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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造孽!你为什么不是咱的嫡孙呢?【求月票啊】
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醒了。
不是被惊醒,也不是被唤醒。
是那种在深渊中沉溺太久、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的、极其缓慢而疲惫的苏醒。
眼皮仿佛灌了铅,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入目是明黄的帐顶,蟠龙张牙舞爪,在摇曳的烛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床边守着的云明几乎是在他眼皮颤动的瞬间就扑了过来,那张老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泛着红。
“皇爷————”
云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可醒了————太医说您急怒攻心,伤了心脉,得静养————您别动,臣给您倒参汤————”
“参汤?”
老朱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嗤笑,像是砂纸刮过铁锈:“咱还敢喝那玩意儿?”
云明的手顿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垂下头,将那盏早已备好、却凉透了的参汤默默搁回案几。
老朱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帐顶那只五爪金龙的龙睛上,一瞬不瞬。
烛火摇曳,龙睛也跟着明暗闪烁,像极了奉天殿上那疯子盯着他看时,眼底那两簇烧得人皮开肉绽的火。
“温仁和————”
老朱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跟你说的话————咱都听见了。”
云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哽咽:“皇爷————温太医说的未必准————臣这就去传太医院会诊,传天下名医————大明疆域万里,总有能人异士————”
“够了。”
老朱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咱自己的身体,咱心里有数。”
他没有再说下去。
云明也不敢再开口。
东暖阁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泪滴落铜盘的轻响,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
巡夜禁军整齐而遥远的脚步。
良久。
久到云明以为老朱又睡过去了。
“允熥那边,怎么样?”
老朱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威严。
云明立刻收敛心神,低声禀报:“吴王殿下奉旨协理监国后,连夜召见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主事官员,查阅了京营及畿辅驻军的近日布防图,并调阅了江南三府周边卫所的兵力配置及粮草储备。”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另外,殿下还在自己府中————命人誊抄了一份江南三府自洪武十年以来的气候、水文及历年疫病记录。”
老朱的眼皮擡了一下。
“誊抄气候水文?”
“是。殿下说————知己知彼,疫病之事,除了人祸,也有天时。”
云明的声音放得更轻:“殿下还命人去请太医院里几位致仕的老太医,问他们江南历次小规模疫病的始末,以及民间常用的防疫土方————”
老朱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极缓。
云明揣摩不透这沉默里的意味,只得继续禀报:“允炆殿下那边————遵旨闭门思过。东宫昨日传出消息,殿下亲手誊写了请罪折子,言辞恳切,悔恨交加,已递到通政司。”
“折子呢?”
老朱声音平淡。
云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已拆阅的密奏,双手呈上。
老朱接过,展开。
烛光下,朱允炆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孙臣无状,御前失仪,致使君父震怒,忧劳成疾————】
【皇爷爷圣训,孙臣日夜铭记,不敢或忘————】
【恳请皇爷爷保重龙体,勿以孙臣为念————】
写得真好啊。
老朱面无表情地看完,将折子合上,随手放在枕边。
没有夸,也没有骂。
云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只得继续:“燕王世子朱高炽奉旨赴江南督导防疫,明日一早启程。世子临行前————上了一道折子,还递了请见的牌子。”
“哦?”
老朱微微侧头。
云明连忙将另一份折子呈上。
老朱展开,目光扫过,眉头渐渐拧起,又缓缓舒展。
这道折子写得与朱允炆的大不相同。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排比对仗,甚至有几处明显是匆忙间修改涂抹的痕迹。
但条理极其清晰【孙臣拟携太医院疫病科医士三人、惠民药局药剂师二人同行,另请调拨棉布口罩五千副、生石灰两千石、艾草及苍术各五百斤————】
【抵疫区后,当先封锁疫点,隔离病患,分设清洁区与污染区,严禁人员随意流动————】
【死者遗体须以厚布包裹,深埋三丈,不得举行聚集葬礼————】
【疫情流言甚嚣尘上,臣拟每日以邸报形式发布官方疫情统计,注明死亡、痊愈、新增病例数,以正视听,安定民心——】
每一条措施后面,都附有简明扼要的理由和实施难点,以及预备的应对方案。
老朱看完,将折子放下,没有评价,只是问:“他请见,想说什么?”
