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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棋盘与囚笼
主动后退?
听了詹恩的话,费德里科先是一怔,旋即想起什么,表情不快:“这话————只对强者有用。”
弱者别说余地了,就连后退的资格都没有。
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真的?只对强者有用?”
詹恩笑了,他回过头来:“抑或是,正因是强者,躬身实践这句信条,才尤为重要?”
此话一出,费德里科怔住了。
真有趣。
泰尔斯默默聆听着,他心底里的声音却突兀冷笑:
你注意到了吗,泰尔斯。
直到现在,直到如此地步,这两位凯文迪尔,他们仍然自觉、自认为是————
强者?
想到这里,泰尔斯蹙起眉头:“所以你后退了?”
詹恩坐在座位上,出神地盯着穹顶,点点头:“所以我后退了。”
我把我自己交了出去。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也许,也许费布尔老师真是对的?
凯文迪尔,也许正因友谊与团结而兴起,方能不以敌意与对抗而覆亡?
费德里科发出一阵瘆人又讽刺的长笑。
“这与投降何异?”
猩红鸢尾阴冷地打量着自己的堂兄:“早知今日,你还不如一早就投了,交出翡翠城做个富家翁,省了牢狱之灾,也省得
我们来来回回————”
“不一样。”
詹恩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坚决。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这么做是投降,”詹恩颔首道,“因为那时候,这里只有我。”
只有我。
“然而现在,现在,”南岸公爵深吸一口气,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看向主座台阶上的少年,“现在,泰尔斯,经历了翡翠城这一切的你————”
凯文迪尔的当家人轻声道:“你在这里了。”
泰尔斯皱起眉头。
“那就不一样。”
詹恩眼神坚定:“必须不一样。”
他目光里的决绝和语气里的坚决,让泰尔斯忍不住一个激灵。
王子回望詹恩,却欲言又止。
“否则,”詹恩移开目光,自嘲轻嗤,“否则,我这一趟自首认罪,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话音落下,议事厅重归寂静。
三人表情各异:
费德里科眼神挣扎,面部紧绷。
泰尔斯陷入沉思,眼神迷蒙。
詹恩却是一脸死寂,靠在椅背上轻轻闭眼。
“那这算什么?”
好一会儿后,泰尔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堂堂王子,逼走守护公爵,拎去王都审判,还扣作人质,然后留下我的人夺取、统治翡翠城?别人会怎么想?”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替我省事儿了,你还格外周到,格外贴心,格外伟大?
詹恩笑了,却不曾睁眼,仿佛要倒在议事厅的中心,再感受感受这里的气氛。
“并非被你逼走—这是我主动提出的,还替你安抚了不少臣属,比你在选将会上把我五花大绑回王都砍头好多了。”
“是好多了?”费德里科依旧不忿,“还是差多了?”
“放心,在经历了这么多,尤其在今天的议事厅上,大家都把利害说得如此直白之后,”詹恩没有理他,“翡翠城会理解的,也会配合的。”
便是有不配合的,费德里科摄政,想必也会让他们配合。
“他们不会成为你的阻碍,尤其是我已经偃旗息鼓,他们失去旗帜的当下。”詹恩结论道。
“但是代价呢?”
泰尔斯忍不住道:“即便翡翠城还能维持繁荣,但在整个王国看来,南岸公爵被————”
“那就是你的事了。”
詹恩倏然睁眼,收紧语气:“或者说,陛下的事。”
泰尔斯心情一沉。
詹恩冷冷看着他,最终还是轻哼一声。
“我知道,公爵去位,长居王都,我知道这消息会在全国引起多大的动荡。”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回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冷酷:“所以我走之后,只能是费德,只能是鸢尾花家的人来主政空明宫—这是底线,而你越快交权过渡越好,最好在消息传出,各地诸侯有所反应之前。”
费德里科目光一动,呼吸加速:“这就是你的理由?”
“当年的鹦鹉公,也是这么选的。”
詹恩注视着大门上的浮雕:“我从前还认为他蠢,现在觉得————他可能只是想通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几秒后,泰尔斯叹了口气:“我们当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这不是大部分人愿意看到的,就算是我父亲,当他看见我把你完完整整带回去,把难题丢给他————而这也不是我们一致同意的,尤其是希莱,她若知道————”
“泰尔斯殿下!”
