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_忙碌的太合毛承斗

崇祯二十九年（1656年）五月十九日，日本仙市，铁路工地。

经过两个多月的忙碌建设，铁路工程队铺设了五十余里铁路。这速度算不得快，主要原因是铁轨跟不上。

镇北将军府暂时还不能自产铁轨，钢轨主要靠从天津卫跨海运来，海上风浪、港口装卸、马车转运，每一环都可能耽误工期。再加上机械少，多数工序靠人力，进度只有大明的一半。

周慈烺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他站在路基旁，望着远处尚未铺轨的土堤，心里盘算着，按这个速度，入冬前能通到磐城就算顺利。

这天，两人正在工地视察，忽然看见远处有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向他们走来。

队伍里既有坐着奢侈马车的人，也有落魄的、提着包裹、穿着破烂的人，整个队伍大大小小有几百号人，显得非常怪异。

筑路队立刻警觉起来。护卫拿着武器在外围列阵，剩下的工人也拿着锤子、铁镐集结起来，防备山贼冲击工地。

但很快，队伍当中冲出一个人，让周慈烺和郑森松了一口气，是岸本正义。

队伍靠近之后，郑森没好气道：“下次提前派个人来，你看现在多紧张。”

岸本正义抱歉道：“没想到会这样。”

而后郑森看着马车的情况迟疑道：“看这样子，是有重要物要来。”　　岸本正义小声道：“将军让我联系了一些京都、大阪、江户的大商人来到仙，好像是要成立股票交易所、期货交易所。”

岸本正义来到镇北将军府之后，被任命为农社社长，但主要是在德川幕府境内发展社员，一方面探听情报，一方面把德川幕府境内的人才输送到镇北将军府来。

周慈烺道：“看来是镇北将军府缺钱了。”

镇北将军府控制的地盘，前两年经过检地，田地大概有六百一十三万亩，按三成收税，收入大概只有二百万石。

而这其中七成要留给地方维持行政体系，幕府只能得到大概六十万石不到的收入，折成银子大概就是三十万元。

再加上镇北将军府一些矿产的产出、商税，不把虾夷宁国的收入算进来，不到百万元。这点钱根本维持不了镇北将军府如此庞大的开支。

现在都是靠着虾夷宁国支持镇北将军府。大明前期提供了一百万元贷款，这些贷款大量用于购买粮食、机械、农具，已经花得七七八八。毛承斗现在要找新的资金来源了。

岸本正义对两人行了一礼：“两位兄长，我要现在请贵客去镇北将军府，下次再相聚了。”

于是他们分道扬镳。又经过一天的行走，队伍来到仙市。

坐着马车的大商人和那几百流民分道扬镳。这些普通民户，是岸本正义他们农社接纳过来、承受不住江户幕府压力、想要逃到镇北将军府求生的。

他们被专门安置在流民营地，先休养几天，然后下放到农场去开荒。

马车里面，坐着经营钱庄的三井家、经营矿业和钱庄的住友家、经营海运的角仓家、经营酒业的鸿池家、经营木材的奈良家，还有大阪的米商、药材商等等。　　这些是大商人。托了这几十年大明开海的红利，德川幕府虽然大量金银流失、财政困难。

但这些大商人凭借日本各种木材、硫磺、金银等贵金属，以及大米贸易，财富暴涨这些家族的家产普遍接近百万，财富直追日本的大名。

当然，最近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先是江户大火，后是日本三分，原本江户幕府打算把重建江户的主要压力放在大名和普通百姓身上。

但现在要打仗，自然没那么多财力去修江户城。他们要把有限的财力用在军事开支上，同时也不敢太过于搜刮大名和农户，那压力只能传导到这些大商人身上。

他们普遍多的像江户幕府捐了十万，少的也有好几万元，用来重修江户城。

这些商人也懂分散投资的道理，他们不但在德川幕府这里投资，九州的岛津家也有人资助他们。

尤其是德川幕府暮气沉沉，又听说了镇北将军府推行新政日新月异，他们也想来看一看。

来到城池之后，三井、住友这些大商人下了马车，想亲自看看仙这座城市究竟是什么情况。

三井彻也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仙西北角冒黑烟的地方。

他感叹道：“日本终于也有了这样的大烟囱。”

岸本正义激动道：“那是钢铁厂的烟囱。镇北将军府从大明购买了全套设备，建立了一个炼铁厂，现在已经开始生产，年产值预估五千吨钢铁。

那边的烟囱则是纺织工业区的烟囱，有一家官营的纺织厂，年产布匹能超过一百二十万匹。　　那几家都是缫丝作坊，在将军府的支持下，去大明购买了设备，两年来已经大大小小开了十余家，年生产生丝超过一万石。