云明的神色有些微妙:“世子殿下说————想临行前,见张飙一面。”
老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张飙之前在济南城防控瘟疫,有些措施————可与他的构想互相印证。”
云明的声音更加谨慎:“还说————不是请陛下开恩赦免,只是求见一面,半个时辰足矣。愿立军令状,绝不私下传递任何违禁之物。”
老朱沉默了。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
“允熥那边呢?”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云明会意,继续禀报:“吴王殿下————也递了牌子,也想见张飙。”
“说是江南帐册上的事,还有一些关于钮坤的审讯细节————只有张飙最清楚,需当面问明白。”
老朱冷笑了一声。
“好师生。倒是有默契。”
云明不敢接话。
东暖阁又陷入沉默。
老朱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诏狱深处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本事的疯子身上。
他想起了张飙在奉天殿上的话【臣在济南弃城保民,焚烧染病尸体,隔离病患————】
【若非当机立断,现在跪在这里的,就不是臣等,而是满山东的冤魂。
他想起那疯子说这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疲惫至极却又倔强至极的光”。
那是做成了一件事之后,不需要任何人认可、自己知道自己做对了的光”。
老朱厌恶这光”。
因为这光”让他想起,那个疯子虽然处处跟他作对、把他气得吐血,但确实————做成了一些他这个皇帝都没来得及做成的事。
“传朱高炽。”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咱先见他。”
云明一愣:“那吴王殿下————”
“等着。”
老朱闭上眼:“让他多等一会儿,不是什么坏事。”
朱高炽进殿的时候,步子很稳。
肥胖的身躯并没有让他的步伐显得笨拙,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四平八稳的沉着。
他跪得很深,额头触地,声音平稳中带着克制的担忧:“孙臣朱高炽,恭请皇爷爷圣安。”
老朱没有叫起。
他靠在明黄的大迎枕上,垂着眼皮,打量着这个他平日里并不特别关注的孙子。
燕王朱棣的嫡长子,身形肥硕,行动迟缓,骑射功夫在京中皇孙里常年垫底。
礼部考核时,给出的评语永远是仁厚、谨慎、勤勉,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找不出彩。
但此刻,老朱看着他,忽然想起这孩子押送齐王余党和周世子北上应天的差事。
上千里路程,沿途关卡重重,刺客环伺,他硬是把人囫囵着带回来了。
那会儿老朱没太在意,只当是运气好,护卫得力。
现在再看这道折子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策都有备选方案,连流言管控、民心安抚这种文官才精熟的
门道,他都想得周全。
这不是运气。
“擡起头来。”
老朱声音平淡。
朱高炽依言擡头,目光垂顺,不躲不闪,也没有刻意的逢迎。
“这道折子,是你自己写的?”
“回皇爷爷,是孙臣昨夜在府中书房写的。”
“没有幕僚参赞?”
“没有。”
“没有跟你父王去信商议?”
“启程仓促,来不及。”
老朱沉默片刻,又问:“济南防疫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朱高炽顿了顿,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孙臣押送周世子北上时,曾在济南城外停驻半日。”
“彼时济南城门已闭,城外设有临时收容所,收留弃城时来不及撤离的百姓。”
“孙臣见那收容所虽简陋,但秩序井然。病患与健康者分处两区,病患中又依症状轻重分层安置。每日发放清水、稀粥,以石灰洒地消毒,粪便统一掩埋。”
“孙臣问了当地留守官吏,得知此法是张御史临撤离前连夜布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不偏不倚:“孙臣当时便想,此法若行之于江南,或可借鉴。”
老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朱高炽那张圆润平和的脸上,试图从这平淡无奇的眉眼里,找出几分燕王的桀骜、几分朱家的烈性。
但他只看到一汪静水。
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你替张飙说话,就不怕咱疑心你与他有私?”