詹恩突然高声开口,打断了王子。
只见他肃颜正色,直视泰尔斯:“你身为王国继承人,未来君主,本就不该因小失大,因私废公,因我们的私人交情而包庇我的罪责。”
他这罕见的态度令泰尔斯一惊。
“而你也不能、更不该成为那个,为翡翠城的失败与衰落,为王国的撕裂与冲突,为这一切问题负责的人。”
南岸守护公爵眯起眼睛,语含深意:“为现在,更为将来。”
泰尔斯心中一紧。
紧接着,詹恩缓缓扭头,同样严肃而决绝地看向他的堂弟,他的家族死敌。
“至于你,费德,你得偿所愿了不是么?虽然还不是公爵,但胜似公爵,”詹恩眼神平静,“你将有大把的权力和空间,去为你父亲平反昭雪把罪过都推到我身上便是。”
费德死死回望着他,有些不适,有些意外,竟还有些————不甘。
“你能把自己的名字刻上祖先巨岩,你将有机会摇身一变,站在空明宫的顶端,一尝从人世谷底翻身一跃,攀上人间巅峰的快意。”
费德里科的呼吸不知不觉顿住了。
“你甚至能让当年那些对你父亲见死不救乃至落井下石的人们付出代价不,更好,你能高高在上地数落他们的罪过,然后看在翡翠城的安稳,看在这位呕心沥血的王子殿下面上,手下留情、大发慈悲、姿态高尚地饶恕他们,在他们满是眼泪鼻涕的感恩戴德和千恩万谢中,完成比复仇更高一级的成就。”
那个瞬间,猩红鸢尾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这样,空明宫摄政,难道不比拱海城荣誉子爵更好吗?”
詹恩眯起眼睛:“就这样,我们都活下来了,平安了,甚至升职了,而三人的同盟仍在,对彼此的牵制仍在。”
南岸公爵幽幽回头,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自己的牢笼里:“这样,你的任务就能完成,你的也是。至于复兴宫那边的人——
詹恩顿了一下。
“你们说,走出这一步,”詹恩出神道,“他们会满意的吧?”
翡翠城里那些明里暗里的祸乱,会消停了吧?
“所有人都会————满意的吧?”
泰尔斯紧蹙眉头,他把双手支在膝盖上,手指交握。
越握越紧。
“不。”
出乎意料,几秒后发言打破沉默的人,居然是费德里科。
“不,我还是不相信你————”
只见猩红鸢尾一拳捶上廊柱,咬牙看向詹恩:“不,詹恩,没那么简单。你一定有目的,一定在布局————洛桑的死,希莱的意外,觐见会上的呼声,费布尔老师,甚至落日神殿,甚至那个遇刺的祭司和该死的刺客都是你
安排的,你操纵的,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对不对?这没结束,你一定还安排了后续的阴谋,让你重夺权位?”
泰尔斯叹了口气,詹恩则眉心一皱。
“我先前说了那么一大通,“主动后退”,你都当废话了?”公爵有些不耐烦地看着自己的堂弟。
“狗屁的主动后退!”
费德里科忍不住提高音量,顾不上在王子驾前的体面。
“我太了解你了,詹恩,后退”和放手”都不在你的字典里,你永远只会以退为进,只会欲擒故纵,只会故作大度!”
猩红鸢尾的眼底有着难以言喻的偏执,他呼吸急促,想起什么之后连忙转向泰尔斯:“殿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要谨防他更深的手段计谋,比如说,比如说他会让所有人认为是你陷害了公爵,再一次把你逼到————”
泰尔斯蹙起眉头:“费德里————”
但他还未说完,詹恩的笑声就突兀响起,在大厅廊柱间回荡。
“哈哈哈哈————费德,你,我,我们,哈哈哈————”
只见詹恩坐在座位上,双肩抖动,笑得很大声,很释然,很是————放肆。
费德里科咬了咬牙。
“好吧,堂弟,我不过才在小屁孩儿面前说了几分钟好话,就差点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好几秒后,詹恩的笑声才渐渐平息。
“如果这不能说服你,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
只见他扶住椅臂,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回复了往昔的狠厉:“那我就换个,你能接受的说法吧。”
费德里科死死盯着他,并不答话。
“没错,你了解我,堂弟,我才没那么无私。”
詹恩发出淡淡冷笑:“但你了解自己吗?”