将军府在福岛附近桑蚕种植园，这些生丝供应天津卫的纺织厂，每年的产值超过了八十万元。”

住友森感叹道：“难怪说发展产业要看镇北将军府了，两年时间已经超过了德川幕府二十年了。”

一万石生丝，这已经占日本出口生丝的三成。要知道生丝产业是日本最重要的出口贸易来源。

但二十多年的时间，德川幕府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资助产业的发展。除了征税，什么都不管。

反而是镇北将军府两年就发展出了如此庞大的生丝产业，可以预见，要不了五年，仙的生产产业就会超过整个日本的其他地区。

他们边走边深入仙市。他们也去过天津卫，发现这座城市和大明的天津卫已经有几分相似。到处都是工地。

现在正好是农闲时期，镇北将军府雇佣了大量的农户，把仙的窝棚给拆了，而后新建新的小区，道路也重新修理。

整个城市像个大工地，到处都是建设的工程和忙碌的工匠，道路上也是忙忙碌碌的马车，或是运输工具和建材，或是把废料运到城池之外。工匠虽然忙碌，却是穿着整齐的工服，看不到愁苦的脸色。

对比也在重建的江户，他们靠征发民夫修筑，也靠让他们捐助。农户忍饥挨饿地在劳作，完全是两个态度，一个积极向上，一个沉默对待。

一路穿过了外围的工地，到了城池中央，已经能看到街道两旁新建的两三层高楼，中央的马路甚至铺设了水泥路面。

三井、住友等人甚至有点怀疑，他们垫了垫脚，铺得真结实。　　而让他们有点惊愕的是，这些房屋侧墙都有各种宣传标语：

“自己种米自己吃，光荣。啥也不干白拿俸禄，可耻。”

“种田的人养活天下，光荣！白吃俸禄的武士老爷，可耻！”

这些标语看到这些大商人囧囧有神。

岸本正义笑道：“这是将军为了激励武士。凭劳动吃饭，摒弃他们厌恶技术、厌恶劳动的风气。”

没办法，日本的那些封建武士，他们觉得拿刀拿枪、冲锋陷阵是光荣的，但是你要让他们拿工具、拿锤子、拿锄头种地、做工，他们认为这是非常可耻的。

但工业时代要的不光是管理人才，还得要手动的技术人才。他开的这些作坊，大部分都是大明的技术工匠才能和管理工匠才能维持下来，但他们的价格太贵了，还是要靠日本本土的人。如果日本本土都是厌恶技术的，那工业就不要想发展。

建设钢铁厂、纺织厂、铁路、港口，这些都需要工人，都需要技术工匠、管理人才。所以毛承斗不但要狠狠批判这种不劳而获，还要大力宣传，才在这里写满了这些标语。

这些商人自然也认可这一点。劳动就能帮他们赚钱，尤其是武士阶层也看不起他们。现在终于有这个将军教训这些高高在上的武士老爷了，他们甚至感觉内心有点高兴。

不得不说，日本民族对强者的尊敬是真的发自内心，日本人特别愿意学习强者。

如果是日本本土的商人教育这些武士老爷们说什么“劳动光荣，不劳而获可耻”，只怕会叫他们鄙夷。

但这一套如果是从大明传过来的，那就不一样了。不管他们承认不承认，大明都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强国。　　既然大明靠着这一套强盛起来，跟追随强者学习并不可耻。所以这些投靠镇北将军府的武士们也愿意接受这套理论。

在墨家仙技术学校，武士们努力学习技术。他们是真学，还有一股钻研劲。

镇北将军府，镇北将军的父亲、日本太合毛承斗看着镇北将军府越来越庞大的开支，眉头紧皱。

他儿子毛景龙虽然是天下人，但毕竟年轻，斗不过内阁的那些老狐狸。

所以镇北将军府主要的政务都由毛承斗来掌管。

他查了一下日本的制度，发现还真有这种先例，于是捡起了当年丰臣秀吉的称号，称自己为太合，靠着家臣统领镇北将军府内阁事务。

现在镇北将军府一年的收入不到百万元，开支却接近一百五十万元。朝廷给的一百万元贷款，两年就花光了，现在全靠他父亲三十年的积累才支持着镇北将军府的开支。

但显然，这也不是能长久维持的，镇北将军府需要开源节流。

可镇北将军府新政铺开，想要节流根本不可能。想要增加收入也非常难。

镇北将军府控制的地盘里，能赚钱的行业几乎都赚了。捕鲸行业利润丰厚，但规模有限，建设的钢铁厂、纺织厂、造船厂、机械厂、水泥砖窑厂，这些暂时还不能盈利，反而像无底洞一样吞着银子。

