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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烹?不,是虿刑
四月初五,京城的天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燥热。
按例,每日卯时入朝,内阁、六部、通政司、都察院各衙门主官先在西苑值房议事,三品以下官员则在午门外候着,听候传召。可今日,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晨光熹微,午门外已经有不少官员驻足。
没办法,太壮观了,午门外,一字排开十八口大鼎。
每口鼎足有半人多高,鼎口阔约三尺,通体乌黑,隐约可见鼎身上纹着的如同细蛇一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沿着鼎腹一路盘旋而下,但大家都是有眼力界的,一看这纹路和这大鼎的品相就知道,这是刚刚铸造不久的,蛇影的纹路,也略显粗糙,显然不是什么精心制造出来的。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十八口大鼎令人不安啊,特别是每一口大鼎下方的地面上都挖好了坑槽,坑槽里填着干柴、松脂,码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摆设。
“陛下这是要————”礼部主事陈茂站在人群中,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是要烹人?”
“慎言!”旁边的同僚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陈茂张了张嘴,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他的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那些大鼎上移开。
与他一般的人多的是,午门外,从东到西,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嗡嗡声此起彼伏,却又都压得极低,生怕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人听了去。
吏部郎中许如兰站在人群外围,面色还算镇定,可他那双眼睛,此刻也忍不住地往那些大鼎上瞟。
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老进士了,在六部衙门里沉浮了小二十年,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眼前这十八口大鼎,他是真的没见过。
“许大人。”旁边一个年轻的给事中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您————您说,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许如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大鼎上收回,落在那紧闭的宫门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道。”
“不知道?”年轻给事中明显不信,“您是吏部老郎中,消息比我们灵通多了————”
“正是因为消息多了,才不知道。”许如兰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人说是因为城南那个地痞,还有人说陛下是要效仿商纣行炮烙之刑,可到底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问。”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除了内阁的那几位和咱们的部堂大人,谁也说不清楚。”
年轻的给事中缩了缩脑袋,没有再问,而是将目光放到了那一排大鼎之上。
谣言在四月初二这天就已经开始了。
因为这些大鼎,在四月初二就被排在那里了,只是当时里面没有水,底下也没有东西。
这东西太吓人了。
西汉的主父偃不是说过嘛,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只要是读人,谁没有读过,谁不知道。
随着谣言一起传开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被免了职,接任的是陆炳的儿子陆绎。
这个消息传得更快快,这些年,陆绎很低调,认得的人并不多,但“陆炳的儿子”这五个字,足以让朝中一多半官员心跳加速。
陆炳是什么人?大明朝最强势的锦衣卫指挥使之一,深得陛下信任,上至亲王勋戚、
下至九卿六部,谁没在他手里吃过亏?
他死的时候,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现在,现在,陆炳的儿子回来了。
然后,就开始抓人了。
最先被抓的是顺天府尹万采,严党骨干。
三品大员,顺天府尹,掌京畿地方民政、治安、刑名,管着京城南北两城数十万百姓
的生计,说抓就抓了,颇有当年陆炳的风采。
紧接着,都察院的两位巡城御史周玉斗、唐纪录相继被捕。
巡城御史虽是七品小官,却是陛下钦差,掌京城各坊巡按纠劾之权,品级虽低,地位却高。周玉斗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素来以清正刚直闻名,在都察院里有“铁面周”的外号。唐纪录是嘉靖三十八年新科进士,入都察院不过两年,但弹章写得犀利狠辣,连六部堂官都被他弹过好几回。这两人,都是清流中的清流。
一位三品大员,两位七品言官,分属严、清两派,却在一夜之间同时下了诏狱。
满朝哗然。
从四月初二开始,朝堂上弥漫着一种恐慌的气氛。上弹劾陆绎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说什么的都有,“酷吏再生”“罗织成狱”“擅捕大臣”————
