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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重返睢阳
西人正式出关的消息传到睢阳时,刘羡并没有感到紧张与意外,反而有一种大石终于落地的感受。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过刘聪不趁机出兵的奢望,而是一直在考虑刘聪会何时出兵,会派出多少兵力。
而正因如此,即使刘聪终于正式加入了中原战局,接替过了东军对司州汉军的攻势,对眼下的南汉军而言,至少暂时还不算是一个迫切的问题。一来刘羡并不相信刘聪会卖力地发起进攻,因为时机未到,刘聪在关东的根基也不深,这可能为石勒做嫁衣,二来此前他已专门赶赴洛阳,早早就嘱咐过祖逖,让洛阳汉军及早准备独立迎战。
战事有先后之分,仗打到今天这一步,刘羡与石勒之间正在酝酿一场新的决战,相比之下,在一旁窥伺的刘聪并不算真正的对手,他也没有更多的兵力往洛阳派作援兵。刘羡相信,只要能够打赢这一次决战,其余的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而身为洛阳主帅的祖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匈奴大军出现在西北两面之后,他不仅没有找刘羡索要援军,反而在通报军情的帛书末尾表明心志,他以鲜血为墨,指尖为笔,银钩铁画地书写了八个字:“赤胆报国,誓杀胡贼。”
这真是极有祖逖风格的八个字,刘羡在收到信件后,几乎能看见祖逖咬破手指时的神情了。以两人的默契,他当然明白祖逖的意思,他知道祖逖绝不会后退一步,也不需要更多的鼓励,便抬头对祖逖派出的信使说道:“你告诉祖大都督,最多三个月,他就能收到我取胜的露布了。”
此时汉军仍然在抓紧时间加固睢阳营垒,此前桓宣临时建造的营垒仅仅是一个雏形,也就是立好了栅栏和营帐而已,这不足以在与东军的冲突中获得真正的优势。虽说时间紧急,无法在此处再重建一座城池,可有了白马与东军作战的经验,刘羡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挖掘堑壕,修建箭楼,堆聚土山,这些措施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可这并不能让汉军的营垒变成无懈可击的铜墙铁壁。毕竟东军的将士敢于苦战,也善于苦战,敢于奋死作战的猛将更是不少,这不是说汉军就怕了对方,可如果变成纯粹的消耗战,汉军确实没有必胜的把握。
战场上绝不能讲究逞强,尤其是在战略上,更要讲究扬长避短。刘羡之所以在白马布置成长形的沟堑营垒,主要是因为他还有利用河防的想法,只要用较长的营垒屏护住濮阳的入河口,等到了冬日结束,水师便可以经河防轻易发起反攻。但事实证明,这样的营垒要与东军拉开架式进行全面的对攻,压力还是太大。而现在要在睢阳的平原上再次布置这样的营垒,那就过于不智了。
故而刘羡认为,调整营垒势在必行,在抵达睢阳营垒之前,他就已经在构思此事。
从战术原则上来说,布置营垒,其实与布置野战中的阵型大体相同。只不过营垒的防御会更加坚固,进攻一方会显得较为困难,而一旦营垒遭遇突破,突破的恶果也不会立刻显现,而要随时间流逝方才逐渐明白,因此也很难产生变数。
出于这个起点,一般而言,汉军在平原上与东人的大量骑军作战,尤其是其中还有不少的精锐鲜卑突骑,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令营垒形成一道圆弧,如此可以尽可能地缩短战线,增强局部的防御力量,令东人无处可击。但这样的阵型太过于被动了,若是对方见进攻困难不想进攻,继而要就此向北撤走,汉军也就丧失了追击之力。可刘羡之所以放弃兖州退回睢阳,目标就是要击垮东军,如此行为无异于南辕北辙。