毛承斗想了一想，发现好像只有上回他家的老本行，中介行业，还能再挖一挖。于是他写了一封书信，打算交到总理大臣府，询问镇北将军府能不能向大明进行一定的劳务输出。

他刚完成书信，就有人汇报：“太合，农社社长岸本正义，带着三井、住友等豪商来到了。”　　他大喜忙道：“把岸本正义叫来。”

岸本正义进来，当即行礼：“拜见太合。”

“无需多礼。这次你做的不错，先下去休息，过几日我有重要的事务交给。”

“遵命。”

然后三井、住友等大商人进来。

他们也行礼道：“拜见太合。”

毛承斗哈哈大笑道：“各位客气了。这次招各位来，有两件事情。镇北将军府打算成立股票交易所和期货交易所，把这里的钢铁、水泥、造船行业甚至仙码头，按股份上市，希望各位有兴趣。

另外，就是想发行一百万元建设债券，票面利息四厘，希望各位能够购买。”

三井、住友等人眉头紧皱，又要提一百万元。虽然说是建设债券，虽然毛家信誉比较好，但毕竟还是武家。

毛承斗自然也看出了他们的担忧，而后说道：“这笔债券，我愿意用宁国港的税金作为抵押。”

听到这话，现场的大商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宁国港是整个虾夷最富饶的港口，从大明前往新大陆，最后一站必定在宁国港停留。

而从新大陆返回天津卫的海船，也要停靠在宁国港。这些年宁国港凭借税收，还有物资、后勤、停泊费等收入，一年能收十几二十万的税收。如果有这个担保，他们就敢抵押了。　　“我等愿意为太合效力。”

于是这几大商人众人商议一下，强的出十万，少的也出个五六万元。在这里，就把百万元的债券给定下来了。

毛承斗大喜，邀请他们在仙暂住，宴请了这些商人一番，并且让他们参观了镇北将军府的运作，邀请他们来镇北将军府置办工业园区。

在钢铁厂激动道：“大明产业兴国富裕强盛，日本已经落后大明许久了。这座五千吨的钢铁厂在日本是最大的。

但站在大明，这种钢铁厂只能是小作坊，一个县就能办了。从这里就可以看见日本和大明之间的差距了。这种钢铁厂，大明有一千多个，日本的实力只有大明的千分之一。”

“日本想富强，需要更多的钢铁厂强大实力，更多的纺织厂，富裕百姓，所以我想邀请你们来仙建设作坊。”

三井等豪商听完之后，也答应下来，打算在这置办产业。他们倒不是真关心日本，只是觉得有利可图。

带领这些豪商看完了自己的工业园区之后，毛承斗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仙市黑烟升腾的烟囱，心里并不轻松。

股票交易所、期货交易所、建设债券，这些都是他从大明学来的手段，说到底就是要把日本豪商的钱引出来，变成镇北将军府的产业资本。

可日本不是大明，这些商人虽然有钱，却比大明的商人更谨慎、更依附于封建势力。

今天他们肯买债券，是因为宁国港的税金抵押，明天若德川幕府施压，或九州岛津家开出更高的价码，他们随时可能抽身。

他真正能依靠的还是大明，于是在那本奏本上写下：“劳务输出一事，望总理大臣府从速议定。日本农户勤苦耐劳，若能赴大明务工，既可发展大明产业，购买大明的技术与设备。此事利大于弊，宜早不宜迟。”　　窗外，仙港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毛承斗望着那股升起的黑烟，喃喃道：“一百万元，只够撑一年。明年呢？后年呢？”

他坐回书案前，翻开帐册，钢铁厂要扩建，纺织厂要添机器，铁路要往南修，流民要安置，武士要发俸，学校要开课。每一笔都是钱，每一笔都不能省。

他的实力不如德川幕府，只能依靠产业优势。谁能先把产业搞起来，所以就有可能是最后的赢家。

仙市的水泥路上，三井、住友等人坐着马车缓缓驶过。

他们掀开车帘，看着街道两旁新建的楼房和忙碌的行人，心里各有盘算。

镇北将军府的摊子铺得很大，但能不能撑住，还要看明年、后年。他们买了债券，是投石问路，若镇北将军府真能把这盘棋走活，他们不介意再押上更多。

马车驶过一处新修的街角，墙上刷着一行大字：“劳动致富，产业兴国。”

三井彻也看了一眼，放下车帘，对住友森道：“这位太合，倒是有些本事，把日本带到另外一条道路。”

住友森沉默片刻道：“我倒希望他能成功，日本变成大明对我等有利。”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仙市深处。远处，钢铁厂的烟囱依然冒着黑烟，纺织厂的机器声隐隐传来。

这座城市正在以德川幕府难以理解的速度改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