措辞激烈,激愤之意,几乎把紫禁城的顶都冲破了,可西苑那边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音,甚至连内阁的几位阁老都闭了嘴,严嵩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徐阶正生着闷气,高拱异常的沉默,有门下弟子来只一句“等消息”便把人打发了回去。
辰时刚过,午门前的广场上,官员越集越多,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面色各异,有的面色铁青,有的面色惨白,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已经在暗暗发抖。
没办法,眼前的一幕震慑力太强了,特别是鼎下面塞的满满当当的鼎下的干柴、松脂,看的他们心里发虚。
辰时三刻。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望去。
午门外的甬道上,一队锦衣卫正押着一群人走过来。
身着囚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子上套着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为首的,正是顺天府尹万采,万采的面色苍白得不像活人,万采身后是周玉斗、唐纪录————
再往后,还有二十多个人。
有穿囚衣的,也有穿着便服、绑着绳子的。有的低着头,有的目光涣散,有的在哆嗦,有的则在拼命挣扎————
百官之中,有人认出了其中的几人。
工部营缮司的李逢春、南城兵马司的周文炳、顺天府的府丞陈守仁————
还有一些明显不是官员的,他们认不出来的面孔。
陆绎走在队伍最前,目不斜视,面色平淡,队伍走到广场中央,停在十八口大鼎之前。
陆绎擡起右手。
锦衣卫校尉齐齐停步。
“按名单,扔进去。”陆绎的声音不高,但内容却让所有人心中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十八口大鼎之上,鼎口大开,鼎中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水光。
在名单上的人都疯狂的挣扎了起来,有人大声的呼叫冤枉,有人猛地扭动身体,双手拼命地想要挣脱铁链的束缚————
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在锦衣卫的动作之下,总共有十八个人,被扔到了鼎中,水花四溅。
那些被扔进去的,有的在大哭,有的在求饶,有的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身子在水里机械地抽搐着。
十八口大鼎,十八个人。
百官之中,已经有人别过了头去。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们,是真的以为陛下疯了,要烹人玩。
“桀纣之君、桀纣之君啊!!”
一个尖利的声音陡然之间响起,再次让午门前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的源头,鼎中的周玉斗。
他被铁链绑着,站在鼎中,浑身湿透,面色铁青,却透着一股子坚毅和悲壮,双手舞动,仰天悲呼,“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我大明,出了一个桀纣之君啊!!”
人群开始骚动,有热血上头的官员就要跟着一起喊的时候————
“那是什么?”
忽的,人群之中传来一声惊呼,只见一名年轻的官员满脸骇然的指着正在鼎中嘶吼的周玉斗,“那————那是什么?”
场面陡然一静。
不管是冲动的还是低调的,心怀愤怒的,还是看热闹的,又或是准备拿这件事情做什么文章的,全都停止了思考————
立于鼎中,正准备进行最后一搏的周玉斗诧异于这突如其来的冷场,还准备开口的时候,忽觉得自己的耳边有些痒,下意识的擡手对着耳朵抓了一把,然后,浑身一僵,刚摸到耳边的手也猛的一下子弹了开来。
什么东西?
他看不到,但是周围的人看的清清楚楚,一只暗红色的,仿佛蜈蚣一样的虫子,正从他的左耳爬出来。
还没等他搞清楚情况,便觉得脸上麻麻痒痒的,眼前还有一道模糊的黑影闪了一下,下一刻,一股剧烈无比的痛苦从身上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午门外的广场上,惊呼惊叫喊成一片,甚至已经当场跑开,有的腿软倒地,更有甚者,当场尿了。
没法子,眼前的景象太骇人了。
先是一只暗红色的虫子,像蜈蚣,又像马陆,约莫两指长,从周玉斗的左耳孔里慢吞吞地往外爬,随后又以一种极其迅捷的速度,顺着他的脸颊爬到了他的鼻翼旁,又一头钻进了他的鼻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眼眶里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眼角处,一大堆比之前那只小得多的、通体漆黑的、形如蚂蚁却有六对足肢的虫子,密密麻麻地涌出来。
就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搅开了一罐活物。
不仅是他,还有万采、唐纪录,以及一切的源头,那个杜震东。
总共九个人,无数的虫子从他们口鼻耳眼中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虫子形色各异,有暗红色的、有墨绿色的、有灰褐色的、有通体透明的,大的如手指长短,小的如米粒一般。
它们从七窍中涌出,又咬破皮肤从脖颈、从手臂、从胸腹、从任何有血肉的地方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在九具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九具躯壳内部疯狂地繁殖、分裂、扩张。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九个人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们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着骨骼的轮廓塌陷,五官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所有的内容物。
这,就是虿刑!
