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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帖什么?木什么?没听说过!
方敬原本确实想把周忱派去鞑靼。那地方天高皇帝远,正好可以让周忱放开手脚,把他在自己这儿学到的经济之道付诸实践。
但今天这一席话下来,方敬改变了主意。
周忱对货币本质的理解、对经济体系的洞察,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边贸司长所需要的范畴。这样的人应该留在中枢,参与更根本的制度设计。
而王凯……
他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跟人打成一片的人,酒量虽然不如曾棨,但也足够用了。草原上喝酒是大事,谈生意先喝三轮,喝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再说了,曾棨不还“家道中落”吗?边贸司掌管著大明与鞑靼之间的贸易通道,经手的银钱数以百万计。万一他抵挡不住诱惑怎么办?王凯家境殷实,稍微放心一点点。
王凯愕然道:“啊?先生,我吗?”
方敬正色道:“子胜,我不是在跟你说笑。鞑靼那边,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王凯笑道:“先生抬举我,我如何推辞?我和同僚虽说关系处得还行,但是……先生,您也心里清楚,我这个榜眼是捡来的,是陛下为了平衡南北赏与我的。您是不知道一个没什么学问的人,混在翰林院是什么感觉啊!”
方敬仔细观察了一下王凯,看看他是不是在阴阳自己。
应该不是。
方敬拉住王凯和周忱的手,穿越来那么久,他也学会这套了。
“子胜、恂如,我给你们安排的事,眼前可能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甚至有点委屈你们,但是将来,你们就会发现,这是一片比翰林院广阔得多的天地。咱们师徒三人,来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煌煌功业!”
王凯和周忱热血沸腾,齐声道:“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托,不辱师门!”
方敬哈哈大笑,拉著二人:“走,我们一起去金陵鸭王喝点!”
曾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再欲再止,止完还欲。
让他掉下眼泪的,不止是昨夜的酒。
还有今天先生好像完全忘了他!
算了,也没叫自己别去不是?
金陵鸭王的酒……可很不错呢!
于是,曾棨臊眉耷眼地跟著方敬身后,一起去金陵鸭王了。
……
傅安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一座土黄色的城郭就在眼前,跟伟大的撒马尔罕比,这座城郭可谓寒酸至极,但是城头一面红旗迎风猎猎,上书两个字——“哈密”。
哈密卫。
傅安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十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一幕。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马车继续向前。随著距离越来越近,城头上的旗帜越来越清晰,城门前的哨卡和守军也已经映入眼帘。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傅安弯腰钻出车厢。
“进入大明的这段路,我要自己走。”
脚下是戈壁滩上坚硬粗糙的土地。和撒马尔罕的土地没有什么不同。但这里,是大明的土地。
傅安热泪盈眶。
他站在城郭大门前,准备纪念这历史性的一刻。
眼见阿卜杜拉已经和守关士兵交涉,傅安露出微笑,忍不住抬起脚,准备等阿卜杜拉谈完以后,就第一时间踏上大明的土地。
……
……
……
傅安胖了三圈,金鸡独立的姿势保持得挺累的。
这个阿卜杜拉怎么还没好?
傅安终于坚持不住,只好遗憾地放下非常有仪式感的那只脚,走到阿卜杜拉身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阿卜杜拉的汉语非常不错,客客气气说道:“这位将军,麻烦你通禀一声,就说帖木儿国使者阿卜杜拉,前来出使大明。”
守关士兵神情淡漠:“帖什么?阿什么?没听说过。我们大明请你们了吗?”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何必要请?”
士兵见一个老外跟自己拽文,显得自己特别没文化,有点羞恼,但是还是公事公办道:“既然没请,就快快离去。进我哈密的,都是各国来朝贡的使者,早就已经通过鸿胪寺给我们通知过,没有收到你们的勘验之前,不可能直接放你们进去。你们真想进去,就按照商队,去点验货物,交了关税进去吧。”
阿卜杜拉身边的武士也是跟随帖木儿国征战四方过的,什么时候收到过如此羞辱。跃跃欲试,准备甩手给小兵一个大耳刮子。
就在这时,傅安背著手款款而来,笑道:“唉!想当年我赴大汗招待各国使者宴会的时候,也被羞辱过,没想到阿卜杜拉先生也受过如此礼遇,这位小兄弟,帖木儿国虽然名不见经传,但你怎么知道今日的无名之辈,他日会不会名震四方呢?你既然没听说过他们,可曾听说过我出使十年的大明礼部给事中傅安吗?”
傅安正准备收获士兵崇拜,却见士兵不屑道:“也没听说过。快走快走,后面排长队了!”
额……
傅安一时语塞。
士兵还在补刀:“我们哈密卫这边,来往的商队多了去了,波斯人、回回人、畏兀儿人、我都见过。但你说的这个‘帖木儿国’,我还真没在大明的藩属名录上见过。你们老老实实做生意吧,别想著偷奸耍滑了!”