故而刘羡放弃了圆阵,在反复斟酌后,终究是选择背靠睢水将营垒调整成鹤翼阵。即以桓宣刚筑造的营垒为中军大营,同时又在侧后方再立两处营垒作为两翼,各安置一定数量的人马。之所以如此布置,其目的很简单,就是既要激发东人的进攻欲望,让他们觉得胜利唾手可得,实际上却要令他们束手无策,最后自讨苦吃。
所以刘羡将中军大营放置在最前方,便是要起一个诱饵作用,只要东军抵达战场,轻易就会发现南汉天子的幡旗近在眼前,如此便能给对方一个希望,只要攻破眼前的这座大营就能取得胜利。可一旦他们发起进攻,刘羡置于中军之后的两营便形同一对张开的双翼,既可以对前线的大营进行支援,也可以直接去合围切断东军的后路,令东人力不从心。
那能否先越过中军大营,去先进攻后方的营垒呢?显然也不可能。因为刘羡的中军营垒同样也可以进行支援,而且反击的力度还要更大,所以东军理性的办法便是主动拉长自己的阵线,同时进攻汉军的三座营垒,可如此一来,他们的阵型就将变成一个倒过来的月牙形,脆弱而极容易被切断,且相当难以支援。反观汉军的布置乃是一个稳定的三角形,集结调动都要方便得多,随时都能听从刘羡的命令发起反扑。
这也算是刘羡根据谯北之战得出的灵感,当时汉军为了保护民夫,也摆出了类似的阵型,结果无心插柳,纵使一时不察遭受夜袭,却成功发起反扑,打得石勒险些丧命。而如今的汉军没有了大量的民夫作为拖累,守御又更加森严,理应也能获得胜利。
刘羡将自己的想法说给诸将后,诸将都觉得是个好主意。只是具体该将后阵的两座营垒设在何处,还需要继续商讨。陈川说道:“陛下,不是有现成的大兴城废墟么?臣认为可用。”
众人闻言都颇以为然,东军虽然拆毁了城池,又填平了睢阳湖的北段,但睢阳湖还在,大兴城的废墟也在,虽说没有以前险要,但至少不至于无险可依,刘羡也同意这个意见。
而一旦确定好这一处的营垒所在,另一处的营垒也就自然而然地确定了,在大兴城东南十里处,正好有一座日月湖,可在此处背湖立营,当地沼泽较多,芦苇茂盛,同样也不利于东军士卒的施展。
接下来便是分配兵力,刘羡既然以后置的营垒为两翼,那便必须分配强军在两翼中,不然反击时无法做到强而有力,但中军大营既然要承受最多的东军压力,同样也缺少不了兵力。所以稍作斟酌后,刘羡制定下了厚中军而实两翼的策略。
此时汉军主力在经过两轮补给之后,共有八万余众。刘羡便计划将大部分步卒集中在中军营垒,约有近五万人,具体的人选有讨逆将军杨坚头、龙骧将军诸葛延、平寇将军周馥、楼船将军陶侃、横野将军张启、平北中郎将邵续、羽林中郎将霍彪、冗从仆射周勰、襄阳太守温峤等人。
可以看到,这五万人良莠不齐,既有刘羡的禁军护卫,也有新近补充的援军,同时也含有大量尚患有轻微伤病的将士,还有诸葛延从浚仪带来的杂衣军。若是在平原上野战,这部分人马大概率很难与东军对阵,但既然是守营垒和吸引注意,人数就是最重要的,用宿将的经验和少量精锐的调动,再加上刘羡亲自坐镇,理应能肩负起这主要职责。
而剩下的三万人,基本都是敢战的精锐,刘羡便将其分配在侧后的两翼。只不过两翼的压力也不同,除去中军营垒外,左营更接近东军,同时肩负着护卫粮道的任务,右营则有刘朗所部的牵制与援护,王敦北上后还能进一步帮助分担压力,故而刘羡选择左营重而右营轻,令左营留有两万人马,右营留有一万人马。
负责左营的主将自然是护军将军郭默,其麾下又有征北军司桓宣、平北军司田徽、护氐中郎将蒲洪、陈留都尉杨毅、灭贼校尉吕婆罗等人。这部分人马都配备有最好的甲仗器械,刘羡对他们寄予厚望。
负责右营的主将则是徐州刺史杜弘,在汉军主力抵达睢阳之后,他没有必要再在彭城死守,刘羡已经下令让他撤出,加上他复仇心切,正好可以做右营的主将。刘羡打算分给他的人手有中军将军孟和、平西军司宋配、虎贲中郎将谯登、汝南都尉陈川、新蔡都尉刘瑞等人。
计议已定后,各部便紧锣密鼓地修筑营垒,等待东军的到来。而在他们筑营期间,汉军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这个消息他们真是期盼已久:扬州都督王敦对天子行台来信称,他已按照天子指示,成功动员扬州全境兵力,并且率军尽数渡江,其前锋已经行进到淮阴一带,正在搭设渡河浮桥,大部主力则尚在高邮一带,预计在十日之内,他们便将渡过淮水,北上援助刘朗所部。