费德里科目光一动。
“你为什么能在翡翠城上位?”
詹恩眯起眼睛:“为什么能在这张赌桌上坐到现在,依然有资格下注哪怕一小注?”
“你什么意思?”费德里科冷冷道。
詹恩摇摇头,自顾自地继续,盯着费德的目光似乎带着剧毒。
“不是因为我的让位,也不是因为王子的仁慈,而是因为——你离庄家更近。”
庄家。
南岸公爵举起一根手指,轻轻倒下,直指费德里科:“因为他,想要你下注,替他赢。”
眼见又要提起矛盾源头,泰尔斯皱起眉头:“詹恩,我们之前说过这事儿了。”
“请让他说完,殿下,”费德里科礼貌地道,警惕的目光却须臾不离堂兄,“毒蛇张口,才能望见毒牙。”
詹恩冷笑一声。
“你觉得我去了王都,会遇到什么?”
南岸公爵偏过头,勾起嘴角:“庄家会囚禁我?羞辱我?威胁我?剥夺我的公爵头衔?还是干脆宰了我?”
庄家————
想起复兴宫主人的性格,泰尔斯心思一沉。
费德里科想明白了什么,眼睛缓缓睁大。
“嗯,对了,都不会。”
詹恩胸有成竹,又柔声细语:“相反,他会审视我,观察我,试探我,在我挺过考验之后,他会————礼遇我。”
那个瞬间,费德里科表情微变!
“别说不会动我的公爵之位了,我猜他甚至还会在御前会议上,给我找个席位?商贸大臣怎么样?正中翡翠城靶心?”
詹恩轻声道,手指轻点椅臂:“因为从那一刻起,在复兴宫与空明宫的对局中,我就正式取代你,变成距离庄家更近的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泰尔斯突然有种感觉:那个熟悉的、机关算尽狡诈狠辣的詹恩回来了。
至于方才那个出现在议事厅里侃侃而谈,为了妹妹还是翡翠城,抑或是别的什么而牺牲自己的慷慨公爵,仿佛只是一时错觉。
詹恩的声音还在继续,似在谆谆善诱,又似幽幽蛊惑:“想想看,费德,你身处南岸,只是暂代摄政,而我长居王都,却仍是公爵————”
费德里科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知道北境公爵,瓦尔·亚伦德,知道他的叛国之罪吗?”
詹恩轻笑道:“而你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囚禁在王都,既不见天日,也不见生机吗?”
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只见费德里科猛地抬头,双目发红,死死盯着詹恩!
“因为只要戴罪的北境公爵还在一天,”公爵的低语声响起,恰似毒蛇吐信,“北境
就依然在王室掌中,搓扁揉圆,自随心意。”
费德里科握紧了拳头,微微颤抖。
“你认识王子殿下身边那位亚伦德小姐,兼寒堡和北境的继承人吗?”
泰尔斯目光一动,回望詹恩。
“你知道她为何会如此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詹恩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家常,而非王国豪门的悲剧命运:“不止她不在寒堡,不在自己的地盘上,更因为只要她作为女性继承人在外晃荡一天,”詹恩摇摇头,“北境就绝无旁落人手之忧,即便放开长线,也能最终抓回。”
泰尔斯下意识地握拳。
是啊,米兰达。
他心底里的声音叹息道:
这么来看,那姑娘选择来到你麾下。
是寻求庇护与支持————
还是在酝酿更剧烈的风暴?
詹恩缓缓起立,走上地毯,面向表情紧绷的费德里科。
“现在,你既执政翡翠城,南岸就注定落在王室掌中。”
他轻声开口,却话锋一转:“但是我既去了王都,南岸便也注定,不会落入你手。”
那个瞬间,费德里科的瞳孔微微一颤。
不。
詹恩眯起眼睛:“至于你,堂弟,你觉得你留下来,成为了空明宫摄政,统治南岸,又会遇到什么?”
费德里科猛地抬头!
