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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奢侈的帖木儿
中军大帐里,朱棣正襟危坐,没好气地看著方敬。
“方敬啊方敬,朕是真没想到,你这日子过得比朕还舒坦。”
方敬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你昨晚在帐篷里干什么?”
方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陛下,您不能……”
朱棣嫌弃道:“你别自作多情,朕带的锦衣卫没那么无聊,没空去听你的墙角。单纯是你动静哄得太大!”
方敬汗颜:昨晚米瑶从失落到破涕为笑,再惊喜感动再……情绪起伏确实大了些,动静似乎也确实大了点。
方敬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臣知罪。”
“等你从阿鲁台那回来,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方敬委屈巴巴道:“臣遵旨。”
朱棣也觉得在这件事上老纠缠也不好,于是说道:“行了,这事到此为止。说正事。”
说著,朱棣从案上拿起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这是鞑靼王庭的大致方位,是也孙台给的,未必准确,但八九不离十。你此去,记著几个事情。”
方敬肃然而立。
“鞑靼人放的屁,朕一个字都不信!什么长生天发誓什么的,朕要是信那个,就成朱允炆了!你过去第一要务就是,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确保让本雅失里和阿鲁台都老老实实待著,至少在朕收拾完帖木儿之前,不许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
还有,鞑靼人现在还剩多少实力,牛羊几何,兵马几何,部落是否离散,人心是否涣散。到时候你带的兵部的佐臣,叫他留意一下。”
方敬点头。
“还有个事情,你看看有没机会摸清帖木儿的动向。鞑靼地处漠北,与西域诸国多有往来。他们对帖木儿的了解,远比我们多。你要想办法从他们嘴里掏出情报,比如帖木儿的大军现在到了哪里,沿途哪些国家降了,哪些还在抵抗,他的粮草补给线怎么走的,有没有弱点可寻。”
方敬一一记下:“陛下,臣尽力而为。”
朱棣想了想,有点不放心,补充道:“不要为了套情报把自己搭进去。你活著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臣明白。”
朱棣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到方敬面前。方敬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卷黄绫。
“空白圣旨,朕给你五道。此次出使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传递消息太费时日。万一遇到突发状况,你来不及请示,就自己酌情处置。”
方敬诧异地抬头看著朱棣。
朱棣道:“你放心用。只要是为了大明的利益,出了什么事,朕给你兜著。”
方敬郑重拱手:“臣,谢陛下信任。”
朱棣不在意地摆摆手:“至于鞑靼那边的封赏,朕给你一个底限,本雅失里,最高可以封为忠顺王。阿鲁台,可以封为都督同知或都指挥使,看他的表现。至于其他人,你自己掂量著办。”
方敬一一记下。
“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赶紧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早点办完事,早点滚回金陵。别在朕的军营里碍眼。”
方敬笑笑,抱著木匣走出中军大帐,正要往自己的帐篷走去,忽然听到身后帐帘缝隙里传来朱棣的笑声。
“方公啊方公,你可真是……天马行空。”
方敬的脚步顿住。
老爹么?
不过,自然也不可能再走进去追问朱棣,方敬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去路上,刚好又经过了朱高煦的营帐,方敬犹豫了下,冲帐外值守的亲兵打了个招呼:“汉王殿下可在帐中?”
亲兵道:“回尚书,殿下正在帐中。我这就去通传。”
自然,方敬畅通无阻。
走入帐内,就看到朱高煦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踩扁的银酒壶,镶著玛瑙的蒙古刀、绿松石的项链、鎏金铜马镫……
方敬仔细看看朱高煦,确认不是走到某个杂货铺子了。
朱高煦见方敬进来,指了指地上那堆破烂,哭丧著脸说:“姨父,这次那么漂亮的胜仗,我就弄这些东西回来了……”
方敬羡慕地看著这些破烂……不是,工艺品!
