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独斗六大派（中）

自有江湖那日起，便有了绝世武功。

然而究竟是武功成就了人，还是人成就了武功。

却是难说。

那神山上人所创的龙爪手虚实结合，招式步法皆为精妙，但究竟是不是如萧峰打出的这般无双无对，已无人可知。那少林寺数百年传下来的《龙爪手》，当真是历代高僧精益求精之作，可说是毫无破绽，但在空性大师手中破绽已出，却是真的。

只见空性右手五指伸长直取萧峰胸口“玉堂穴”，萧峰右掌轻拨荡开攻势，空性顺势五指成钩扣向萧峰左胸“天池穴”，这一式两爪正是少林龙爪手中的“移山式”。这一式第二爪方出，空性左手已至再取萧峰胸口“玉堂穴”，乃是一招“填海式”。

这移山填海双式，打得本是对方右手先行格挡后的回防不及。

“玉堂穴”“天池穴”都是人身躯干上的重要穴位，这双式连环都是攻其所必救，加之少林龙抓手以攻代守，三十六路招招进攻，不给对方丝毫反攻之机，本也是毫无破绽。

然而，他此时面对的是萧峰。

萧峰右掌一推荡开空性移山式的第一击，顺势出爪抓向空性右手手肘内侧的“天井穴”，竟然也是一招“移山式”。空性填海式方至，萧峰已然将其右手推开，身子一侧闪开攻势，左手自右手之下穿出已拿在空性左腹“太乙穴”，同是一招“填海式”。

空性移山填海三攻不中，门户大开。

萧峰移山填海连守带攻，一击制敌。

胜负已分。

空性虽然嘴上说着想要一睹神山上人龙爪手初容，心中却是想以少林寺的龙爪手胜之，为本寺增光。眼下被萧峰的龙爪手击败，空性只觉得万念俱灰，自己数十年来苦练这门绝技，还想著称雄江湖，结果竟然败在了一个如此年轻的小子手上。

对方用的，竟还是几百年前的《龙爪手》。

这将少林寺几百年来诸多前辈的所下的苦功置于何地？

萧峰见空性面无表情，双手忽然微微颤抖，急踩《凌波微步》制住他双手经脉，开口道：“萧某所用的同是少林派的《龙爪手》，于少林派的威名何妨，既然寺中孤本已失，大师何不将在下方才所用的龙爪手编撰成册，以传后世。”

空性方才一时激愤，觉得自己是本派的大罪人，原想自断五指，听得萧峰话中对少林十分回护，又不介意让神山上人的《龙爪手》重归少林，忽然觉得自己称雄江湖之事已然微不足道。

为少林再添一绝技才是重中之重。

空性眼中含泪，双手合十道：“萧施主胸襟广大，老衲既感且佩。”

萧峰微微还礼，说道：“龙爪手能被少林历代高僧精研至此，在下亦是大开眼界。”

空性微微一笑：“老被此番回寺，定要将神山上人的绝技编撰成册，让此绝技重现江湖，就叫作《神山龙爪手》，日后有暇，还望施主驾临敝寺，老衲要一尽地主之谊，多多请教。”

这“请教”二字，在江湖上多是挑战之意，但空性大师听了方才萧峰言语，心中很是感激，此时语意诚恳，乃是心锐诚服，是真真正正想要请教一番。

萧峰喜道：“少林派传承千年，武艺博大精深，在下早有拜访之意。”

空性位列少林四大神僧，在派中地位极是崇高，虽因生性纯朴，一心练武，在寺中并无要职，但人品武功、声威名望，素为门内僧众和江湖豪杰推服，自空智大师以下见如此情况，既为少林将添一绝技感到欢欣，又因少林派绝顶高手不敌一年轻人感到沮丧。

空智大师见本门圆字辈、空字辈竟然连输两场，心中十分尴尬，他作为此次六大派围剿光明顶的首领，眼见大事将成，却被这从天而降的少年插手阻挠，倘若六大派真的被他一人挑了，岂不被天下英雄笑掉了大牙。

