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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洽谈
“异象局成立，才十三年？”
李昭垣在心中反复考量这个数字，逐渐恍然。
怪不得总觉得这个机构行事风格时而缜密如精密仪器，时而又透着股人手紧缺的滞涩感，像个被快速搭建好庞大骨架、却远未血肉丰满的巨人。
严顾问这句话，似乎也在为今天的谈话定下基调。
坦诚。
或者说是经过权衡后，所能展现的最大限度的坦诚。
“你所看到的那些严密的规章制度、完善的应急处理流程，”严顾问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很多不过是在一次次试错，甚至是付出代价后，各方妥协的产物。”
他语气莫名。
“在没发现忘川那份特殊能力以前，我们应对这些异象的手段......远比现在要直接，也粗糙得多。”
他语气迟缓，手掌轻轻摩挲着保温杯：“而且...异象局和令行禁止的军队相比终究还是有所不同，我们吸纳的人，有职工、学者、警察、医生，甚至...乡野神棍，无论是思想的统一，还是行动的统一，都不那么容易。
“首先在思想路线上就并非铁板一块。”严顾问抬起眼，目光看向李昭垣，“内部主要分歧，可大致归咎于时代学派和升维学派。”
“时代派认为，灵机也好，阴气也好，都是环境变量，人类文明应当学会与它共存、
谨慎清理，将之纳入现有社会框架，修桥补路，有限维持现有秩序。”
严顾问说着，端起保温杯抿了口茶。
“但是升维派觉得这是生命层次的进化契机，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竞争，应集中资源推动废墟探索，将适合的人先推向极限，他们更倾向于不惜一切代价，先于其他国家打造出新时代的核弹”。
李昭垣闻言摇头：“我认为灵修远做不到那种程度。”
“或许吧。”严顾问嘴角扯了扯，“此外，局里还有数量庞大的执行层，只关心任务和奖金；各种因地缘、师承、利益结成的小圈子；以及始终在异象局体系外，却握着枪杆子和预算审批权的军方背景人士。”
李昭垣眉稍微挑，对于异象局内的复杂局面，他倒是没什么太大意外。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对于一个新生的部门，又是个掌握力量的地方，自然会因对力量如何使用、导向何方而产生分歧。
“你是哪一派？”
“...算是时代学派吧。”
严顾问给出了一个略显模糊的回答。
“我认为灵机是伴随时代剧变出现的新变量，人类现存的社会结构必须在与之共存和适应的过程中寻求利用它的方法，也支持大力投入废墟探索，但并非为了追求个体或少数群体的升维超脱....”
两人洽谈许久，聊完异象局现状，严顾问身体微微前倾，自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李昭垣的双眼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表象看到少年的真实想法。
他突然抛出一个问题，这问题像枚炸弹炸响在李昭垣耳边。
“你..应该具备某种，类似于复活的能力，对吗？”
办公室里只能听到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严顾问继续开口，字字清晰。
“而且，这种能力发动时，似乎还能影响、乃至模糊目击者相关的记忆？”
一时间，周围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阴影。
严顾问突然感觉身体微微发冷，他靠回椅背，紧接着开口：“这件事我十月初就已经有所察觉，但目前为止，知情者仅限于我和三灯两个人。”
“相关的记录，并未载入你的正式卷宗，涉及的相关归藏成员，事后都以执行特殊保密任务为由服用过忘川药剂，处理了那段记忆。”
李昭垣面容依旧平静，静得像无风湖面，他只吐出两个字：“目的。”
严顾问轻呼一口气，没直接回答。
他的自光转向桌面上那个陪伴他多年的不锈钢保温杯，然后伸手指向旁边的精致小茶罐。
“这茶，是今年的“头名天心岩永乐禅寺北斗一号”。”
他语气平缓，像在介绍一位老朋友，“源自武夷山核心产区的古树单株，每年产量极稀，以“岩骨花香”的顶级茶韵著称，是岩茶中最受追捧的极品之一，克价远超黄金。”
他取茶拎壶冲水，为李昭垣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琥珀色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香气沉静。
“但其实，”严顾问将茶杯轻轻晃荡，“就在同一座山场，相邻的峰峦之间，同样的风化岩砾土壤，由同样技艺精湛的制茶人，以相近的工艺制作出的其他正岩茶，其内质、
口感、韵味，未必就差多少。”
“可这些茶的名望与价值，往往不及这北斗一号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李昭垣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话语权。”
听了少年的话，严顾问不置可否，也端起自己那杯，看向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未来会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灵机、阴气复苏，异象和超凡不断显现，旧有的物理与认知边界一次次被突破，这可能会是一个足以令大多数习惯了安定日常的普通人感到迷茫甚至恐惧的时代。”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人类千百年来构建的社会体制、伦理规范、力量格局，或许比我们想像的更坚韧，也或许比我们预料的更脆弱，但无论如何，在剧变洪流面前，单打独斗，永远不如找到同路的伙伴携手合作。”
李昭垣想起楼下那个总是笑嘻嘻、一副懒散模样，却身怀他在现世目前唯一见过的金色秘术的女道士。
“伙伴？比如三灯子？”
“她啊。”严顾问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在你出现之前，她是我在局里最看好的年轻人之一，有能力，有底线，心性难得，也懂得在规则内...嗯，创造弹性。”
“我不是异象局的人。”李昭垣语气毫无波澜。
“这其实...”严顾问放下茶杯，看向他，“也不错。”
有些立场，反而因为置身事外，而更具灵活性，有些合作，恰恰因为并非隶属，而更合时宜。
李昭垣也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窗帘，推开玻璃窗。
秋日里，傍晚微凉清新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室内茶香与长时间对话带来的凝滞感，夕阳的金红余晖泼洒进来，照亮随窗帘晃动的微尘。
少年向下望去。
楼下的行道树旁，那个身形纤细、永远穿着一身略显宽大苍青色道袍的女道士正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嘴里叼根草茎，懒洋洋地靠着树干。
她似乎对楼上的动静了如指掌，几乎在李昭垣推开窗的同时，就仰起头望过来。
隔着好几层楼的距离，三灯子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然后她便朝着李昭垣做了个极其夸张的鬼脸，伸着舌头，双手把眼皮和嘴角分别向上下拉扯，活脱脱一个女道士版的“爱因斯坦吐舌照”。
李昭垣：
起码在这一刻，少年是真的完全无法将楼下这女道士与严顾问口中“异象局最受看好的年轻骨干之一”联系到一起，违和感强烈到让他无语。
李昭垣收回目光反身坐回桌边，经过这个小插曲，谈话氛围似乎无形中松弛了些。
接下来的交流，则更加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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