“不错了,至少值两三百两呢。”
朱高煦苦笑一声。
这些玩意,还不够填纪纲那落下的饥荒呢。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却突然泄了气,整个人往榻上一瘫,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姨父,你去鞑靼王庭,不会是……是不是以后没仗打了吧?”
方敬看著朱高煦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不会的,放心吧,高煦。以后有你打的。”
“怎么说?鞑靼臣服,瓦剌也是秋后的蚂蚱,还有什么仗让我打的?”
“帖木儿。”
朱高煦撇了撇嘴:“不就是个西域的土财主嘛,能有几个钱?”
方敬笑了:“殿下可知撒马尔罕?帖木儿的都城,被称为‘地上的天堂’。城里有四座花园,每一座都比咱们金陵的玄武湖还大。花园里种满了从大马士革移植过来的玫瑰,引自波斯的果树,地面铺的是白色大理石,喷泉里流的不是水,是玫瑰露。”
朱高煦试图脑补一下,但是脑补失败:“玫瑰露?那玩意儿不是用来熏衣裳的吗?拿来喷泉?”
“还有更离谱的。帖木儿的宫殿,大殿里的柱子是纯金包镶的,地面铺的是和田玉。他宴请外国使臣的时候,用的酒杯是整块水晶雕成的,盘子是羊脂白玉的。一顿饭,够金陵一户殷实人家吃一辈子。”
朱高煦的嘴巴已经合不拢了。
“再说他的国库。帖木儿征战四十年,打下了波斯、美索不达米亚、叙利亚、安纳托利亚,洗劫了印度德里苏丹国。这些地方的财富,全部被他搬到了撒马尔罕。金币堆满了三百个地窖,丝绸和锦缎足够把整座撒马尔罕城裹起来,宝石和珍珠用麻袋装,论斤称。”
朱高煦已经垂
涎欲滴了,晕晕乎乎地问道:“姨父,你没骗我吧?”
“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方敬一脸真诚。
朱高煦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所以,哈哈,高煦,你现在还觉得没仗打吗?帖木儿那儿,光是撒马尔罕一座城,就够咱们大明将士吃好几年的。”
朱高煦激动得直窜,从那堆破烂里抓起一个纯金的圆环,是里面最值钱的。
他拿著圆环递给方敬:“府上曹夫人快生产了吧?姨父,这玩意给你,回头你熔了打个金锁什么的。给孩子戴著玩吧!”
方敬毫不客气,一把接过:“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帖木儿的奢华,真的不是方敬胡编乱造。
帖木儿的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摆著七八只银盘和金碗,里面盛著各色吃食。
一名侍从跪在一旁,用一把镶满宝石的小刀,将一块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金盘里,然后双手奉上。帖木儿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满意地眯起眼睛。
这羊,也不是普通的羊,是呼罗珊山区特产的尾羊,肉质细嫩不带膻味,烤制时腹内塞满了杏仁、葡萄干和藏红花调味的米饭,外皮刷上一层蜂蜜和石榴汁调成的酱汁,是帖木儿的最爱。
这次出行,随行的厨师,赶著整整两百只羊,专供帖木儿享用。
当然,为了羊的风味,饲料也是专人带的苜蓿和野葱。
他又拿起一枚从大马士革运来的用蜂蜜腌制过的无花果,塞到嘴里,蜜汁顺著他的手指淌下来,旁边的侍从立刻递上一方雪白的丝绸手帕。帖木儿擦过以后,随手丢到一边。
帖木儿又端起一只水晶杯,杯中盛著用撒马尔罕皇家果园里采摘的石榴鲜榨的石榴汁。他呷了一口,咂了咂嘴,目光转向对面的傅安。
“傅大使,你们大明的皇帝,平日里吃的比我好吗?”
“臣不知。”
帖木儿笑道:“不知?是怕被比下去了,不敢告诉我吧?”
傅安平静道:“当今天子如何用膳,臣被扣在贵国十余年,根本无从知晓。”
帖木儿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哦?那洪武可汗呢?你总该听说过吧?他吃什么?”