此时距离刘羡向王敦下令北上已经足足过了四个月,就连杜弢都在前线阵亡,下邳城已然告破,可以说他来得有些太迟了。但来得慢永远比不来要好,更何况王敦在信中声称,他之所以一再拖延时日,也是因为知道此战非同小可,不得不全力以赴。
所以王敦尽可能多地调动境内的人力物力,足足动员了将近五万大军,其麾下将领都随之出境。他仍然以魏乂、王含为副帅,钱凤、沈充、周光、诸葛瑶等人也各自出阵,并有谢雍、李恒、樊峻、温劭等亲信牙门勇士,这些人都曾在建邺之战中立功,而除此之外,也有他重新在扬州招募的徐馥、陶猷、孙弼等勇士。
他向刘羡表示,扬州军已经安排了足用五个月的军粮,必定会完成天子交代的任务,不过既然要越过徐州,径直深入到青州作战,希望刘羡能够赐予他全新的官职,以便他名正言顺地进行资源整合。
王敦的北上本来是个好消息,但得知王敦在上表的同时又向天子索要官职,难免引起了一阵议论与纠纷。行台近臣尤其感到不忿,尚书郎颜含直接批评道:“王征东是什么意思?临战索官,他莫非不知道韩信故事么?陛下,不可不当心呐!”
不论韩信之死有多少蹊跷,但在楚汉争霸时,韩信不愿意向高祖派出援军,反过来先索要齐王的行为,无疑是遭到历代臣子批判的,因为这是无可争辩的挟寇自重,若不是刘邦处置得当,天下统一还不知道要等待到何时。
而如今在这个敏感时间,王敦竟然又出现了相同的行为,旁人难免会产生疑虑:王敦是否已经生出了异心?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王敦明明知道当年韩信因谋反被杀的下场,竟然还出现了相同的行为,那野心可能就不仅仅是割地称王了。
故而在收到这封信件后,行台官员极力劝谏刘羡,绝不能对王敦姑息养奸,而应该派陇西王前去扬州军中夺权,陇西王在建邺之战中大放异彩,在扬州军中极有声望,他理应能完成这个任务。只是如此一来,就是临阵换将,扬州军中的将校又多是王敦一手提拔,到时军心必然大乱,能否完成原定的青州战略,又变得扑朔迷离了。
刘羡对此并没有太多的犹豫,他选择同意王敦的请求,当日晚上便做了回复,任命王敦为扬、淮、徐、青四州大都督,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加官侍中,光禄大夫,依陆逊辅吴故事,可以自行任命幕府官僚,在前线便宜行事。
此举当即遭到了大部分台臣的质疑,但刘羡却道:“王处仲所求并无不妥,眼下杜弢战没,淮州无主,徐州动乱,正需要帅才整合才能成就大事。我如此用他,也正好显出朝廷用人不拘一格,令青徐河北士人归心。”
刘羡也确实不相信王敦会生出异心,这不仅是因为刘羡对王敦足够了解,也是因为条件环境所致。
王敦若北上毫无建功,令汉军主力战败,那这些官职有何意义?不过是空头衔而已,青、徐二州都会丢给东军,淮州也不会听从他的指令。若只是想保全兵力,又何必出兵呢?他向刘羡索要官职,恰恰说明王敦是想要北上进取,为朝廷开疆拓土,只是他的权欲确实有些太大了,这在以后或许会成为隐患,但在此时尚不至于败事。
但王敦的人缘无疑有些太差了,即使天子公然支持于他,军中对他的议论仍没有停止,甚至觉得天子有些过于盲目,称其为病急乱求医。
好在这是在战场,数日之后,争论到底还是消停了。契机是北宫纯率殿后骑兵成功抵达睢阳,这本是一个好消息,可还不等士卒们为之欢呼高兴,北宫纯紧跟着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他对天子通报道:在西军出关后,洛阳东军与荥阳东军都赶来与石勒汇合,东军主力因此同样恢复至八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南下至孟渚泽,距离睢阳汉军已仅有四十里。
晋庭汉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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