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刺杀

小公爵进门时，看到的便是那坐在御座之上，背靠着一面巨幅“黑龙盾徽”的“行奇迹者”，东罗马皇室出身的普鲁士公爵龙骑士利奥。

他的手臂撑在座椅扶手上，掌心托着自己的下颌，双眼似乎正沉浸在某种思绪当中显得有些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起身，脸上露出充满歉意的浅笑：“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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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比我想的还要更加英俊。”

小公爵终于第一次真正近距离地接触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龙骑士。

为了掩人耳目，小公爵这次可以说是轻装简从，他连自己的家族纹章都不曾出示，在这场公爵就任仪式上，他也因此没有得到一个符合他身份的礼遇一即使有，他也不敢。

没人喜欢一个有“外邦傀儡”嫌疑的国王。

“这就是普鲁士公国的盾徽吗？它简直就像一个艺术品！”

小公爵感慨道。

利奥微微颔首：“你觉得如何？”

前世记忆里，普鲁士公国的纹章是白底黑鹰一其中黑鹰源自于神圣罗马帝国的腓特

烈二世，对传奇的条顿骑士团大团长“赫尔曼·冯·萨尔扎”的馈赠。

尔后，许多大团长都将其作为彰显自身“帝国诸侯”身份的标识。

白底则承袭于骑士团的白底黑十字。

但利奥，仍旧决定使用这颠覆性的红底黑龙，来作为普鲁士公国的象征。

在纹章学上，红色和黑色都是尊贵的颜色，利奥使用自己的个人纹章，来作为普鲁士公国的象征，既是在彰显自己的权威，也是为了向世人宣示普鲁士的独立地位。

“说真的，这样的图案和配色再合适不过了！”

“您可能有所不知，我的先祖梅什科一世也是一位龙骑士，他曾驾驭着一头红龙，亲手统合了松散一片的莱赫诸邦，奠定了波兰王国的根基。”

利奥点头道：“我听过他的名字，他是一位伟大的公爵，也是为博莱斯瓦夫一世将波兰大公国升格为王国的奠基人物，康拉德殿下，您也有着龙骑士的血脉，我们应当会很有共同语言。”

时至今日，仍有许多拉丁学者认为，如果不是梅什科一世的巨龙早逝，永久地停在了青年期，这头巨龙可能还会伴随皮雅斯特王朝好几代的国王。

但这世道就是如此。

就算明知道青年龙仍较为脆弱，容易折损于战场上。

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忍受住，在强敌环伺之际，却不去动用它的力量，而是白白养着它，以待留给自己的后世子孙。

毕竟，敌人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巨龙茁壮成长而无动于衷。

闲聊间，小公爵紧张的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毕竟利奥从来都不是一个盛气凌人，鼻孔朝天的傲慢君主。

但小公爵还不至于就因此认为利奥好说话了。

他有些忐忑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殿下，不知您未来，是否有对波兰用兵的想法？”

“战争从来都没有结束。”

利奥摇了摇头：“这场绵延七年的残酷战争，折损了太多骑士团的精英，仇恨不会就此消弭，不论是对你们还是对我们。”

见小公爵露出为难之色，他恍然道：“怎么？你想充当这个调停者？”

在利奥看来，小公爵很聪明。

如今骑士团普鲁士公国，坐拥两头巨龙，波兰人就算再怎么自以为是，再怎幺小觑巨龙的力量，也知道这绝对是一个空前强大的敌手，如果小公爵能够调停这场战争，势必能为自己积攒下一笔巨大的声望。

同时，他迈向王座的最大桎梏——年龄尚浅，还未证明自己的军事才能这一点，也会得到极大的弥补。

毕竟，外敌已经不会到来，一个年轻的，更具正统性的王室血脉，总归要比丢尽颜面的卡齐米日四世更值得拥护。

这很好，一个聪明的合作者，总比愚蠢的强。

“如果我有幸的话。”

小公爵的心脏怦怦跳着，他擡眼偷瞄了一眼利奥的脸色，见他并未动怒，才又壮着胆子说道：“普鲁士才刚刚走出战争的泥沼，想必您也不希望立刻开启一场大战吧？”

利奥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那我能得到什么？”

“波兹南！如果我能登上波兰王位，我愿意将波兹南割让给您。”

利奥皱眉：“你做不到。”

