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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花落花复开,倏忽又三年
皇帝温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朕追念华夏教化远大,遗泽万方,思皇考脱夷入夏之意旨,因以破除旧俗,以通婚结好,消解嫌隙,浑然如一也,玉成开国以来未有之佳话。”
“既归籍玉牒,愿卿不负朕望,敬守礼法,善侍女主,谨奉家君,内全亲睦之情,外全尊卑之序…”
皇帝的意思有两层。
一是把这是婚礼当成汉人、女真通婚融合的典范,说的还是汉化。这也是皇帝的真正目的。
二是提醒驸马,公主虽是妻,却是女主、家君,驸马既要和公主相亲相爱,又要恪守君臣之礼、尊卑之序。
所谓归籍玉牒,乃是在玉牒上登记名字,从此以后就算是宗室成员(内族)了。一个汉人成为宗室成员,执掌兵权、位列封疆就没有任何障碍了。
李朔再拜道:“臣恭聆圣训,谨遵圣旨,片刻不敢或忘。必善侍女主,谨奉家君,内全亲睦之情,外全尊卑之序。”
皇帝颔首微笑道:“如此,景国公主就托付于你了,善为之,善为之。”
接着,内侍就奉御酒一卮,请李朔饮下。李朔持尊而谢,然后一饮而尽,再拜稽首。皇帝也持酒对饮,意思是准许你迎亲。
皇帝饮毕,对大宗正龙愈(完颜愈)道:“宣礼吧。”
“遵旨!”龙愈出列,宣布恩准迎亲、成礼的诏书。
诏书一宣读,李朔就能正式迎公主出宫了。周围的礼官们纷纷祝贺李朔。李朔接受了众人的祝贺,就接过诏书,出了仁政殿,在宫门外等候。
这一等,就要等到中午。
李朔出宫之后不久,礼官就引着公主的车驾来到仁政殿。公主在殿外下车,手持描金绣彩的却扇,在女官的簇拥下步步生莲的入殿,对皇帝盈盈下拜道:
“臣妹景国公主龙湘灵,奉诏出降外臣,临行陛辞,恭领圣诫。”
一言至此,泫然欲泣。
皇帝不禁有点动容,声音韶和的说道:
“尔为帝室之女,贵为天潢,当为天下女德之表。虽有公主之尊,位属君上,亦知国礼之外,还有邦家之礼,否则无以敦亲和睦,宜室宜家……”
公主听完圣诫,再拜谢恩。女官奉御酒一卮,同样让公主饮下,但只能浅尝辄止,不能饮尽。
然后,皇兄令寿王龙从宪为送亲使,又下诏申时三刻,五品以上官员在公主府俱往参加喜宴。
接着,就到了历来公主最重视的环节了:宣布嫁妆!
却听礼官宣读道:“…汤沐邑五百顷,实封一千户,甲第公主府一座,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铜钱二万贯,钞三万贯,彩缎二千端…官奴五百口,骆驼三十头,马一百匹,牛二百头,羊两千只,猪二百口……”
礼官念了半天,才将长长的礼单念完。粗略估算,不算赐田,嫁资妆奁的价值就有十几万贯钱。
这份嫁妆,当然和熙宗朝的代国公主无法相比。可自从世宗朝以来,公主已经没有这么丰厚的嫁妆了。
可见皇帝对这个妹妹的宠爱。
龙湘灵泪目谢过皇帝的赏赐,受了礼单就陛辞出殿。接下来就是辞宫了。
离宫前,她要在宫中各处再转转、再看看。尤其是自己喜欢的地方,更要停留一会儿作为道别。
因为从今之后,皇宫就不再是她的家。宫外的公主府才是。
来到母妃所在的瑞宁宫,却还是不能进入。公主顿时感受到了不祥,她已经猜到,母妃不久前可能薨逝!
