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什么掌法？

许多年前，她与他汉江初遇。

喂饭之恩，他言永生不忘；

喂饭之情，她又何尝不是。

她只道他去蝴蝶谷医病，心中盼他快好起来，心中时时念着；若干年后，她听闻他流落江湖生死难料，心中很是感伤；又许多年，她在朱武庄内，见一少侠潇洒俊朗、出手不凡，有些像他。

她相信是他，鼓起勇气去见了他。他说他忘了一切，却偏偏记得她。

生平第一次，她脸红了。

数月之后，他突然出现，在师姐妹前技惊四座，连师傅都点头称赞。他怕她师门猜忌，假装与她不熟；又怕她心中难过，密语缓缓入心。第二日他雪落不化，吓得她花容失色，只恨不能再勇敢一些，坚持一些。

那一天，她终于深深看向了他。

沙漠遇袭，她以为身之将殁，脑中闪过的画面竟有一半都是他。生死时刻，他飞身而至，如天神下凡将她护在身后，那一掌打穿的大地，也打穿了她最后的心门。和他道别时，她第一次有些不舍。

当他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她的幸福漫上眉梢。

光明顶上他以家国大义为先，独斗六大门派只为罢了斗争，她深敬之，却更加担惊受怕，终于他平安无事，终于斗争就此作罢。他却说，他不是他。他是他的结义兄弟。

她等他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告诉她，他没骗她。

她没有等到。

她选择迈步而出。

灭绝师太见爱徒缓步上前，风姿绰约，举手投足英气焕发，心中很是满意。想到这徒弟对萧峰心存爱慕之意，却能在六大派尽数败阵之时挺身上前，这份担当和勇敢，真乃峨眉之福。

灭绝想得不错，只是不完全。

萧峰前世众叛亲离，至亲爱人皆受牵连，让他在某些场合，对近亲之人多了几分表面上的刻意疏远。因此他和周芷若的关系，除了蛛儿心思细密瞧出端倪以外，并无一人知晓。

见周芷若面无表情上前请招，萧峰并不意外。他没有欺骗之意，却阴差阳错，有了欺骗之实。若是个寻常公子，此时定是面有愧色，口称本意并非如此，又不知如何解释，随后深深一句：“你相信我。”

但萧峰可不是那等优柔之人，他是虽万千人吾往矣，六军辟易、奋英雄烈的盖世英雄，说了便是说了，口舌之祸，自当身体力行。抱拳拱手道：“周姑娘，请。”

宋青书见周芷若主动上前与萧峰比试，心道：“此时六大派已然输了，芷若明知不敌还要还与那萧峰比试，定是要与他划清界限，从此势不两立，她、她曾与我肌肤相见，连那守宫砂都展示于我，又在沙漠之中对我笑过。”

“莫非，莫非————”

宋青书胡思乱想之时，周芷若已然出手。只见她双掌连环递进，招式首尾相接，掌风飒飒作响，忽刚忽柔，忽冷忽热，攻势连绵不断，正是峨眉派的《四象掌》，这套连环招数名为“四象循环”。

这套掌法乃是峨眉派的镇派绝学之一，是郭襄融合了道家阴阳四象之理所创，招式精微奥妙，一派堂皇气象。

灭绝师太见徒弟出手不凡，心下甚喜：“这孩子倒是不亏我平日的教诲，这套掌法的招式精髓已能发挥出七八成来，就是静玄也不过如此，只因年纪尚轻，内力尚浅，掌力吞吐之间尚无怒潮汹涌之势。”

萧峰见周芷若掌出如风，臂回如柳，虽然劲力尚欠，但招式连绵轻柔，已隐隐有了些名家风范。微微一笑，盯着那双水铸的双眼身形一闪，双掌影动，轻盈拍出。

周芷若招招出掌在先，萧峰掌掌后发齐至。周芷若向左出掌，萧峰便在左边出掌相迎，掌心一触，劲力只在周芷若手心一拂便散作清风：周芷若向右出掌，萧峰便在右边出掌相迎，十指一搭，掌风在二人指间缠绕流转，吹起两副衣袖。