见守关士兵不给通融,阿卜杜拉悻悻然地退了回来,脸色铁青,嘴里嘟嘟囔囔道:“不应该啊……难不成是提前派出来的信使在路上出了意外?还是说……大明礼部或鸿胪寺的消息还没传到这边关来?也不对,我听说大明的邮驿体系极为完善,每隔二十里设一驿站,驿马接力,昼夜不停。紧急公文,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从京师到我这里,就算隔了千山万水,也不该如此之慢……
“更何况,大汗的国书是分了两路的,一路送往大明北征行在,呈递皇帝御前;另一路抄件送往金陵。无论哪一路有了回音,旨意下达边关,都该比我们走得快才是。怎
么会……怎么会边关一点消息都没有?”
傅安可是急著回大明呢,于是开口劝道:“阿卜杜拉先生,依我看,你再怎么琢磨也没用。与其在这儿干等著,不如就照那人说的,按商队的手续进城。交点关税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先进了城,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阿卜杜拉怒道:“按商队进城?!我可是帖木儿大汗亲封的正使!你让我冒充商人?!”
“冒充什么商人?你本来就是带了货物的嘛。你那几车货,总不能说是空运来送礼的吧?既然是货,那就是商。先按商队进去,住下来,再等大明的消息。你要是死扛著在这耗著,万一耗上十天半个月呢?这大冬天的,你打算在城外扎帐篷?”
阿卜杜拉犹豫了。
这戈壁滩上的冬天可不是哄著玩的,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寒风阵阵,冷气入骨,他带的那些武士和随从,总不能真在城外露营几个月。
阿卜杜拉越想越憋屈,隐隐有点不对劲的感觉,于是点头:“那就先按照商队的身份进城吧!真主保佑,但愿进了城之后,事情能有转机。”
傅安已经急不可待了,连连催促:“哥啊,说两句行了,谁知道真主爷他听得见听不见?快快入城才是正事!”
阿卜杜拉不情不愿地走向旁边那排专门办理商队入境的地方。
这地方也就在城门靠边处,一个文书手里捏著一支毛笔,面前摊著一本簿册。见有人来,头也不抬地问道:“哪国人?叫什么?贩的什么货?”
“帖木儿国,正使阿卜杜拉,携带——”
“等等。帖木儿?没听过。这个国名,办不了。”
阿卜杜拉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憋过去。
傅安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忍住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换个说法。你们那儿以前叫什么来著?”
阿卜杜拉一愣,咬了咬牙:“……察合台。我们是察合台汗国来的商队。”
“察合台?这个倒是听说过。行吧,察合台就察合台。叫什么名字?”
“阿卜杜拉。”
“几个人?”
阿卜杜拉回头清点了一番。正使他一人,副使两人,随行护卫武士三十六人,仆从二十一人,通译三人,赶车的车夫十二人,另有负责照料马匹和骆驼的杂役八人,再加上几位随行的商贾。
“共计……八十七人。”
文书提笔记下,随后站起身来,带著两名士兵来清点“货物”。
“波斯地毯……五十匹,嗯,这个税不低。和田玉料两箱,按斤算。青金石一箱……啧,这个贵重。珊瑚珠一箱,也贵重。香料十担……十担倒是不少,不过香料税轻一些。马匹两百零三匹,骆驼六十头……这个可不便宜。”
“这是我们自己骑乘的!”阿卜杜拉争辩道。
“谁知道你们进去以后会不会卖掉?这个我可管不著。”
阿卜杜拉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快进城要紧,于是强行忍住情绪。
文书记完之后,回到窗口前,劈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然后抬起头来:“货物折银,共计应缴关税一百二十四两六钱。零头给你抹了,收你一百二十两。现银、金叶子、或者波斯第纳尔,都可以。”
阿卜杜拉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百二十两?!”
“怎么?嫌少?我跟你说,这还是看在你们大老远来的份上,地毯和马匹都没给你按最高档的税率算。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把货原样拉回去,我不拦著。”
阿卜杜拉铁青著脸,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掏出一枚金币搁在桌上。
文书拿起一枚金币,放在指尖掂了掂,又翻来覆去看了看成色,搁在嘴边咬了一下,点了点头:“成色不错。按时价,一枚抵十两五钱银子,八枚折银一百二十两,刚好。”
阿卜杜拉不说话,数出了八枚金币交给文书。
文书收起金币,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盖上一个小印章,递了过来。
“拿著这个,进城去吧。在城里要遵纪守法,不许惹事,不许打架斗殴,买卖公平,违者按大明律处置。”
阿卜杜拉接过那张纸条,气得脸色通红。
傅安语重心长地说道:“走吧,先进城。真主爷保佑,后面的路总会顺起来的。”
大明草包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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