家抱着刀,都没有说话,在兽皮做成的席垫上盘坐下来,继续聆听石王接下来的指示。
石勒继续对众人说道:“青徐的王敦不足一惧,他带的不过是些江左吴儿,本不堪一战,只不过是占了我军如今被刘羡拖累的原故,暂时无暇分心罢了。而只要我们击破了刘羡眼下的睢阳大营,王敦必然胆寒,不用我发兵,他就自然退却了,北边的什么慕容、宇文,也不过是小人物,同样是弹指可灭。”
“眼下我在孟渚泽踟蹰接近两月,刘羡必然以为我军心涣散,已经不敢决战,继而放松警惕。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我军在这段时日养精蓄锐,将士们养好了伤,战马也重新长了膘,正是奋勇杀敌的好时候。而睢阳的这些人马,大多是我军的手下败将,一旦我军出动,只要战术得当,他们必然手足无措!”
说到此处,石勒停下来打量诸将的神色,如张举等青年将领已经被激得热血沸腾,但如郭黑略、杜曾等人则面露迟疑。这也很正常,到目前为止,石勒说得多是些主观臆测之语,无助于改变南军仍然占据主动的局面,东军也仍然面临着大量难题,如不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很难说服他们服从命令。
果然,一旁的拓跋普根有些按捺不住,他问道:“石王打算采用什么战术?”
石勒笑了笑,他对此早有预料,于是朝一旁的张宾挥手,张宾就心有灵犀地把地图拿出当众展开,然后以算筹指代双方的兵力,并按照当今的局面进行布置。汉军的阵型东人早就弄清楚了,因此张宾摆得很快,他将刘羡的鹤翼阵摆好后,然后将代表东军的算筹堆在一旁,等待石勒的指示。
石勒手指着南汉军的阵势说:“诸位请看,刘羡摆此鹤翼阵,用意非常明显。在攻守双方兵力相近的情况下,守方自然要更占便宜,而刘羡利用这一点,想用本阵为饵,吸引我军主力进行猛攻,然后趁我军疲软之际,两翼精锐再出动包抄,断破我侧翼,断我去路,腹背夹击,以此来取得全胜。”
“我军若顾忌于此,无非两个选择,要么同时兵分三路,攻其本阵与侧翼,要么就留有余地,提前在刘羡本阵南面布阵,一旦南儿侧翼有异动,提前进行阻击。”
这其实也是诸将都明白的问题,两个战术选择各有利弊,三道进攻可谓是孤注一掷,双方都无有保留,但战线拉得太长后,汉军内线作战,能够更快地反应抓住东军的破绽。若是选择围攻本阵提防两翼,那又容易畏首畏尾,很难对汉军进行速克,到那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始终未能拿下汉军本阵,就是想撤都撤不出来了。
石勒此时终于讲解自己的布置,他用手指敲击桌案道:“我打算移营西南,先杀尽南儿的右翼!”
他且点了点汉军的本阵,冷笑道:“刘羡以自己的本阵为饵,想要诱使我上钩,可我偏偏不上钩!他那里人数虽多,却精锐不足,多是些步卒,我若是拼命冒着箭雨与其换命,那就成了上驷对下驷的齐威王了。”
而后他又点了点汉军的右翼,说道:“相比较而言,此处的南儿号称精锐,但却濒湖立营,刘羡以为这能使得我军的骑军施展不开,岂不知他们的骑师也一样施展不开,我军大可以用步卒猛斫。而且此处兵力甚少,原本不过万人,这两个月,他们又从徐州带了人马回来,全加入右翼,也不过三万众。”
言及于此,石勒便将手中的算筹拨出一半,压在汉军右翼上:“因此,我以六万步卒顺风进军,只要诸位奋力作战,贼军右翼必定不保!”
诸将闻言频频颔首,他们认可石勒的判断,但老问题依旧存在,冀保说道:“南儿右翼既然不保,其余两营必不会坐视,若他们出营来救,该如何办?”