卡齐米日四世仅是让出了本就不属于波兰人的普鲁士，就遭到了如此多的口诛笔伐，康拉德三世要是割让波兹南，他就算真的当上国王了也会被掀下来。

“是，我做不到。”小公爵低声说道，“但我可以默许您得到它。”

“你要我自己去取？”

利奥嗤笑道：“那可谈不上把波兹南给我。”

“殿下，如果您愿意给予我一部分支持，我将成为卡齐米日四世的大敌，两头撕咬起来的野兽，会变得越来越难解难分。到时，您轻易便可取得波兹南，深陷战争泥沼的波兰人，即使再怎么不愿接受，也只能默认您占据这块膏腴之地；或许未来，我仍会被人们推着站到您的对立面上，但您难道认为就凭我，可以构成您的威胁吗？”

“我现在便南下，占据波兹南，也不会遭受任何威胁。”

“但您在那里的统治，势必会引发许多人的不满，您总不能依靠巨龙把所有抵抗着焚烧成灰波兰人也会在您的威胁下，被迫凝成一根绳子。”

利奥有些意外地看了小公爵一眼。

他所说的，实际上也正戳中了利奥心底关键的一点。

骑士团治下的库尔姆，本属于波兰人的领地，这里生活着许多波兰贵族—他们向来是反抗骑士团暴政的先驱，早在六十多年前，他们就秘密组建了“蜥蜴同盟”，试图脱离骑士团的怀抱，回归波兰。

在波兰人那近乎于泛滥的贵族制度下，他们的民族意识萌发得要比大多数欧洲国家都要早。

而普鲁士公国正处于缺乏行政官员的阶段，盲目扩张，也只能在波兹南建立起松散的封建统治，对于普鲁士公国的国力几乎得不到什么增强。

“你如何能证明自己拥有对抗卡齐米日四世的能力？据我所知，马佐夫舍已经被他渗得像筛子一样了，你的两个亲戚谢莫维特六世”和瓦迪斯瓦夫二世”先后悄无声息暴毙，领地全数归了卡齐米日四世代管，你凭什么自信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这种半公开就跟路易十一杀死了查理七世一样，虽然拿不出证据，也上不得台面，但几乎所有人心底都有数。

“我已经拥有了许多支持者，而卡齐米日四世，他的王座却已经不再稳固，如果您愿意为我拨来少许援助，哪怕只是一支精锐的骑士小队，我就敢保证，在华沙举起我的大旗，跟卡齐米日四世分庭抗礼！”

小公爵自信满满地说道。

他的支持者包括他的母亲芭芭拉和姑母卡塔日娜，这两位贵妇召集了一支八百人的骑兵队伍；此外，普沃茨克的两位教会诸侯，也公开为他的继承权做辩护，反对卡齐米日四世接管谢莫维特六世”和瓦迪斯瓦夫二世”的遗产。

“勇气可嘉。”

利奥笑了笑，他得承认，这位小公爵算是初步通过他的考核了。

小公爵几乎是云里雾里地走出了大门，他的心情简直像是飞到了云端，对周围的一切都感觉不那么真切，他真真正正得到了这位龙骑士君主的承诺，尽管实质上的帮助，仅限

于一些军械、粮草，一支一支十人的精锐骑士卫队但最起码他计划中的那份默契，已经达成了。

心底的狂喜，使他在回到玛丽安堡为他们提供的寝舍时，便立刻向他的追随者们宣布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尽管这在事后，被证实是极其愚蠢的，少年人的冲动之举：但事实上，小公爵如果得不到好消息，又如何去安抚那些对前路充满迷茫的追随者们呢？

在一众欢腾间，一名不起眼的侍从来到了他的跟前，他是公爵的斟酒官，是一位曾为他父亲服务的宫廷贵族的子嗣。

小公爵从未怀疑过这个从小一块长大的玩伴，他甚至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从他手中接过盛满波尔多葡萄酒的银杯——直至他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卖国贼，去死吧！”

斟酒官拔出了手中的利刃，一下接一下地捅出，他的脸色因恐惧和兴奋而扭曲，不住大喊着：“为了什拉赫契奇的荣耀，为了大瑟姆议会，为了莱赫子民们！”