公主不禁心如刀绞,可她很清楚,即便是自己这个女儿,此时也不能声张,无论如何也要等到礼成再说。
这已经不是她自己的婚事,而是两族通婚、汉化新政的大事。不知道多少顽固派在眼睁睁看着,此时婚事出了岔子,那就会被他们说成是“天意”、“祖宗警示”,对汉化大礼议极其不利,皇兄也会陷入困局。
明知母妃不在人世,可她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遥遥对着母妃的瑞宁殿行礼道:
“母妃好好养病,孩儿去了。母妃千万保重,孩儿会时常回宫探望母妃…”
一言未迄,泪落如雨。
将至午时,公主辞宫已毕,乘坐青帷银螭宫车,打着雉扇、行障、五色旗幡等仪仗,在大群宫女、女官、内侍的簇拥下,踩着教坊鼓乐,缓缓出宫而去。
送亲使寿王骑马打旗,走在公主车驾之右,带着禁卫护送。
出了应天门,李朔率领的迎亲队伍,已经等候多时了。
见到公主凤驾,李朔立刻下马上前,先拜见寿王,然后让女官通禀后来到公主车驾前,单膝下跪行礼道:
“臣邺国公、驸马都尉李朔,奉诏亲迎景国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教令!”
帷幔华丽的宫车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驸马前导起行。”
“尊命!”李朔站起来,再次上马,先导而行。浩浩荡荡的出发。
教坊乐顿时一起鸣奏,除了中原雅乐,还夹杂着女真曲调,典雅中多少带一点异族风情。
队伍随着千步廊南下,一路车马迤逦,光是拉嫁妆的马车就有百辆之多。沿街的百姓见状无不下跪道边,不敢喧哗。
队伍速度很慢,好在时值三月,阳光旖旎,春和景明,天气十分宜人。李朔骑在马上,沐浴着大好春光,不禁有些沉醉。
大丈夫若无权柄,真是辜负如此大好春光啊。
路边的士民看到服饰辉煌、鲜衣怒马的少年国公,无不艳羡不已。
说起来,李朔如今在中都名声极大,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当朝国舅,天子红人,十三岁擒获阿鲁,十五岁进士及第,十六岁晋爵国公,以汉人之身尚大金公主...哪一件拎出来,都是分量十足,同龄者万难比肩。
生子当如李玄明,择婿当如李玄明,做官当如李玄明!少年不知李玄明,便是天才也不行!
今日,不少人得知李朔今日迎娶公主,早就等着一睹为快。但凡迎亲队伍所到之处,街道两边都是人山人海,个观者如潮。当真是万众瞩目,风头无两。
但李朔究竟有多少成色,也只有李朔本人知晓。
比如此时,别看他一身新郎装扮,可衣内却暗藏软甲,前胸后背都戴着护心镜,生怕有人当街刺杀。如此谨慎惜命,似乎很难说是轻衣肥马的少年英雄。
队伍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到了金台坊,过了黄金台才到了道国公主府。此时公主府的匾额已经变成了景国公主府,张灯结彩,中门大开,府内的僚属、侍女早已列队迎候。
公主的车驾直入中庭,停于正堂阶下。宫女掀开车帷扶公主下车,踏到红毯之上。但见公主翟衣璀璨,手持执团扇遮面,摇曳生姿的走上红毯。
李朔则是走红毯之外,跟随在公主后侧。
“新人入堂!”礼官唱和声中,新人被引入正堂,堂上香烟缭绕,早就陈设着同牢馔案,笾豆等物俱已齐备。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繁琐的礼仪,两人犹如木偶一般,在礼官的指挥下依礼而行,众目睽睽之下一丝不苟。
平民之家的婚礼是喜气洋洋,可是公主的婚礼却是不同,充满了一种肃穆典雅之气,喜庆之气反而被压制了。
一声声赞礼和唱礼之中,二人同拜天地,再相向展镜对拜。
然后同食牲馔,又共饮彩丝相连的合卺之酒,静听礼官诵读祝辞。这整个过程,公主殿下始终用却扇遮住自己的脸。
直到合卺礼毕,公主缓缓移开团扇,行却扇之礼,宾客才能一睹容貌。
公主移开却扇的下一瞬,一阵惊叹声就难以抑制的响起,就连雅乐之音似乎都停顿了一息。即便是李朔,也情不自禁的目光一滞。
无他,实在是公主的芳容太过惊艳了些。公主本就花容月貌,此时用了精致的妆容,更是一貌倾城,完美无瑕,犹如九天玄女,令人不敢逼视。
至此,已经礼成。两人这才成为真正的夫妻。若是礼仪没有完成,那就还不是夫妻。
婚礼一成,公主随即就被送入洞房。所谓洞房,当然就是公主府的寝殿。
接下来就是婚礼大宴了。公主婚礼属于国家典礼,大宗正府、礼部、宣徽院联合主办,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参加,根本不用发请柬,你不来也得来,但当日不用送贺礼。
