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议事

风水上讲：曲生吉，直生煞。

高门大户的府邸往往要两三进后，才能入院。大门和二门之间，又要筑上一道影壁。

若只在大门外往里看，当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若是被外人从门外一眼看个通透，绝非好事。

风水如此，做事亦是如此。

萧峰想的，不只是明教与这八大帮派罢斗言和，明教义军要想成就一番大业，名门大派自能壮大声势，但说到短兵相接、军情消息、策应袭扰、军资粮草————江湖上的帮派：

作用可不是一般的大。

但若直接开门见山地谈，以明教元气大伤的处境，九大帮派誓要扬名的心气，定是谈无可谈。

于是要才要画个圈：见见老友故弄玄虚，松松九大帮派的土；以狮子吼来个下马威，动摇联盟的决心；邀约相会做足面子，让对方多疑妄动；最后，在对方掀桌子的时候：

打掉他们的心气，再把桌子扶起来，不仅可以谈，还很好谈。

次日午时，掌钵龙头为首，神拳门过镇关在左，五凤刀孟正鸿在右，断魂枪方老，海沙帮的熊老，三门帮、巫山帮两位堂主皆左右分列，带着一百多完整战力，同赴一线天峡。

就在昨天夜里，掌钵龙头等人十分慎重的考虑过要不要一走了之。明教毕竟地处西域，只要众人回了中原，总有斡旋相商的机会，最不济也可老死不相往来。

但有两个人坚定地提出了反对意见：一个是过镇关，一个是梁大海。

过镇关坚信萧峰没有赶尽杀绝，是存了化干戈为玉帛的心思，一走了之对方可能不会追究，但这一趟就白走了，这些人就白死了，一旦传出去，各大帮派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梁大海坚决反对，则是因为身中的《生死符》后他已然心气全无，满脑子想得都是再见萧峰，下跪也好、为奴也罢，一定要去了这身折磨，为了他自己，一定不能让大家就这么走了。

梁大海昨夜在那等关头擅自用毒偷袭，险些连累众人一同犯险，他的话自然不必考虑。

但过镇关所言，却是不无道理。

昨晚那一战，以八大帮派为首的十几个帮会死了八九十人，残了一百二十余人，还重伤了一百余人，余下的还完整的、伤势不太严重的，只有一百五六十人。

只留四十余位守护营寨、保卫伤号，剩下的都被掌钵龙头带来了，为了体现善意，与萧峰交好的过镇关、孟正鸿二人更是分立掌钵龙头左右，这在过去可是绝对没有的殊荣。

然而此时，这却成了掌钵龙头的荣幸。

比较难办的是巨鲸帮那四五十人，表面上看着甚是惨烈，实则并无内伤，也未断手断脚，应当是完整的活人，但一个一个有气无力、手脚发抖、全身血淋淋的样子，却又实在算不上战力。

本来掌钵龙头建议梁大海以下都留在营寨休养，但众人坚决不从，无论如何都要当面乞求萧峰开恩，于是只好由梁大海领着，丐帮出人护着，在队伍后面远远跟着。

众人到时，明教已在一线天峡畔集结完毕。八大帮派之人远远看去都是心中一凛，暗暗捏了一把汗。

只见一线天峡外风沙漫漫，隐约间似有百千人等列阵相迎。

队列西首宾客之位是天鹰教，以殷野王、李天垣为首，天微堂、紫微堂、天市堂共内三堂，神蛇坛、青龙坛、白虎坛、朱雀坛、玄武坛共外五坛，排列整齐，持盾挎弓。

当真威风凛凛，不弱军容。

队列东首是明教五行旗：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巨木旗掌旗使”闻苍松、“洪水旗掌旗使”唐洋、“烈火旗掌旗使”辛然、“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各领本旗弟兄按五行方位站定。

五色旗帜高高扬起，在风中飒飒作响。

中间是杨逍属下天、地、风、雷四门，由四门门主统领列阵。其中：天字门所属乃是中原男子教众；地字门所属乃是中原女子教众；风字门所属乃是释家道家等出家人；雷字门所属乃是西域番邦人士。