老朱的声音忽然转冷。
朱高炽依旧垂着眼,语气平稳:“孙臣只是据实禀报所知之事。”
“张御史其人,孙臣不敢妄议。但其防疫之法,孙臣以为确实有效。江南百万生民悬于疫火,孙臣此去,但凡能多救一人,便不敢因私废公。”
“至于皇爷爷疑心————
他顿了顿,叩首:“孙臣但求问心无愧,不敢求皇爷爷不疑。”
老朱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颗俯低的头颅,看着那因长期伏案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忽然想起另一道身影燕王朱棣。
那是个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弯弓射雕的猛将,锐气逼人,锋芒毕露。
而他的嫡长子,却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温润、敦厚、圆融得几乎没
有棱角。
可这圆融底下,分明藏着极深的韧劲。
他说的每句话都挑不出错处,可每句话又都把自己的立场站得稳稳当当。
他说不敢求皇爷爷不疑实则是在说:孙臣做事,不因皇爷爷疑与不疑而改易。
这小子————
老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欣慰,不是欣赏,甚至不是警惕。
是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遗憾【这孩子,怎么不是咱的嫡孙?】
“你要见张飙。”
老朱不再绕弯子,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允熥也要见。倒是一对好师生。”
朱高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跪着。
“你想问他什么?”
“回皇爷爷,孙臣想问————”
朱高炽斟酌了一下措辞:“想问他,当初在济南,仓促之间,是如何确定那些防疫措施的。”
“孙臣在折子里写的那些,都是从书上看来、听人说的。石灰消毒,隔离病患,深埋死者————都是前人经验。”
“但张御史在济南做的,有一件事,孙臣没在任何医书上见过。”
老朱目光一动:“何事?”
“分设病患轻重区。”
朱高炽道:“历来防疫,只知隔离病患与健康者,却不知病患之间亦可分层安置。”
“孙臣细问过,张御史将发热、出疹者置于一区,将咳嗽、气喘者置于另一区,又将已显危象者另置一区。各区用具、污水、粪便分别处置,人员不得跨区走动。”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种读书人见到新知的专注:“孙臣推想,此举定有深意。或轻症者与重症者传染力不同,或不同症状对应不同病程阶段,处置之法应有区别。”
“可惜当时匆匆,未能细问。孙臣此去江南,若能将此法因地制宜,或可救更多人。”
老朱沉默了。
他不懂医术,也不懂防疫。
但他听懂了朱高炽话里的意思这孩子在瘟疫面前,想的不是如何保全自身、如何交差复命,而是如何多救人。
他想的那些法子,不是为给皇帝看的,是为给疫区百姓用的。
“就为了这个?”
老朱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方才的冷意。
“是。”
朱高炽叩首:“孙臣不敢请陛下开恩赦免张御史,亦不敢替他辩白。只求半个时辰,问明白这桩事”
“问完了,孙臣立刻启程赴江南。”
老朱没有说话。
他望着帐顶的蟠龙,沉默了许久。
久到朱高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准了。”
老朱忽然开口:“你去诏狱,问你的防疫之术。允熥去诏狱,问他的江南帐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不许私下传递任何违禁之物。不许替他求情。不许答应他任何事。”
“孙臣明白。”
朱高炽叩首。
“还有老朱的目光落在朱高炽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年十九了吧。”
朱高炽微怔:“是。”
“可有心仪之人?”
朱高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回皇爷爷,未有。”
老朱点点头,又接着道:“兵马指挥使张麒,有个女儿,闺名不详,只知其年约十六,据说贤淑知礼。”
“许给你,正合适。”
朱高炽擡起头,眼中闪过明显的惊愕。
兵马指挥使,正六品。
张麒此人,他略有耳闻。
他的女儿,门第不高不低,不显山不露水。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恩宠。
却是一道极妥帖的、恰到好处的锁链。
不高攀,不低就,把一个燕王世子稳稳地拴在京城的棋盘上。
朱高炽垂下眼帘,深深叩首:“孙臣叩谢皇爷爷隆恩。”
“起来吧。”
老朱的声音透着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婚事由礼部操办,等你在江南办完差回来,就把事办了。”
“至于张飙他顿了顿,摆了摆手:“想见就去见。见完赶紧滚去江南。江南那边多死一个人,咱唯你是问。”
“臣遵旨!”