堂上内外和东西廊庑,全部设置席位,按照宗室、文武大臣、外命妇分席落座。席上陈列山水八珍,美味佳肴,宫廷醇酒依次进献,菜色十分丰盛,而且鸣钟而食,尽显皇家气派。
李朔和送亲使寿王,一起陪百官饮酒,酬酢。
这一下就有意思了,在坐的很多宾客是女真人,他们至今反对汉人当驸马,他们实在不想来,可不来又不行。于是宴会上就出现了这一幕:
新郎和寿王持杯相谢,很多宾客却横眉冷对,不动筷子不端杯子,只是相视嬉笑,冷嘲热讽。
婚宴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无比,冷风阵阵。可是新郎李朔毫不为意,对女真宾客们的捣乱视若无睹,依旧言笑晏晏,谈笑风生,拿对方的冷脸当祝贺。
酒行九巡,教坊奏乐,又有女真古歌舞于庭。李朔看着女真歌舞,持杯笑道:
“诸位可要仔细观赏,这女真歌舞,看一次少一次,将来未必还能看到了。”
女真宾客们闻言,都是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足足一个多时辰,直到日暮黄昏,这很不愉快的盛大婚宴才终于散筵,有善意的宾客一一告辞归去。恶意满满的女真宾客们都是冷着臭脸拂袖而去。
李朔其实并没有喝多。这种场合,宾客们也不敢劝驸马多饮。
直到此时,才用女官前来,引着李朔去公主的寝殿,也就是洞房。
洞房之外女官、宫女林立。进去一看,但见红罗帐垂,巨烛双燃,花灯高照,案上置满鲜花、果品、酒盏、茶具、瓶炉三事。整个华屋香气弥漫,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公主早就置身于锦帐之中,在灯光下映照出一道窈窕的丽影。
女官对进来的李朔行礼道:“驸马稍后,请行撒帐礼。”
接着又是撒帐礼。一边祷诵吉祥之辞,一边抛彩果谷物等物于锦床之上,祈祷新人子孙绵延。
撒帐礼毕,诸执事、女官就懂事的行礼告退,将洞房交给了新人。
李朔看着锦帐绣幕中那道朦胧的倩影,按照礼节下拜道:“婚礼已毕,臣李朔侍奉在侧,请公主殿下吩咐。”
直到此时,李朔才感受到驸马这个职业,其实有多么憋屈!
此时,公主如果宣驸马入幕,驸马就必须入幕,接下来就是赐予驸马行房之权。若是公主没心情或者不喜欢,直接让驸马滚蛋,那驸马就必须谢罪之后滚蛋。
不知为何,李朔居然有点紧张。
若是公主让他滚蛋,那就丢了个大脸。不过,内心深处李朔又巴不得公主不宣他入幕,因为公主才十六,在穿越者看来还是未成年,身体发育不全,怀孕太早容易难产,也伤元气。
他正发愁,如何暂时不和公主圆房。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既没有让李朔退下,也没有宣召他入幕,而是语气清幽的说道:
“玄明,今夜可否陪我聊聊?”
意思很明了:我没有那个心情,但也不想让你走。
李朔顿时松了口气。如此,正合我意!
接着两人就隔着帐幕夜谈。从之前相识,公主被囚禁在地窖说起,一直说到高丽之事,越谈越觉得两人似乎认识了很久。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子时。若是用来洞房,几次洞房都完成了。
正在李朔有些犯困之际,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肃穆的钟声。
“铛铛铛——”
公主听到钟声,不禁身子一颤。心中有数的李朔猛然站了起来。
紧接着,果然一个消息就从皇宫传来:王太妃,薨了!
公主闻听噩耗,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洞房也就不了了之。但外界并不知道,两人这一晚没有圆房。因为在太妃薨逝钟声响起之前,两人已入洞房两个时辰,完全来得及。
太妃薨逝,公主当即按制服丧,禁房事、歌舞、娱乐等事。而且公主宣布,除了齐衰之丧,还要加心丧最少一年。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春去秋来,花落花开。弹指之间,三年倏忽而过。
泰和元年(1201年)到了。
李朔年已十九!
金台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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