眼下少林、武当、峨眉、崆峒皆无人出战，空智大师只好斜眼看向华山派掌门鲜于通。

微微使了个眼色。

萧峰看时，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眉清目秀，俊雅潇洒，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竟真有十分文人风貌，与寻常江湖之人截然不同，见了他身后弟子的穿着打扮，开口道：“久闻华山派鲜于掌门神机子之名，请。”

鲜于通本欲率先开口抢个先机，没想到这少年居然认出了自己，折扇一展，踩了四方步，微微笑道：“萧少侠神功盖世，连败四派高手，在下佩服之至，方才见少侠的《降龙十八掌》已是炉火纯青，不知少侠可是丐帮弟子？”

萧峰见这鲜于通时，忽然想起张无忌在蝴蝶谷时，“医仙”胡青牛说过的一桩往事。

嘴角冷冷一牵，也不抱拳，回到：“在下无门无派，倒是在蝴蝶谷学过几年医术。”

鲜于通眼睛一亮，彬彬有礼道：“那蝴蝶谷的胡青牛乃是魔教中人，少侠在他手下学过医术，岂非不打自招，想是少侠也知魔教恶名远扬，羞于出口，这才说自己无门无派吧。”

萧峰哈哈一笑，大声道：“萧某又没在苗疆中过非死不可的剧毒。”

“也没害死过我金兰之交的妹子和自己未出生的孩子。”

“更没出手伤过救我性命的恩人。”

“有何羞于出口？”

原来，这鲜于通曾在苗疆留情，被爱人下了“金蚕蛊毒”，非死不可。后被胡青牛遇到，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救了他的性命，二人义结金兰，情同手足，胡青牛还将自己的亲妹子胡青羊许给鲜于通做妻子。

胡青羊对鲜于通爱的极深，江湖儿女又不在乎许多礼节仪式，早早以身相许，怀了孩子。

没想到这鲜于通贪图华山派掌门之位，竟弃了胡青羊，与当时华山派掌门的独生爱女成亲。胡青羊羞愤自尽，一尸两命。胡青牛自觉对不起妹子，前后三次找鲜于通寻仇，奈何武艺不敌，华山派又人多势众，最后一次险些命丧其手。

萧峰此生最恨这等忘恩负义之徒，这张口一答六大派与明教之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是要这鲜于通身败名裂。

鲜于通大惊失色，背上冷汗直流，此事他遮掩极好，十几年来无人可知，更听闻胡青牛已然身死，本当高枕无忧。不想竟被萧峰当众揭露，心中毒念腾起：“胡青牛这厮竟将此事告于他人，这姓萧的必须辣手除之，此事若是张扬开来那还得了！”

想到此处，更不搭话，收了折扇握在右手，直往萧峰门面袭来。

萧峰自知鲜于通急于出手，就是想让自己无暇开口，又岂能如他所愿，双手一拂长袖飞舞，踩著《凌波微步》，只避不攻，存心要和这华山派的掌门人周旋一番。

鲜于通右手折扇的扇柄之上，铸有一个蛇形的尖锐之器，此时折扇倒握，左手变作鹰爪之状，贴身快打，攻势凶猛，潇洒之下尽是狠辣招数，正是华山派绝技之一七十二路《鹰蛇生死搏》。

你看他右手蛇头点、刺、戳、打，专攻关节筋骨，那蛇头之上有两颗细不可查的尖牙，看似是判官笔、点穴撅的用法，实则招式暗藏毒手，久战之下关节筋骨有致残之险。

那左手鹰爪的擒拿功夫，更是虚实结合，点穴截脉为虚，分筋错骨为实。

原本这门功夫在华山派传承了上百年，是一门鹰蛇双式齐出，既有苍鹰矫矢之姿、又有毒蛇灵动之势的擒拿功夫。然而，用这门功夫的人号称神机子，又是两番抛弃爱人、要置金兰兄弟于死地的卑鄙小人。