朱高炽再叩首,慢慢退出暖阁。
退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忽然,他想起自己北归时,父亲看自己的一眼。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不舍,还有一丝极隐秘的、从未说出口的期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缓缓压下。
他此刻该想的,不是燕王府的将来,不是这门亲事的深意。
是江南。
是瘟疫。
是张飙那个疯子手里,那些能救人的法子。
朱高炽离开后,东暖阁重归寂静。
老朱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他在等。
等那个被他晾了半个时辰、此刻想必已在殿外候得心急如焚的嫡孙。
“传朱允熥。”
他睁开眼,声音平静。
云明立刻躬身:“诺。”
朱允熥进殿时,步子很稳。
他没有像朱高炽那样叩首到底,而是按照亲王礼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擡头时目光沉静,不闪不避。
“孙臣朱允熥,恭请皇爷爷圣安。”
老朱没有叫起。
他靠在迎枕上,打量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孙子。
朱允熥的面容有几分像常氏,眉眼温润,下颌线条却带着朱家人特有的刚硬。
此刻他左臂还缠着绷带,因连夜理事而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朱忽然想起朱标。
允熥的眉眼,其实更像他父亲。
只是朱标的温润里带着几分优柔,而允熥的温润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固执的倔强。
“你见张飙,想问他什么?”
老朱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朱允熥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皇爷爷问得如此直接。
但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斟酌措辞,只是如实道:“孙臣想问三件事。”
“第一,那些江南帐册里,有几笔款项的去向十分蹊跷,孙臣与户部几位主事推敲多时,始终无法还原完整的资金炼路。孙臣想当面问张飙,他查案时是否掌握更多线索。”
“第二,那个钮先生。宋指挥使提审时,此人口风极紧,只肯承认协助朱有恸制作瘟疫器械,对江南主使之事抵死不认。孙臣想问问张飙,他当初是如何撬开此人嘴的。”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孙臣想问他,济南防疫之法,是他仓促布置,还是早有推演。若是前者,其中变通取舍的心得是什么;若是后者,他是否还推演过其他情形下的防疫方案。”
老朱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评价,没有追问,只是听完后点了点头。
“就这些?”
“是。”
“那你可知道,你那位师父,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二姐的腿夸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朱允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爷爷会忽然提起这个。
“————孙臣知道。”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却依然平稳:“孙臣代二姐谢皇爷爷————不予追究之恩。”
老朱冷笑一声:“咱不追究,是因为那疯子现在关在死牢里,咱懒得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
朱允熥垂首:“孙臣明白。”
“你明白个屁。”
老朱忽然有些烦躁。
他也不知自己在烦躁什么。
或许是因为张飙那疯子,明明已经关进死牢了,却还阴魂不散地杵在他面前。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孙子,明明是他嫡亲的血脉,此刻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他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咱问你老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你是不是觉得,咱不立你,是偏私,是不公?”
朱允熥擡起头。
他迎上老朱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急于剖白。
“孙臣————”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孙臣曾以为,只要孙臣做得足够好,皇爷爷就会看见。”
“后来孙臣明白,皇爷爷不是看不见,是不能选。”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能选?咱是皇帝,咱想选谁就选谁。”
“是。”
朱允熥垂眸:“可皇爷爷选了孙臣,文官不安,江南不安,藩王不安。”
“皇爷爷选了允炆,武将不安,边关不安,淮西旧部不安。”
“皇爷爷不选任何人,所有人都不安。”
他擡起头,眼神澄澈,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清明:“孙臣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皇爷爷不为难。”
“孙臣只是不想让皇爷爷更为难。”
老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抹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忽然想起朱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的那句话“允熥————像他母亲,心软,重情。父皇————多教教他————”
老朱当时没有应声。
他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朱标的愧疚,对朱允炆的欣赏,对这个嫡孙————几乎没有多余的注意。
此刻他才发现,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
没有允炆那样被文官簇拥着养出来的、精致而易碎的仁德光环。
也没有燕王世子那样被时势推着淬炼出的、温润而坚韧的城府。
他只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放在角落里蒙尘多年,忽然被人推到台前,于是笨拙地
、努力地,学着自己发光。
“你在学。”
老朱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朱允熥微怔:“是。”
“跟谁学?”