“这正是我想要的。”石勒把余下的算筹另码一道长列,位在汉军本阵之南,然后转首对张宾笑道,“右侯,你可看出其中奥妙?”
张宾已经明白了七八成,他注视着日月湖的营垒,捋着胡须颔首道:“我明白了,我王的意思是,刘羡为救右翼,因为右翼临湖立营的缘故,左翼的支援并不方便,兵力也有所不足,到那时,本阵也不得不出营来救,与我军野战。”
听到此处,石虎也眼前一亮,他击节赞道:“叔父好计策!我等之所以在此踟蹰,不就是与南儿野战不得么?一旦南主出阵,我数万河朔男儿整装待发,在此旷野上与他跑马厮杀,南主如何以步卒挡我马上健儿?”
经过孔苌的讲解,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石王在深思熟虑之后,已经发现了南军立营中唯一的破绽,那就是右翼的地势破绽,抓住这个破绽,就能创造出迫使汉军与东军进行野战的条件。而野战正是骑军所长,若这都赢不了,东军便是尽数战死,那也是自己无能,怨不了别人。
诸将一阵交头接耳,都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战术了,原本投向石勒的尊崇目光,此时难免变得更加崇敬。就连张宾也不禁在心中感叹,在自己长达数年时间的雕琢之下,石勒这块璞玉已经彻底成型,大放异彩,甚至可以说,除去对中原士族的了解,对诗书经史的熟稔以外,单论雄才大略,石勒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远远将自己甩在身后了。
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没有了疑虑,但此时仍然有人提问:“殿下此策确是良策,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是南主率军出援,与我军在原野上合战,南儿之左翼便可不援右翼,直接最后出动,趁我军与南儿鏖战之际,直捣我心腹之间,到那时,殿下该如何应对?”
众人抬头看去,发现说话的乃是孔苌。孔苌自然不是畏战之辈,他此时出言浇冷水,完全是指挥风格谨慎所致。他一眼就看出了石勒这个战术最要命的问题,汉军左翼同样有两万精锐,虽然他们不便援助被东军围困的右翼,可一旦展开会战,这些人便可直接去作为一支破局的奇兵,直接出现在东军的侧翼,不可不防。
石勒对此也有设想,他将余下的算筹拨出数支,码在日月湖的南面,然后说道:“孔二说得不错,所以为了提防南儿的左翼,我打算在日月湖南畔设一支伏兵,这支人马不须很多,只要南儿的左翼出营来战,我便让这支人马去焚烧他的营垒,引得南儿大乱,你看如何?”
“南儿军纪严密,至今从无自乱的前例,倘若不乱又该如何?”
“所以我还请了一支外援。”直到此刻,石勒终于朝众人放出消息道,“我早就向刘聪请求外援,而他也已经给我回复了,他同意派兵前来参战,就在半月之前,刘曜、刘虎已率五万西军,自我河北绕行兖州,经白马而下济阳,昨日已经抵达考成县,距离战场已仅有百余里,一旦我军开战,他们一日便可抵达!”
“纵使左翼的南儿不乱又能如何?西军一到,他们轻易不敢妄动,我军自可一举破敌!”
自从上次与张宾、孔苌等人军议后,石勒就一直缄默其口,不对任何人透露与西人的谈判进展,而现在大战在即,西军也已经接近战场,汉军无法在半路进行阻止,石勒总算也不再掩饰。而消息一出,东军诸将终于彻底放下疑虑,如杜曾、拓跋郁律等人更是喜笑颜开,相信己方已经能够取胜了。
只是还是有人提出疑虑道:“可若是西人不肯死命作战,只想坐山观虎斗,那又该如何?”
此语一出,一旁的张宾赫然变色,怒斥道:“两军交战,岂有万全之策?谋如韩信,尚有背水一战。勇如项羽,且曾破釜沉舟。若仅凭帐幕间的通盘筹划,就能够克敌制胜,那还要将士们上阵杀敌干什么?直接说死对方,岂不更简单?!现在正是奋勇杀敌的时候,诸位正当效仿邓艾,自投死地,勇气陵云,将士乘势,方有震宇之捷!”