四门以四象之理分列四阵，衣着各异，神情肃穆。

这一于教众在一线天峡外围成一个圆弧，纵队十五丈外正中间处，被那“光明左使”

杨逍、“白眉鹰王|殷天正、“青翼蝠王”韦一笑、“冷面先生|冷谦、“布袋和尚说不得、“铁冠道人”张中、彭莹玉、周颠一干高手众星拱月的之人。

正是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萧峰。

虽然大战刚过几日，明教之中除了几位高手之外皆是带伤未愈，但萧峰昨日在一线天峡一人独挑八大帮派的事，已经被周颠添油加醋好大一番宣传。

众人听罢各个精神振奋，得知教主今日要与八大帮派谈判，皆是披甲持兵，要来壮上一番声势。

于是杨逍献计，命众人在十五丈外结队，有昨夜一战，八大帮派已然失了胆气，决计不敢唐突试探，明教实力如此却主动罢斗，更显得教主以和为贵，明教诚意不虚。

萧峰面前是一张长桌，明教一侧只有萧峰一人独坐。

八大帮派一侧，却准备了八张椅子。

见明教教众离那桌子甚远，八大帮派除了掌门首领外，也只有一个丐帮的七袋弟子、

几个小帮派的首领、和两个搀着梁大海的丐帮帮众随行。

众人见礼坐定，掌钵龙头轻轻一扫，见明教诸位高手神采奕奕，眼光十足，便知这些人身上没有半点伤病。真要打起来，不需萧峰出手，一个杨逍足矣。

除丐帮以外，其他帮派在江湖上都是二流之众，莫说杨逍、殷天正这等当世高人，就是五散人、五行旗主任意一人，放在平日里都不是他们能对座相谈的。

此时这些高人站着，他们坐着，总觉得身下有些坐不踏实。

萧峰轻轻一笑，左手一挥，见小昭抱着酒坛将九个大碗倒了个满，随即右手凌空轻轻一抹，酒碗飘飘而起，稳稳落在桌上九个人的面前，一滴都未洒出。

萧峰双手捧起酒碗一饮而尽，示意酒中无毒。

过镇关、孟正鸿、掌钵龙头没有丝毫犹豫，皆是一饮而尽，其余众人见此也喝了干净，梁大海本想第一个喝完，奈何痒了一宿，双手无力且抖，那碗酒虽是干了，却还洒出半碗。

萧峰道：“萧某出任明教教主，决意驱除胡虏，持正除奸，扶天下义军共同起事。八大帮乃是江湖帮派之中坚，要光复河山，须有诸位相助，方能成事。”

“今幸得丐帮出面，掌钵龙头与众帮主长老亲至，萧某提议，明教与各大帮派此前的恩怨就此翻过，以后齐心驱除胡虏，共图大事。”

“如何？”

掌钵龙头也是当世高人，即使见了明教如此阵仗，也猜到了其中有虚张声势的成分。

他以为萧峰今日无非递个台阶，让八大帮派有个理由退出西域，保存最后的脸面。

没想到这年轻人竟还有如此雄心壮志！

几十年前郭靖黄蓉夫妇同抗蒙古大军之时，丐帮总坛就在襄阳，当时天下英雄同仇敌忾，正是丐帮鼎盛之时。

当年城破一役丐帮众多高手命丧当场，自此元气大伤，加上元庭施压，连总坛都被迫迁到了河北卢龙。如今的丐帮虽然依旧势大，却没了曾经家国大义的心气。

尤其耶律齐隐退，史火龙消失，天下第一大帮落了个群龙无首，只能靠传功、执法两位长老，和掌钵、掌棒两位龙头堪堪维持，与曾经四分五裂的明教何其相似。

唯一的区别，便是明教等来了曾经的丐帮帮主，萧峰。

掌钵龙头心想：“如今我帮虽然势力广大，但到底没有一项功业让帮内万众一心，明教义军遍布天下，若真能共同举事，天下英雄不入义军便要入我丐帮，到时我帮中兴有望，更能推举一位副帮主统领全帮！”