这是逍遥派武学中“散劲成风”的法门，是萧峰从最古远的那几块墙壁上领悟而来。

这法门运气精妙，吞吐无常，能将自己和对方的掌力尽数化为清风，在方圆一丈之地循环飞舞。

若双方皆是功力精深，更能将内力散作丝丝白雾，如流云一般。

只可惜那几面墙壁的文字萧峰并不认得，后续的招式口诀已不可知。

周芷若自知绝非萧峰对手，但她只有亲自出手，才能探出萧峰心意，这个人是“他”或是“他”都是眼前之人。她更想知道，这个人对她做的一切，是否出自真情，是否别有用心。真刀真枪打上一架：

总比口舌之辩来得清晰。

萧峰使了这散劲成风的法门，是以防万一，若真伤了周芷若便再无回转之余地。周芷若深知萧峰的武功偏向阳刚一派，竟然用如此灵动的掌法与自己交手，掌中更不带丝毫劲力，便知对方心意，怨气不由消了几分。

但这人的掌风一会儿挠挠手心，一会儿纠缠十指，一会儿又钻进衣袖，直吹得她裙衫鼓动，发丝飘扬，尤其二人周身不知何时竟升起一股旋风，卷得那轻尘飞如“罗帐”，飘飘好似“轻烟”，以致二人的身影在场中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这二人一个身姿曼妙，一个英挺洒脱，招式皆飘逸轻灵，不知不觉被吹起的旋风卷在当中，好似翩翩起舞一般。周芷若心中微微一颤，颔首悄悄瞪了萧峰一眼，轻轻恼道：“这是什么掌法，真讨厌死了！”

众人不知周芷若衣裙飞舞、长发飘飘乃是萧峰之作，只见这峨眉弟子貌美如仙、身形若飞，都以为是峨眉派的精深功法，渐渐议论声起，无数青年才俊皆是目不转睛。更叫宋青书心花怒放，脱口而出道：“好功夫！”

萧峰对周芷若心中所想全然不知，毕竟这掌风流动、旋风起尘，乃是这法门自然而成，他无法左右。但见周芷若神色渐暖，不再是冰冰凉凉，心中渐宽。又拆了十五六招，周芷若怕被师傅看出端倪，步法挪移，连踏四方，右掌疾出直取萧峰心口。

乃是《四象掌》中的杀招“四方归一”！

周芷若这一招的身法行云流水，出手干净利落，尽得灭绝真传，峨眉阵中已有师姐妹忍不住出声喝彩。宋青书更是不吝赞美，早已对武当一众三代弟子讲解这掌法中的精妙所在，听得灭绝师太心中欢喜。

萧峰见周芷这一掌招式凌厉，不躲不架，不闪不避，将心口送上前去，只听“啪”的一声，一段柔夷拍上萧峰胸膛，一丈之内的旋风登时消弭无踪，在场之人终于看得清晰。

周芷若右掌已端端正正打在萧峰胸口，萧峰右手食指自下方探出稳稳点在周芷若小臂之上。

心中皆道：“这一掌的劲力怕是已被萧峰散了，真是可惜！”

只有场中二人知道，周芷若那一掌看似凌厉，实则没用一丝内力，萧峰见周芷若杀招如此，立时散去真气，收了《九阳神功》，走上前去，仅凭这身肌肉，受了周芷若使劲儿打出的一“巴掌”。

真气一散，神功一撤，那旋风失了真气源流，自然消失无踪。

周芷若见萧峰神色如常，眼中坦坦荡荡，手心传来的心脏之声平缓有力，没有一丝真气阻拦于她。心中一暖，念道：“他能将一颗真心送到我手上，不管是他还是他，对我都是真的。”想到此处，那只白嫩的手掌竟下意识的五指一弯：

在萧峰胸口轻轻抓了一下。

周芷若刚要收掌，忽然一个声音从心中响起：“别急，做戏做全。”正疑惑时，周芷若忽觉小臂之上有一道九阳真气入体，虽然与她《峨眉九阳功》同属一脉，但那真气远胜于她，顿觉体内真气翻涌，脸色都白了几分。

萧峰传音入密道：“别怕，这九阳真气与你的峨眉九阳功相合，只要一炷香的功夫就会被气海收拢，只为骗过你师傅和这些旁人。”

周芷若心中赞他细致周全，面上却是嘴一噘，脸一扬，光明正大的瞪了萧峰一眼，好似在说：“看你下次还敢骗我！”那神情转瞬即逝，除了萧峰再无一人见到，众人只见周芷若收掌施礼，说道：“多谢少侠手下留情。”便转身回了峨眉阵中。

