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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周秉昆起不来
高纬度地区天黑得早,三点出头太阳就往西边沉了。橘红色的光斜斜地铺在白雪上,北风变得凉飕飕的。
李卫东没有多待,用纸袋装了一点炸丸子就回去了。
刚进家门,老妈就迎上来,八卦之心压都压不住:“周家真办了四大件?”
“啊。”李卫东把纸袋搁在桌上,顺手脱了大衣,“这事都传到咱们院了?”
“那可不。”孙桂兰往碗里倒丸子,嘴上也没闲着,“这年头能凑够两件就算体面。
他们家一下子全齐了,城里谁不知道啊。”
“以前都说好女不嫁光字片,这个老周家真是给光字片露脸。”
李卫东暖着手,笑了起来,“他家怕外面风言风语,才把东西备足了。
“人家周志刚再怎么说也是八级工。大儿子又在我们师当干部,钱啊、票啊,挤挤就齐了。”
“我估摸着,他们那点家底,这次也耗得七七八八。”
孙桂兰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自己家因为老大、老二结婚,积蓄也耗得差不多了。
每月还得贴补李解放一点钱,要不然一家四口的日子紧巴巴的。
周秉昆的工友和街坊闹洞房闹到四点出头,李素华端着糖水进屋,把大家劝散了。
堂屋、院子杯盘狼藉,桌上、地上铺着瓜子壳和花生皮,周蓉都不得不动手收拾。
“晚上要不跟我去乔家睡。”李素华低声给姑娘说。
周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李卫东那句“听墙根”的话。她低着头继续擦桌子,轻轻点了一下头。
里屋,红烛还在炕头摇摇晃晃地燃着。乔春燕盘腿坐在炕上,瞅着无所适从的周秉昆。
“你坐下。”她伸手拉了一把,力气不大,却让周秉昆趔趄的坐在炕沿,“咱俩证都领了、席也办了,你被窝也钻了,总不能不认吧。”
周秉昆张张嘴,最终轻叹一声。
这声叹息很轻,落在红烛的光晕里,像是认了命。
他知道乔春燕对自己的心思,可他不想找个人再管着自己。每次乔春燕对自己表露心迹,他都用“我把你当妹妹”来搪塞,以为能一直拖下去。
谁曾想,乔春燕真认了干妈。自己妈和春燕妈天天搁一块说话,那晚钻被窝的事,就是这两个老太太掇的。
乔春燕可不管他怎么想,一把搂住他的胳膊,感觉像做梦一样。
“爸真给咱买齐了?”她擡起脸,望着周秉昆。
“那还有假。”周秉昆扫了眼屋门,三转一响就在外面摆着,“我爸是要脸面的人,不能让外面说闲话。”
乔春燕心里美滋滋的,擡起头突然亲了他一下。
“你干嘛?”周秉昆猝不及防。
“你说我干嘛。”乔春燕一把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对他动手动脚。
正在收拾东西的周蓉听到里屋动静,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这个家,人家乔春燕才是常住的,自己这个姑奶奶只是暂住的。
“我爸呢?”
“他和老乔在外面抽烟。”
“我去找我爸。”周蓉摘了袖套,快步走出院子。
墙根下,周志刚和老乔正蹲在地上抽着烟,脚下的烟头已经攒了好几个。
“乔叔。”她打了招呼,没有绕弯子,直接说:“爸,秉坤结婚,家里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吧。”
老乔夹烟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尴尬地笑了笑,含糊的说了句:“你们聊。”,逃也似的走了。
“周蓉,你这时候说这个干吗?”周志刚没好气地瞅了她一眼,把她拽回院子,“咱们回去说。”
他眉头拧着,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一丝疲惫。今天实在太累了,抽根烟解会儿乏的功夫,周蓉就找过来了。
“我没别的意思。那些钱都是你跟妈省下来的,你们给谁花我都没意见。”周蓉拽着他的胳膊,决定当一回贴心小棉袄。
“就是奶奶那对镯子,我妈说先给我一个,另一个等我结婚再给我。但是我想提前带走。”
“家里人多手杂,万一碰了碎了挺可惜的。我带在身边所在箱子里,也算是个念想。
“”
周志刚吧嗒吧嗒的抽着烟,沉默着。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被晚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心里门清,闺女这是怕家里厚此薄彼。怕那镯子搁着搁着,就搁进别人手里。
“本来就是你的。”周志刚弹了弹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亮了一瞬,“这镯子当时是你奶奶留下来的,后来就让你妈保管了。”
“你妈既然说给你,我看也不用等到结婚的时候再给。回头让你妈给你找出来,省得来回折腾。”
“但是有一点。”他擡起眼睛,瞅着周蓉,“这镯子可是咱们老周家的传家宝,你可别被人骗去了。”
“你姑娘我这么聪明,谁能骗走啊。”周蓉骄傲地昂起脖子。
周志刚也不戳破,只是问:“那你今天找李卫东过来干嘛?”