随着九人被注空,密密麻麻的虫群像瀑布一样从九具干瘪的躯壳上倾泻而下,落入鼎内的水中,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九具空洞的躯壳也随之倒下,连带着身上的衣物一起,泡入了水中。
十八口大鼎,九口鼎中的人化为皮囊沉入水中,九口鼎中的人却完好无损,但都已经吓疯了。
广场上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陆绎站在队伍最前面,面色依旧平静,但如果仔细的观察,便会发现,他维持这种平静的表情很辛苦。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动作,他擡起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那队锦衣卫校尉立刻动了。
他们手中捧着一批巨大的铁盖,每两个校尉擡一口,吭哧吭哧地走上前去,对准那九口有异常的鼎口,将铁盖严严实实地盖上。
铁盖落下的一瞬间,鼎内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利齿在刮擦铁器表面。
校尉们面色也不怎么好看,每个人都隔着厚厚的毡布,死死地压着铁盖。
紧接着,另一队校尉拎着油桶走上前来,将松脂和桐油浇在铁盖周围的缝隙处,又有人点燃火把,凑近鼎下的干柴和松脂。
“呼”
火舌腾起的瞬间,鼎内的嘶嘶声陡然加剧,变得尖锐而密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铁壁内部疯狂地撞击、挣扎。
火越来越大,鼎身的乌黑表面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铁盖边缘的缝隙中渗出丝丝缕缕
的青烟,那青烟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焦臭味,像是烧焦的甲壳又混合着某种腥甜的气息,扩散开来,让周围所有人都忍不住掩住了口鼻。
火势最旺的时候,鼎内的嘶嘶声达到了顶峰,仿佛有千百只活物在同一时刻发出最后的尖叫,那声音尖锐细密,听在耳中,仿佛是猫爪挠心一般,十分难受。
然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越来越弱,越来越稀疏。
最后,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火还在烧,松脂和干柴僻啪作响,铁盖边缘的青烟还在升起,但鼎内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仿佛那些虫子,全都在沸水中化为了一滩浆液。
陆绎站在原地,等到九口大鼎内的声音完全消失,又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再次擡起右手,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又轻轻一挥。
剩下那九口鼎中,完好无损的九个人被锦衣卫校尉从鼎中拽了出来,按在地上重新绑上铁链。
这一次,没有人挣扎,这九个人目光空洞,仿佛丢了魂儿一般。
万采等九人的皮囊还泡在鼎中的水里,与那些虫子的残骸混在一起,水面飘着一层浑
浊的油光,谁也看不清里面还有些什么,没有一个人敢凑过去细看。
从午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在陆绎身旁站定,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尖细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
“————顺天府尹万采,身为畿辅首官,掌京畿民政,收受城南刁民杜震东贿赂银一万三千两,纵其行凶作恶,戕害良善,视民命如草芥————私设淫祠,血祭邪神,触怒上天,天落蛋刑。”
“————巡城御史周玉斗、唐纪录,身为钦差言官,掌巡按纠劾之权,以杜震东每月孝敬为常例,为其遮掩罪行十余年,其罪与万采同————”
诏念了很久。
那些罪名,这些,都是锦衣卫查出来的,银两数目清清楚楚,往来时间明明白白,证人证物俱在,无可辩驳。
但众人听的很明白,诏最重要的就是两点,杜震东私设淫祠,血祭邪神,触怒了上天,万采等人收受贿赂,给杜震东方便,导致杜震东的恶行持续数年,被上天迁怒。
诏念到最后,小太监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提高了半度,念出最后一句:“上天示警,天降蚕刑,为免怨蛊四散,祸延京城,故以铁鼎约束,现场焚毁,余下事宜,着锦衣卫指挥使陆绎主持善后。”
诏念完,小太监合上卷轴,退后两步,又对陆绎微微颔首,转身回了宫门。
陆绎站在午门前的广场上,等那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内,方才转过身来,目光在广场上那一片沉默的人群中扫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陆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身后那队锦衣卫校尉挥了挥手:“把剩下的人押回去,着人封存九鼎,打扫现场。”
校尉们应声而动。
官员们站在原地,看着校尉们将那九个吓瘫了的犯人拖走,看着另一队人擡来黑布,将那九口铁盖还冒着青烟的大鼎罩住,又看着几个大胆的校尉上前,用铁钩将那九张混浊水面上漂浮的皮囊一一捞起,裹进麻布口袋里。
那动作很轻,很熟练,但每一个看到那一幕的人,都忍不住转过头去。
太刺激了!
圣祖嘉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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