萧峰抱拳拱手，说道：“承让。”

礼数如此周全，好似两个萍水相逢之人。

周芷若回到阵前，对灭绝师太躬身礼道：“弟子擅自出战，未能得胜，落了我派威名，还请师傅责罚。”灭绝师太点头道：“功力未深，还需苦练，不可怠慢。”

“是，师傅。”

宋青书见芷若已然出战，自己又岂能落后于他！正要拔剑上场，却见殷梨亭一脸杀气道：“萧少侠，我自命不是你的对手，这比武的结果我也没有异议，但你身后的杨逍，我必杀之。”

当年峨眉派的纪晓芙与殷梨亭定了姻亲，江湖皆知。谁料却被杨逍用强，致纪晓芙失了名节，最终香消玉殒，江湖都道是杨逍下的毒手。殷梨亭十几年来心心念念都是为未婚妻报仇。

萧峰恭敬道：“这是殷六侠的私仇，在下不便插手。”

殷梨亭连声称好，走到杨逍面前，怒道：“姓杨的，此时你已无还手之力，殷梨亭杀你是胜之不武，有违道义，等你死了，我便自断一臂，终生不再用剑。”

说罢寒光一闪，直奔杨逍脖颈。

忽然一个纤瘦的身影扑上前来，挡在杨逍身前，殷梨亭收剑不及，急忙转身回剑，那剑尖仍旧轻轻一划，伤了来人的手臂。殷梨亭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看向那人时却是目瞪口呆。

“晓、晓芙？”

挡在杨逍身前的，正是纪晓芙和杨逍的女儿杨不悔。

“我不是纪晓芙，纪晓芙是我娘。”

殷梨亭从来不知纪晓芙竟留有一女，见这少女护在杨逍身前，顿时心中酸苦，哽咽道：“你是晓芙的女儿，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不悔，杨不悔！”

殷梨亭惊讶、呆滞、冷静、百感齐出，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数回忆画面交织撕扯，口中如傻如痴呆呆念着：“不悔————”

“你被这魔头用强，还被他害死，但是你不后悔————”

“原来你一直都不后悔！”

低头看时，殷梨亭见自己方才那一剑斩下，在杨不悔的左臂上留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仿佛是自己多年的仇恨和爱而不得，伤了纪晓芙和杨逍的绝不后悔，更觉得自己竟如此荒唐！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6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

将佩剑狠狠摔在地上，殷六侠口中嗤笑，发足狂奔，转眼间已不见了身影。杨逍生平第一次感到愧疚，却仍是面色如常，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杨不悔早就听说过殷六侠和自己母亲的事，眼见如此，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

双眼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此刻，真正杀害纪晓芙的灭绝师太，听着殷梨亭和杨不悔的对话，想到那日纪晓芙宁可违背师命，也不愿刺杀杨逍的模样，不知为何想到了孤鸿子问自己借取倚天剑时的场景，只是多年她对此事一向逃避。

师兄当时的模样，竟无论如何想不分明。

空智大师走到萧峰面前，双手合十道：“萧施主，此番比武是你赢了，六大门派定然按照约定永不再上光明顶。然而魔教恶根深种，还望施主多多约束，让魔教如你所说那般，一心起义，不再为祸江湖。”

萧峰抱拳回礼道：“在下谨记大师之言。”

空性大师在旁恭敬道：“还请萧施主莫忘了与老衲的约定，定要去少林寺一会。”

萧峰回道：“萧某一定赴约，还请大师多多保重。”

此间事了，六大门派缓缓退去，此番围攻光明顶声势浩何其大，最后如此收场，实在让人意想不到。宋远桥同武当三侠与萧峰告别，嘱咐道：“萧少侠来日若有空闲，请到武当山一叙，也和我等恩师说说无忌的事。”

萧峰恭敬道：“在下定当赴约，此去路远，多多保重。”

崆峒四老感激萧峰治疗内伤之德，也来告别，并邀萧峰来日去山门一会。一方面是实实在在的感激，另一方面，门里还有个燕无锋，身上也带点儿练《七伤拳》落下的病根。

直到六大派的人将要走尽了，静玄师太才带着周芷若与萧峰道别。

周芷若一副楚楚之色，只怕此番离别再无相见之日。

正难过时，心中声音响起：“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