颓然倒地的康拉德三世，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胸口，嘴巴开合，却只能看到他的嘴角溢出一连串的血沫，他的手指死死抠在石板上，留下了道道血痕。

他不甘心。

自己的王者之路，怎可能止步于此。

临死前，他看到了自己的教头，脸上那充满惊恐的神情，也看到了自己的老师，一名自身教士竭尽全力地施展着自己的圣辉，将一截圣骸放在了他的胸口，试图挽救他的生命。

但一切都已晚了。

匆匆赶来的一众人，瞧着面前这血腥的一幕，神情各异。

“康拉德公爵死了！”

与小公爵同名的康拉德，不仅丝毫不觉晦气，脸上甚至闪过了一丝兴奋：“殿下，这是波兰人宣战的号角，他们在践踏您的荣誉，必须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海因里希轻叹了口气，他极力避免战争，但战争还是将至了。

没人能够忍受在自己的公爵就任仪式上，宾客被刺杀的羞辱。

“殿下，我建议立刻出兵马佐夫舍，以为康拉德公爵复仇的名义，在华沙建立起骑士团...普鲁士公国的统治。”

财务官也不再反对出兵，而是思索道：“如果挪用您筹备大婚的资金作为军费，再藉助您的岳父布兰登堡选侯的军队，我们最快可以在年底前，筹建起一支八千人的大军。”

最高衣袍官格奥尔格耸了耸肩：“最起码，我们算是师出有名了。”

“你们想太多了，他死不了。”

利奥推开了蹲在小公爵面前，竭力榨取着自己的圣辉，试图挽救他性命的教士，迅速评估了一番他的伤口伤势很重，匕首在他的胸口留下了数道贯穿伤，甚至已经伤及内脏。

如果不算奥斯曼刺客的剧毒的话，他此时的伤势，比当初的薇薇安娜还要更严重些。

幸亏你遇到了我。

利奥心中暗道，他擡手取出一瓶金盏花药剂，朝他的伤口处倾倒了下去，指尖的圣辉，迅速沿着伤口汇入：“别愣着了，去审审那个年轻人，看看他到底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刺杀的公爵殿下。”

格奥尔格几乎是立刻便会意了，他挥了挥手，两名骑士押着那已束手就擒的年轻人便离去了。

不管这年轻人，究竟是出于对小公爵“跟条顿狗合作”的义愤，还是受卡齐米日四世乃至其余王位宣称者的指使，在利奥的审讯结果中，他都只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卡齐米日四世的密探！

可想而知，一旦这个消息传回波兰，整个波兰王国都会为—卡齐米日四世阴谋刺杀了一位试图阻止战争到来的爱国者，一位真正为波兰贵族考虑的国王，而变得更加声名狼

藉。

康拉德三世也将成为一位悲情人物，得到许多人的拥护。

利奥眸光闪烁，这枚棋子的重要性，经这么一遭，怕是真能成事了。

至于凶手是否真的是受卡齐米日四世指使反倒已经不重要了。

康拉德三世感觉眼前的黑暗之中，出现了一道微光。

光芒越来越盛，仿佛一条直抵地狱的天堂之路。

他下意识往前摸索着，脚步越来越轻盈，也越来越快，直至他走到了光芒的尽头恍惚间，他瞧见了一张平静但却无比英俊的面孔，那人浑身上下都笼罩于金色的辉光之中，面容模糊，却神情悲悯，像极了神龛里的圣像。

“我的主啊”

他脱口而出道。

他听到有人一旁轻笑道：“我们的小公爵醒了，他感慨的也没错，如果不是受主垂青，恰巧咱家殿下离得不远，他的小命肯定是不保了。”

小公爵失焦的双眼逐渐回过神来，他瞧见那张仿佛“天主”般的面孔，下意识说

道：“我的救主啊，我愿余生都拿来侍奉您。”

那人却有些嫌弃地摇了摇头：“那倒不必。”

他站起身，接过另一个康拉德递来的水壶，清洗着沾满鲜血的双手。

新就任的普鲁士公爵，背对着窗外投射而来的黄昏余晖，擦拭着手上的水渍，整个人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漆，他说道：“你的余生，还是留给波兰吧。”

小公爵咬紧牙关，他不知为何，自己此时不知不觉间竟已泪流满面。

他擦拭了把眼泪，掷地有声地说道：“我绝不会让您后悔救了我的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