“张飙教孙臣,凡事要落到纸面上,落到数字上,落到可查可验的证据上。”
“孙臣觉得有道理,就照着做了。”
老朱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有道理。
那些气候水文记录,那些历年疫病档案,那些试图还原的资金炼路全是张飙那个疯子的路子。
不讲情面,不讲虚文,把一切抽象的权力争夺,都还原成具体的、可查验的、冷冰冰的事实。
这条路子,难学。
更难的是,学着学着,很容易学成张飙那样六亲不认,只认道理。
老朱看着眼前这个孙子,看着他因连夜理事而泛青的眼眶,看着他因左臂未愈而略显僵硬的动作,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是怜惜。
也是担忧。
“允熥。”
老朱忽然开口。
“孙臣在。”
“你师父教你的那些,有些是对的,有些————你得分清楚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朱允熥擡起头,认真听着。
“查帐、防疫、办案,这些事,往实里做,往细里查,没毛病。”
老朱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但朝堂上的事,人心里的帐,不是光靠数字和证据就能算清的。”
“你师父,就是把帐算得太清楚了,算到自己无路可走,也算到别人无路可退。”
“你以为他真是自己想死?”
朱允熥的眼眶倏地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
老朱看着他的模样,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行了。”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张飙那边,准你去见。想问什么,自己去问。”
“见完了,把那些帐册、供状,拿不准的地方,写成折子递进来。”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咱还没死,还能教你几招。”
朱允熥浑身一震。
他猛地擡头,眼中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却被迅速压下。
“孙臣————遵旨。”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老朱别过脸,不再看他。
“去吧。”
朱允熥深深叩首,退出暖阁。
他的脚步很稳,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只是在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停了一瞬。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他就那样站了几息,像是在平复什么。
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走进紫禁城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东暖阁内,老朱依旧靠在迎枕上,望着那扇阖上的殿门。
云明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盏温热的安神汤轻轻搁在案边。
“皇爷————该歇了。”
老朱没有说话。
他望着虚空,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云明,你说咱————是不是真的不会教儿子、教孙子?”
云明浑身一震,扑通跪倒:“皇爷何出此言!太子爷仁德恭孝,天下共知————”
“行了。”
老朱打断他,语气疲惫:“标儿是标儿,是马丫头教得好。跟咱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咱只会打天下,不会教人。”
“当年对标儿,咱嫌他软,嫌他慢,嫌他事事都要权衡、件件都想周全————”
“现在想想,他那是怕。”
“怕咱不高兴,怕咱不满意,怕咱哪天觉得他不够格,废了他另立。”
“他那个太子,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死,咱都没跟他说过一句你做得不错”。”
云明的额头抵在金砖上,不敢接话。
老朱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明以为他睡着了。
“传旨”
老朱平静道:“从明日起,吴王朱允熥每日午后,来华盖殿议事。”
“六部奏报,军情边报————凡需御览批红的,让他跟着看,跟着学。”
“有不决之事,不懂之处,随时来问。”
云明擡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愕与动容。
“臣————遵旨。”
他重重叩首。
老朱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那张因久病而削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搭在锦被边缘的手,微微收紧了。
【张飙,你个狗东西,别说咱没给你徒弟机会.....】
“启禀陛下—!”
“诏狱,天字一号死牢,密录!”
老朱闻言,猛地睁开眼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明二话不说,扯着嗓子就喊:“太医!快传温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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