“臣听闻,太祖皇帝每日用膳,不过四菜一汤。主食是糙米饭,偶尔加一道蒸鱼或炖鸡,逢年过节才上一道羊肉。所用器皿,不过是寻常青瓷碗,不喜金银。”
帖木儿哈哈大笑:“四菜一汤?糙米饭?把黄金家族赶出大都的洪武可汗,统领中原,富有四海,就吃这种东西?看来,你们大明,也不过如此嘛。”
说真话,傅安真的不理解这帮外国人的思维。
石崇王恺奢侈,被编进世说新语,被作为反面教材都一千年了。
傅安道:“我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御极天下,日常生活简朴无比。孝慈高皇后在后宫中亲自纺纱织布,皇子皇孙的衣裳打了补丁照样穿。大汗今日这一顿饭,够大明一户农家吃上整整一年。这些从大马士革运来的无花果,从波斯运来的藏红花,从印度运来的胡椒……每一味香料、每一枚果脯的背后,都是沿途百姓的血汗和驼夫的性命。大汗将这些民脂民膏堆在自己的餐桌上,以此为荣,以此为乐……恕臣直言,这桌饭菜,臣闻之欲呕,因为……都是血腥味。”
帖木儿看著傅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狼在观察自己的猎物。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又笑了:“傅大使,你在试图激怒我。”
“大汗言重了。臣不过是实话实说。”
帖木儿笑道:“你逞口舌之快吗?是怕大明输吗?”
傅安迎著帖木儿的目光:“臣之所以敢说,是因为臣敬大汗也是一代豪杰。大汗出身也是不高,却能横扫波斯、击败奥斯曼、臣服金帐汗国,将撒马尔罕建成天下瞩目的都城。这份功业,放眼当世,确实没有几人能够比肩。正因为大汗是豪杰,臣才不愿看到大汗沉溺于这些浮华享乐之中,渐渐磨去了当年的锋芒。”
“臣被扣在大汗帐中十余年,亲眼看著大汗的餐桌越来越丰盛,宫殿越来越华丽,出征时带的随从和行李越来越多。臣斗胆问一句,大汗有多久没有亲自骑马冲锋了?有多久没有和普通士兵一起吃同一锅饭了?”
帖木儿听完,沉思很久。然后开口道:“傅安,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不过,我的牙齿已经啃不动那些硬邦邦的干粮了。帖木儿的大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吃的比你们大明皇帝好,是应该的。不过……傅安,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来人,给傅大使换一份餐食,和我一样的。”
傅安:我的妈呀,还有意外收获?
想讨好我?哈哈,我吃掉你们的好东西,减耗你们的粮草,也是为大明做贡献了。
“大汗,臣胃口颇大。”
帖木儿笑道:“你能吃多少,我就让他们上多少。”
结束以后,傅安被两名帖木儿军士用担架抬回自己的帐篷。
陛下……臣……尽力了……
实在吃不下了。
“大人,您回来了?”
他的女仆玛丽亚姆迎了上来。
“今晚怎么回来这么晚?大汗请你赴宴了?”
傅安有气无力:“嗯。吃得还……ye~~~”
玛丽亚姆赶忙收拾。
“大人?您没事吧?”
傅安摆摆手,示意没事,觉得帐篷里闷得慌,又腥浊难闻,于是走出帐篷。
仰头看著头顶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直奔东方。
傅安笑了。
因为帖木儿老了。
他正在用黄金和丝绸给自己筑一座牢笼。
撒马尔罕修建了一座巨大的清真寺,据说穹顶高得需要登上三级台阶才能仰望到顶端;他还在筹划建造一支庞大的舰队;他召集了全国的智者,正在编纂一部包罗万象的大典……
就像今晚那桌盛宴——看起来琳琅满目,吃下去却只
会让人呕吐。
帖木儿啊帖木儿,你修再高的清真寺,造再大的船,编再厚的法典……又有什么用呢?
你忘了你是怎么起家的了。
而我,还记得我的家呢。
大明草包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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