“我不是你,”他冷冷道,“我自当尽职履责,为王国大政尽心竭力,讨除不臣与————”
“那我换个问法。”
詹恩挥手打断他,略有不耐:“你觉得,在庄家眼里,一枚原本牢牢捏在手心,用处只是撬我根基的闲散棋子,却靠着庄家给的筹码,摇身一变一飞冲天,掌握了翡翠城的大权,其体量影响,足以撼动王国棋盘一角————”
费德里科的手上青筋渐起。
就连泰尔斯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猜,这样的棋子,这样的你,最可能变成什么?庄家最可能担心什么?你和他的关系,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詹恩轻声开口。
但没有人回答他。
那一刻,费德里科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在微微颤抖。
“恭喜你,堂弟,”詹恩回过头去,看也不看费德,“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傀儡了,也不再是备件了。”
很奇怪,南岸公爵说着他的堂弟,目光却是直指坐在台阶上的泰尔斯。
“你彻彻底底,成了傀儡与主人间的,那根丝线。”
詹恩的眼底滚动着精光:“最好,你最好丝滑顺畅,让他用起来如臂使指一如当年,鹦鹉公之于贤君。”
泰尔斯心底一沉。
鹦鹉公。
贤君。
是了,“鹦鹉公”费德里科,他之所以有此外号,是因为————
“可千万别让主人觉得,扯着丝线动棋子,勒手又碍事,几近多余。”詹恩轻声道。
尤其是————你是他一手支持,扶植而起的棋子。
费德里科听着堂兄的话,恍惚地呼吸着。
“表现好些,堂弟,”詹恩叹息开口,似乎真在苦口婆心地劝导,“别让他怀疑你,质疑你,哪怕只有一丝丝。”
别让他觉得,维持你的忠诚和效率,比保留你在位,还要麻烦。
“否则,有我在王都————”
公爵说着话,缓缓转身,面对费德里科。
也面对着他身后那根,明明已不受倚靠,但却依旧投下阴影,几乎笼罩住费德里科全身的高大廊柱。
“你猜,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确切地说,是在“你做得怎么样”的情况下————”
詹恩语气渐进,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死寂感:“我,你的堂兄,正统南岸守护公爵,会被复兴宫从王都放回————不,是以荣衔高职之身,被派遣回来————”
鸢尾花的主人轻声道:“再担重任?”
那个瞬间,费德里科脸色大变!
旁听着的泰尔斯叹出一口气。
他想要插话或反驳,却发现没有空隙——无论是物理上,还是逻辑上。
“你怎么知道?”
费德里科猛地抬头,双目带着难言的愤恨和不甘。
“你怎么知道你到了王都,不会落得北境公爵般的下场?一辈子失却自由,不见天
日?”
猩红鸢尾寒声道:“你怎么知道,他对你,就会比对我更放心?”
詹恩又笑了,只是那笑容令人心寒。
“因为我反骨再多,但终究没有造反?”
詹恩死死盯着费德:“不像某个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因此也绝不能相信的家族叛徒,流亡政客,复仇贵族?”
再说了————
堂弟,你怎么就这么肯定,铁鹰,那位瓦尔·亚伦德公爵将一辈子不见天日,永无自由?
费德里科红着眼睛,回望詹恩,不甘示弱。
“还因为我在统治南岸的这么多年里,跟他交易无数,合作愉快?”
詹恩瞥了泰尔斯一眼:“因为我是王国里“新星”的参与者之一,有助于他瓦解对手,收降不臣?”
听见关键词,王子忍住起身反驳的欲望。
“更因为只要我还在永星城一天,”詹恩收起笑容,言辞锋利,“他就可以无限度地,拿捏你的忠诚?”
那一瞬间,费德里科似乎受了重重一击,身形一晃。
他下意识地向后伸手,靠着廊柱撑住了平衡。
但下一秒,费德又微微一颤,极快地从廊柱上缩回手掌。
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石柱。
而是滚烫的锅炉。
“不————”
费德里科恍惚开口:“不不不,你逍遥自在,受尽礼遇————然后掣肘我,牵制我,甚至最终————那这还有什么意义————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
咚!
一声脆响,吸引了两位凯文迪尔的注意。
不知何时,泰尔斯重新走上了台阶,只见他一脚踩在公爵宝座上,手里是一柄刚刚从座椅上借力拔出的匕首。
詹恩狠狠蹙眉,费德里科则眼神迷茫。
“这意思就是————”
泰尔斯眼神复杂地把玩着JC匕首,望着椅臂上留下的刻痕。
“詹恩他主动后退,然后用这把公爵宝座————”
确切地说,是吊在半空的宝座。
泰尔斯长叹一口气,把匕首插回腰间,放下踩在座位上的靴子:“做出了专属于你的、进退两难的牢笼。”
费德里科呼吸一滞。
“意思就是,除非我死了!”