这功夫到他手里，自然就变了个模样。

在场诸人只见鲜于通双手飞舞、步法灵动极是迅捷，且鹰蛇左右开弓，招式路数全然不同，更叫人左支右绌，疲于应对，纵是峒五老这般掌门高手对上，怕也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能变守为攻。

可偏偏萧峰这身法极是高妙，在场中腾挪旋转，明明脚未离地，却似低空舞蹈一般，潇洒之余还有几分优美，直看得各派女弟子怔怔出神。华山派那赫赫威名的七十二路高妙功夫，竟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着。

杨逍低声问道：“韦兄，以你看来，萧少侠这身法是哪个流派路数？”

韦一笑紧盯场上，见萧峰脚步变化眼花缭乱，身姿腾挪又似清风流云，显然不是一套以速度见长的轻功，若以脚步比之，鲜于通还要快上几分，可为何就是摸不着、追不上。

只得摇头叹道：“看不出来，实在看不出来。”

鲜于通为了不让萧峰开口，可说是毫无保留，使了平生最快的身法、最狠的招数。可他快，萧峰更快；他急，萧峰却不急。眼见鲜于通表情愈发狰狞，招式有些散乱，萧峰才慢悠悠道：“鲜于掌门，你当年身中剧毒，已是有死无生，人家拼了三日三夜不睡，救了你的性命，还和你义结金兰，待你亲如手足，你为何要害死他妹子！”

鲜于通眼中恶毒之色一闪而过，张口骂道：“胡——”

他本想说“胡说八道”，结果一字刚出，就被萧峰暗中凌空一指点了哑穴，二人此时三尺开外，《凌波微步》用时长袖飞舞，这招《一阳指》的手法竟无一人发觉。

“哼，你倒有脸提他！胡青牛救你性命，又将妹子胡青羊许配与你，你为何先害死胡青羊，又对胡青牛屡下杀手，你这等卑鄙小人，也配做名门正派的掌门人吗！”

萧峰身法未停，朗声质问，又是一指点出解了鲜于通的哑穴。鲜于通越听越急，越急越追，越追越追不上，于是更急，忽然发现能开口说话，急忙吸了一口长气，喝到：“你——”

一字刚出，又被萧峰点了哑穴。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如此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成何体统！”

“如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问你，胡青牛当年是不是救了你的性命，是不是与你义结金兰！

“他是不是将亲妹妹胡青羊许配与你，你是不是始乱终弃，害的胡青羊一尸两命！”

“胡青牛几番上华山找你理论，你是不是屡下狠手，要置他于死地！”

六大门派和明教众人皆知鲜于通能说善辩，伶牙俐齿，纵是无理也能颠倒黑白、辩出个十分道理，所谓“神机子”，既是赞他足智多谋，又是点他这副口齿之能。眼见他此时一脸怒容，兼有愧色，被问得哑口无言，对萧峰所言皆是深信不疑。

华山派中的诸前辈、门人见自家掌门如此当众出丑，武艺被一个少年团团戏耍，嘴上又被骂得狗血淋头，又见其他门派的人一脸嫌弃，许多已经破口大骂，皆是羞愧难当。却也有一部分人面色严峻，一言不发，乃是知道鲜于通诡计多端，没准是暂时隐忍，以骄敌心。

不时便有极厉害的报复之计。

只听萧峰大声呵斥：“咱们江湖中人，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蝶谷医仙乃是明教中人，你身受明教大恩，居然率众来攻，还自诩正派军师，如此以怨报德，真是禽兽不如！”

鲜于通怒急攻心，立时站住，就要自行解了哑穴。

萧峰见状又是凌空四指：两指敲了鲜于通的膝盖，叫他噗通一声跪下身来；一指解了哑穴，让他能开口说话；最后一指攻他“气海穴”，叫他有口难言，只剩下喘气儿的份儿。

众人见鲜于通不追不打咣当跪地，只大口喘气，竟无只言片语，都以为他是羞愧难当，无颜辩解。

皆议论纷纷：“哼！这等负心人，早杀了才好。”