石勒大声喝彩,说道:“右侯此言甚好!如饮十斟佳酿!”
他按剑起身,双目炯炯有神,顾看众人,徐徐说道:“今我举军于此,后方倾覆在即,已实无可退之理,欲要转危为安,就必须要不顾生死!”
“诸位,自我邺城起兵至今,已经有十四年了,若从离乡流浪的历史算起,更是有差不多二三十年了。二十年前,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羯胡,我去洛阳,邺城,何等繁华的城市,却很少有人拿正眼瞧过我。那些锦衣玉食的大人物,不知道民间疾苦,更不会觉得,被他们视若尘埃的一个羯胡,除了给他们吮疽舐痔外,还有什么用处。”
“可现在,我成了赵王,中间经历了多少磨难啊!那些生在天上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多吃了几斛白米。刘羡是个强敌不错,可他不过是靠着祖宗的余荫,我们没有祖宗的余荫,可我们难道世世代代就活该被他踩在脚下吗?诸位,此战一败,我们的子孙又要做多少年的奴隶!”
“说来说去,生死都不过是须臾过客,世上何有不死之人?自从起兵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宁做豪杰死,不做苟且生!”
这一番话语可谓发自肺腑,自石虎、孔苌以下,众人皆听得热血沸腾,不用石勒命令,他们齐刷刷往前一步,半跪在地上,皆插刀入地,齐声附和道:“宁做豪杰死,不做苟且生!末将愿与石王同生死!”
其声肃然有如雷鸣,令营中上下为之一震,就连旁观的段疾陆眷与拓跋普根也为之变色。石勒闻言大笑,他拍案说道:“好!我就知道,诸位随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属兔属鼠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石勒又与诸将布置具体的作战任务,确定具体的作战人选,从中午一直商议到晚上,方才把所有的任务布置完毕。然后让他们赶紧去准备人手,领取物资,这就是作战前的所有准备了。
军议结束后,石勒送将校出营,每一人从他身旁经过时,石勒都含笑点头。等他们全部离开,石勒一个人坐回主帐,将剩余的侍女也遣散走,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后,他的目光看到佛调给他立起的毗沙门天王神像,又接着想起了自己不知来源又世代漂泊的祖先。
石勒已经没有退路了,在前线的所有物资也只够他打完这一仗,若不能赢,他就将赤条条地一无所有了。因此他难免暗自心想:到底是做一个被人耻笑的羯胡小子,还是要成为全天下的主人,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想到这,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驱使着他注视着神像。自己的祖先也是祭拜这样的神灵吗?如果是这样,他想向祖先以及祖先的神灵祈祷,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又觉得不对,因为只有脆弱的人才相信神灵的力量。刘邦就从来不会向上苍祈祷,所以旁人才会说他天命所归。
刘邦和自己有什么区别呢?石勒想到这里,又有些释然了。他并不觉得世上有什么汉人与胡人,就像眼前的这个神像,它既不像刘羡,也不像自己。
石勒取过毗沙门天的神像,对着灯火仔细打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神像错了,他不该长这样。”石勒用手指揉过神像的眉眼,喃喃自语道,“等这一仗打完,我就是毗沙门天。”
这正是石勒的梦想,经过这一战,他将真正建立一个国家,像刘邦那样,不论胡人还是汉人,都将以他的国名而自称,天下的士庶百姓,无不将以得到他的姓氏为荣耀。只有怀着这样的气魄,石勒方能坦然地走上战场,再不顾念不知远在何处的异国他乡。
启明十二年的三月庚辰卯时,东军十二万大军出营列阵,在出发之后,石勒下令点燃营垒,以示破釜沉舟之意。孟渚泽的火光在黎明时熊熊燃烧,硝烟直通天际,这既是石勒心目中与过去决绝的涅槃之火,也是意味着大战正式开启的燎原战火。
晋庭汉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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