詹恩高声开口,他盯着泰尔斯,语气里带着隐藏的不满:“否则,费德里科·凯文迪尔,你这辈子从生到死,都别想名正言顺地统治翡翠城,遑论接任公爵。”
费德里科猛地回头!
只见詹恩转向他的堂弟,冷笑开口:“否则,你这一辈子,都要提心吊胆地、活在丝线上,活在滥竽充数的不安与恐惧里。
“你将永永远远,作为我的赝品,接受来自正品的查看。
“来自王权的警惕,以及来自本地,来自翡翠城的憎恨。
“永永远远活在————我的阴影之中。”
詹恩眼神平静,收起语气里的波澜:“恭喜,费德里科摄政。”
话音落下,费德里科身形又是一晃。
他向后几步,终究靠上了那根巨大的廊柱,勉强支撑住平衡。
“不,不,你不会,我不会————这不会发生————我会————”费德里科大口喘气,他难以置信,却又语无伦次。
看得泰尔斯都闭眼回头,走下台阶。
没有错。
这人只是想通了,但根底上,他还是那个詹恩·凯文迪尔。
不会突然变成舍己为人的好人。
另一边,费德里科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背靠廊柱,缓缓地滑坐到地上,恍惚出神。
这一次,议事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詹恩表情死寂,泰尔斯心情复杂,而费德里科则仓皇四顾,目中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费德里科似乎想通了什么。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是一次拉菲斯特之瓶,对么?”
费德里科把脸埋进自己的手里,边说边笑,只是笑声凄凉。
拉菲斯特之瓶?
泰尔斯奇怪地望向他。
詹恩则面色平静,似乎毫不意外。
“而我————哈哈哈哈哈,虽然嘴上不说,但伯父、伯母、父亲、母亲、阿什福德、老师们、仆人们————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打碎的,都在怪罪我,都认为是我的过错,我的责任,而我百口莫辩,只能吞下苦果,让所有人恨我,讨厌我,鄙视我。”
费德里科弯下腰撑着地面,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希莱————希莱拿到了同情和怜爱,得到了宽恕和安慰————至于你,詹恩,你则永远是那个讨人喜欢,受人赞誉,占尽便宜,完美无缺到————连缺憾都补足了完美的人。”
完美?
詹恩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顿。
“你的每一次所谓牺牲”,每一次后退”,都是精心策划的表演,都把别人钉在耻辱柱上,而你自己却毫发无损。”费德里科抬起目光,咬牙切齿。
说好话,你不相信。
说实话,你又听不进。
詹恩心中冷笑。
到底是翡翠城出来的啊!
“就像当年的拉菲斯特之瓶————就像现在!你成了英雄,有担当,而我,变成了一个赶走好公爵、自己坐上摄政之位的阴谋家。”
费德笑意凄然,也不再顾及王子就在眼前。
“而我还要被留下来,在万人的憎恨中,在权力的怀疑中,甚至在险恶的命运中,面对你留下的摊子。”
万人的憎恨。
权力的怀疑。
险恶的命运。
泰尔斯幽幽地望着这个样子的费德里科,不知为何,他同样心中悲凉。
“难道这会妨碍你吗?”
詹恩冷冷道。
“难道仇恨和权欲,”公爵侧着头,居高临下望着在地上蹉跎的猩红鸢尾,“不是你最充沛的动力,最亲密的朋友吗?”
费德里科眼神一动。
“我会去面见国王陛下,以罪人的身份————也许吧。”
詹恩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记得,堂弟,我会给你写信的从永星城。”
他面无表情。
“但是形势已经倒转,备件摆上了位,正品却被卸下————除非,除非他真的很喜欢你,费德,很信任你,像疼爱亲儿子一样疼爱你,否则————”
说出这话时,詹恩玩味地瞥了一眼泰尔斯。
“他若想抓紧新的翡翠城,新的摄政————那就最好先抓紧我。”
闻听此言,费德里科目光一厉。
“恕我失陪,我得去准备冬装了。”
下一秒,詹恩恢复了那个得体高贵的公爵模样,他先向着泰尔斯,后对着费德里科行礼。
“毕竟————”
公爵整了整袖口,迈步向前。
“永星城很冷的。”
他迈开步伐,走上地毯,从议事厅的正门离开。
毫无留恋之意。
费德里科没有说话,泰尔斯也没有。
他们只是齐齐蹙眉,心情复杂地目送南岸公爵的背影离开。
“居然会觉得永星城冷————”
泰尔斯叹了口气,回头转向费德里科:“我敢跟你打赌,他一定没去过埃克斯特————”
但泰尔斯没说完就怔住了。
只见费德里科死死盯着詹恩离去的方向。
那一刻他的双眼里满是憎恨、愤怒、不甘以及————
痛苦?