想到此处，掌钵龙头猛地一拍桌子道：“好！萧教主既有此雄心大志，我丐帮岂能居于人后，待老夫回得总坛，召开帮中大会，传令大仁、大义、大礼、大智、大信、大勇六大分舵和各地帮会据点，凡起义之事皆与明教义军同心协力，过往恩怨一概不究！”

“我神拳门也一样！”

“家国大义，五凤刀义不容辞！”

“三门帮和丐帮一样。”

“巫山帮和丐帮一样。”

“杀鞑子，断魂枪义不容辞！”

“海沙帮以明教和丐帮马首是瞻！”

“巨、巨鲸帮，巨鲸帮全听萧教主的！”

众帮派本就选无可选，何况此次来犯本就是图名，天下第一教派和天下第一帮派共行起义救国之事，各派能现场参与其中，不管日后如何行事，这名声已然赚的足满。

“好！”

“小昭，倒酒！”

萧峰端起酒碗道：“起义之事非同小可，萧某还需亲自拜访六大门派，集合江湖之力一鼓作气。待到时机成熟，萧某自会派人与各大帮派联系，到时分工协作，各尽其能，一起轰轰烈烈干上一番大事！”

掌钵龙头端起酒碗道：“好！我等分头行事，定期联系，只等时机成熟，干！”

其余众人皆捧起酒碗齐声喝道：“干！”

这碗酒喝下去，纵是没有白纸黑字的契约，丐帮与明教也决计不会无端反悔：

这便是江湖上信义。

说不得与彭莹玉见教主如此英明神武，方才上任，就联合了各大帮派，不禁喜上眉梢，心中念道：“大事可期，大事可期啊！”

八大帮派正要离去，杨逍双手一拍，天字门阵中走出四人，抬了一只大木箱，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箱金银珠宝。萧峰道：“诸位远道而来共襄大事，明教作为东道主，岂可让诸位空手而回。”

众人见萧峰做事如此周全，出手如此豪爽，各个心服口服，连声称谢。

梁大海见大事已成，急忙跪地磕头，哀求道：“萧教主，萧大侠，我梁大海不是东西，我是卑鄙小人，求求你大人大量，饶我这一次，以后我全听你的，全听你的，求求了，求求了————”

大事已成，梁大海也彻底吓破了胆，萧峰命巨鲸帮中了生死符的一干人等依次上前，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几十人身上的《生死符》尽数去了。

杨逍、韦一笑等人本就是邪魔外道，手段向来狠辣，但见这几十人的惨状，仍旧不免心有余悸。更是想不明白如此厉害的功夫，怎么在江湖上从未听说过。

殷天正见萧峰一身正气，心中想道：“多亏教主是个正直之人，否则单凭这一手，就能搅得江湖腥风血雨。”

此间事了，八大帮派一一与萧峰拜别。

明教众人列队齐整，随萧峰重返光明顶。

当天夜里，光明顶上灯火通明，众人载歌载舞，把酒言欢。明教自三十年来阳顶天失踪后，从未有过如此喜事。

萧峰一人将十几个明教高手全数喝趴，又让众人见识了这帮主的盖世酒量。当天夜里，众人依旧回密道休养，五行旗照常戒备，未有丝毫怠慢。

小昭也如往常一样，为公子烧水彻茶，净面铺床。

直等萧峰睡着了，才沉沉睡去大漠边缘，一处宅院之中。

赵敏穿着一身女儿装，手中持卷，懒懒卧在榻上，容色艳丽，着实不可方物。

忽听得敲门声响，一个仆人弯腰走入，微微低头，不敢直视，恭敬道：“主人，明教新任教主萧峰昨夜一人独退八大帮派，今日午时又在一线天峡约见，想来已经罢斗了。”

赵敏俏脸被那卷书挡了，看不得是何表情。

那仆人继续道：“请问主人，这八大帮派的人，要拿了吗？”

赵敏下身盖了一条软锦，露出一对粉嫩纤美的脚掌，听得仆人一问，那脚掌与脚背轻轻摩擦，收进丝被之中，开口道：“不必了，这等二流帮派不值得浪费时间。”

“你去趟光明顶，以我的名义下份帖子。”

“邀请萧教主，到绿柳山庄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