“人面兽心，呸！”

“伪君子，真小人，给我名门正派丢脸。”

“上梁不正下梁歪，好啊”

“还好我派没有华山的女婿！”

“阿弥陀佛”

萧峰迈步上前，对着鲜于通道：“你既然自知羞愧，这颗项上人头我暂且记下，倒要看看你如何向华山派和天下英雄交待。”鲜于通自知这是最后的反扑机会，拼着内伤不顾，强提一口真气，将那蛇头向萧峰门面掷去，口中喝道：“一派胡言！”

萧峰双指一夹，忽然闻到一阵甜香，登时头晕目眩，脚下几个踉跄不住向后退去。

小昭见萧峰遭此暗算，一声惊叫就要冲进场内，却被华山派阵中飞出了三支袖箭逼退。周芷若心脏狂跳，顾不得许多也要冲上前去，却被灭绝师太伸手轻轻一挡，见灭绝师太斜眼看着自己，登时满面羞红，眼中露怯，不敢再有动作。

鲜于通强运真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一口鲜血吐出，恨恨道：“小贼，叫你知道我华山派《鹰蛇生死搏》的厉害！”说着便纵身上前，左手鹰爪抓向萧峰的右腋下的“深腋穴”。

华山派门下见掌门绝处反击得手，登时扬眉吐气，喝彩声起：“鹰蛇生死搏今日名扬天下！”

“华山鲜于掌门神技无双！”

“神机子神机妙算，计谋无双！”

“让你这小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武功！”

“敢污蔑我华山派掌门，以死谢罪吧！”

鲜于通自入场时便已算定自己不是这萧峰的对手，本来就要先行示弱，然后伺机下毒。只要这少年死了，明教灭了，手段是否光彩并不重要，只要自己喊的是《鹰蛇生死——

搏》，那这少年：

就是死在这门绝技之下！

一想到这力挫少林、武当、峨眉、岭峒的小子竟然被自己所败，加上自己早先的布局，已然是扬名立万！他日再召开武林大会，剿灭明教他当记首功，那武林盟主已是囊中之物，脸上狰狞着显出狂笑。

极是丑陋。

正要得手时，萧峰忽然微微一笑，一口气向鲜于通口鼻吹去。鲜于通猛然闻到一股香甜之气，头脑昏晕，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刚提的一口真气登时散了，整个人扑倒在地.

瑟瑟发抖。

萧峰神色如常，双指夹着折扇，朗声道：“华山派自诩名门正派，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手放蛊下毒的绝艺，真叫萧某大开眼界。”

“各位请看。”

只见萧峰将那折扇向着一处花丛掷去，折扇自花间穿过时，一道指力贯穿折扇，花瓣纷纷萎谢，连绿叶都变得枯黄。名门正派从来不用毒药，众人见状无不骇然，均想：“不知鲜于通所用的究竟是什么毒药，竟然如此厉害！”

只有小昭和周芷若无暇关心，深深望着萧峰，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小昭心道：“公子真厉害。”

周芷若心道：“可恼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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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疑惑时，鲜于通已然在地上翻身打滚，啊啊之声不绝于耳，如杀猪一般惨叫。他每喊一声，华山派众人的面皮就被削去一分，方才喝彩之人，此刻已经忍不住伸手挡在脸上。

鲜于通呼叫几声，忽然大声喊道：“萧峰，你杀了我，你杀了我给胡青羊报仇，快杀了我！”

萧峰不想如此便宜了这卑鄙小人，冷冷道：“阁下又不是与我有仇，我为何要杀你，反倒是在下学了些医术，也许有法子治你，但不知你中的是什么毒，无法对症下药。”

鲜于通此时已然不辨萧峰所言真假，疾呼道：“这、这是金蚕蛊毒，快救我，快杀我，快，快！”

“金蚕蛊毒”四个字一出，年轻的不知厉害，左右询问，各派中上了年纪的无不失色，已经有人破口大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