“随份子啊。”周蓉撇了撇嘴,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上次拿了咱家十块钱,这次必须要他还回来。”
周志刚听罢,忍不住摇摇头,“你说的简单,到时候还不是要随回去。”
“不给。”周蓉犟着嘴,“咱们跟他又不熟,凭啥给他随份子。来了就白吃白喝、走了还连吃带拿。”
周志刚听她埋怨完,说:“你明天给你哥打个电话,把秉坤的婚事说一下。”
“好。”
周蓉和李素华去乔家住了一宿。隔天清晨,她刚进家门,就瞅见乔春燕挽着袖子扫院子、生炉子。
“姐,你回来了?”乔春燕拄着扫帚,笑着招呼。
周蓉点点头,又瞅瞅里屋,怎么感觉跟她想像得不一样。
“秉坤呢?”
“他还没醒。”
周蓉看着乔春燕那副含羞带笑的样子,不禁想起女追男隔层纱这句话,她弟弟昨晚八成挨欺负了。
李素华对乔春燕那是一万个满意。新媳妇进门头一天就挽着袖子起来生炉子、扫院子,谁看了不欢喜。
她也没让春燕累着,拉着她坐在灶台前说说笑笑,商量晚上给一家人做什么菜。
婆媳俩的笑声飘进堂屋,让周蓉这个常年不在家的闺女,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正月的日头暖洋洋的,周秉昆跨上新自行车,载着乔春燕去回礼。车铃叮叮当当响过巷口,院子一下子就静了。
李素华坐在炕沿上算钱,把随礼的红纸包拆开。一张张票、一张张钱捋得整整齐齐,嘴里还念叨着谁随了多少。
“那个李卫东真不错,随了十块。”
“什么不错,本来就是咱家的钱,他纯属白吃白喝。”周蓉一边说,一边瞄着墙角的柜子,“妈,趁着秉坤他俩不在,你就给我找找呗~
李素华擡眼瞧着闺女,心里暗笑。她把钱往桌上一压,拍了拍大腿起身:“我当多大点事。”
“你爸既然说了,那我就都给你了。”
柜子深处有个大箱子,铜锁磨得发亮。李素华摸出老钥匙拧开,里面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枣红色的小木盒。
“打开看看。”她把木盒推到周蓉面前。
周蓉掀开盒盖,红布里裹着一对绿镯子。她捏起一只对着窗户,阳光透过翡翠像一汪春水在掌心里晃动:润得透亮,绿得刚好。
“你奶奶当年带来的,说是前清贵族家里流出来的。”李素华说着,把另一只镯子套在周蓉手腕上,“正正好好。”
“回头你把盒子抱走,锁在自己的小皮箱里。在外面也别给旁人显摆,不到结婚那天,也别往外露。”
“你一个姑娘在外面飘着,手里攥点东西,腰杆也硬。”
周蓉鼻子猛地一酸,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抱着盒子,打开自己搁家里的小皮箱。箱子里有翻旧了的诗集、自己的诗稿、日记————有少女曾经的万千思绪。
“妈,小皮箱还是搁家吧。”
“行。”李素华拍拍女儿的手,说着体己话。
下午,周蓉替两人去给李卫东送回礼。
虽然李卫东一进一出没出钱,还白吃白喝,但李素华不知道这回事,让周蓉拿了一包烟、一包糖,还有半斤点心。
这是周家最高一档的回礼,拿去谁家都不跌分。
“李卫东在家吗?”
吕丽丽正在院里择菜,起身连忙招呼:“他在服务点,我把他喊回来。”
“不了,我就过来把回礼给他。”周蓉拎着东西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
吕丽丽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其实,你可以给我的。”
她在服务点转了一圈,货架后面、柜台底下瞅了个遍,也没见着人影。
“阁楼上收拾东西呢。”孙桂兰朝角落里那架木梯努了努嘴,话音还没落,周蓉已经踩了上去。
“你别摔了。”孙桂兰连忙叮嘱,话音未落,周蓉就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明晃晃的手电照了过来,晃得她眼前一花。
“哟,这不是姑奶奶来了。”李卫东放下手电筒,笑着打趣,“怎么新娘子不来回礼,你倒来了。”
“少贫。”周蓉扫了一圈。这地方不大,堆着各种杂物,有书、有坏掉的座钟、生锈的老军刀————
“别瞅了,都是寻常人家的东西,可没有玉镯子。”李卫东把残页收回箱子,这里面除了连环画和线装册页,还压着十几块现大洋。
“你想要银簪子的话,我可以让我妈给你留意着。不过,你能戴出去吗?”
“我才不稀罕。”周蓉收回目光,“早知道你有这个小阁楼,箱子就不放家里了。”
“别。”李卫东连忙打住,“你们家的东西要是搁我手里丢了,还不得赖我一大笔钱啊。”
他话锋一转,问:“心里踏实了吧。”
“什么踏实不踏实的,我妈主动给我的。本来就是给闺女的东西。”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谢了啊。”
这三个字又轻又柔,要不是李卫东眼力好,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说,我弟弟早上起不来,正常吗?”
“那是他虚。”李卫东拍拍手上的灰,“还愣着干嘛,下去吧。”
“这要是有人瞎寻思,我跳进乌苏里江都洗不清。”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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