“这不会管用的。”
费德里科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什么?”
“这仅仅是又一个拉菲斯特之瓶,又一个,再一个,”费德里科靠着廊柱,从地上站起身来,眼神渐渐坚定,“他骗过所有人,利归于己,害归于人,把后果————留给所有人。”
泰尔斯不禁蹙眉。
“他一定有别的阴谋。”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同样开始整理仪容:“也许是现在,也许是将来,也许等他一到王都就会发动一比如留下钉子,煽动翡翠城内乱,把责任推给我和您,然后,然后向陛下进谗言,让国王重新派他来收拾残局————”
“费德。”泰尔斯提醒他。
但费德里科依然自说自话:“殿下,不能,您不能应承他,不能顺他的意————不能等到他去王都,我们得在翡翠
城就把事情了结了,至少给他定罪,弑父也罢,作乱也好,让他哪怕到了永星城也不能翻身,不能再出来坏您的事“他已经后退了。”泰尔斯叹息道。
费德里科看向王子。
“那他为何不连正统的公爵之位也一并放弃?还托辞这是陛下的钦封————听着,殿下,我太了解他了,正如他方才所言,这就是为了留下一道缝隙,一个借口,好方便他卷土重————”
“他说了,他会去永星城认罪,接受审判,兴许还自愿为质。”
“但他没说认什么罪!是弑亲,还是失察?若是前者,他永世不得翻身,若是后者,他————他这是以退为进,就像他故意推荐您做摄政,然后搅乱翡翠城,用一座城池的生死安危来逼您妥协,这一切,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能让他重回————”
“空明宫摄政!”泰尔斯突然高声道。
费德里科闻言一个激灵,他回过神来,连声告罪。
“如果今日之议成立,费德里科·凯文迪尔,那你即将担任摄政,入主空明宫,主宰整个翡翠城乃至南岸领。”
泰尔斯严肃地看着他。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费德里科还是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万千生民,高门市井,财税工商,贸易防务,皆你之责。”
泰尔斯目光犀利:“你想怎么做,你能怎么做,你会怎么做?”
他顿了一下:“你该怎么做?”
空明宫摄政————
摄政————
费德里科强迫自己,努力忘掉詹恩之前那些蛊惑之言,强迫自己回到眼前,这放在往昔难以置信的场景。
他努力组织语言:“我,摄政————殿下,我————目前为止,为求自保,我们只能先按陛下和秘科的意图来,防止更多的祸乱————”
但泰尔斯举起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话。
“不着急,慢慢想,虽然正式命令要等礼赞宴————”王子没有看向他,相反,泰尔斯看向的是议事厅的穹顶,“但你可以先准备起来了就从政务交接开始。”
“现在?”费德里科一惊,反应过来后连声称是。
泰尔斯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又叹了口气,还是来到费德里科跟前,拍了拍后者肩膀o
“无论如何,翡翠城————在你的手上了。”
王子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蹦出几个词:“好好做。”
“是,殿下,”费德里科似乎恢复了原本的得体,但他还想再争取些什么,“但恳请您再考虑考虑詹恩的事情————”
泰尔斯摇了摇头,扭头就走。
费德里科还跟在身后,沙哑苦劝:“但你刚刚看到了,这就是詹恩,他永远在布局,永远有后手,永远不吃亏,你不能信他永远在布局。
下一秒,泰尔斯突然停下了脚步:“费德,你说,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布局————”
王子顿了一下,眼神渐渐从犹豫变得坚定:“那他布下的,到底是棋盘,还是自己的囚笼?”
话音落下,费德里科顿时一怔。
布下————自己的囚笼————
“你知道,费德里科————”
泰尔斯向后瞥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我相信,人的命运,至少有一部分,是由自己选择,也该由自己选择的。”
费德里科尚在迷茫错愕的当口,第二王子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议事厅。
王国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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