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打灰工头

周岩、王骁此时也意识到，我们面对的很可能又是一起合谋案。

从精心规划的“交箱路线”、神秘的手机号码，涉案的打孔茅台，

显示出作案者有较强的反侦查意识。

但是，没有抹去的指纹，又透露着作案者的“粗心大意”。

彼此矛盾的行为，让我预感到参与作案的人不止一个，

那会不会就是孔军与宋尘合谋作案呢？这是当前最简单的一种推论。

问题是，刚刚锁定“送箱人”身份的孔军，我目前对他还一无所知。

这些尚未厘清的疑点和矛盾，就是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完成一次合理案情逻辑推演的原因。

思索良久，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

“陈警官，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丁部长，打扰了，向您打听一个人，当年东塔项目上，还有一个‘曜星工程’的现场主管，叫孔军，您应该也认识吧？”

“孔军？……”听到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的丁曲似乎颇感意外，

他思索片刻，给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孔军我认识，但是……，他不是‘曜星工程’的人呀。”

“那孔军为什么在项目现场？”我立即追问。

“孔军……，他是‘打灰’班组的工头。”

通过丁曲的回忆我才得知，

孔军当年是混凝土班组的包工头，他手下的工人负责混凝土浇筑、振捣、养护这些作业。

和在多个工地串场的水电班组工头戴辉不同，

孔军尽心尽力一直和工人扎根在东塔工地现场，也是最配合宋尘工作的包工头。

丁曲记得孔军脾气性格挺好，对自己班组的工人很关照，也很配合丁曲现场监理的工作。

东塔项目竣工后，丁曲和孔军从此再未见过面，

直到我打来这通电话，丁曲才知道孔军早已成了“曜星工程”的正式员工。

“那孔军认不认识水电班组的和吉？”我继续抛出了关键问题。

“孔军当然认识和吉，他们是云南老乡，关系一直不错。”

……

1月19日，下午15:30，市刑侦支队3号讯问室。

孔军已经被王骁从“曜星工程”拘传回队，

拘传理由——他与和吉涉嫌卷入一起刑事案件。

此刻他坐在约束椅中，面容紧绷、神情不安。

王骁把技术科的最新痕迹检验报告推到我面前，

——涉案拉杆箱侧边提手检出孔军指纹；

——现金塑料袋、茅台包装纸盒上指纹与孔军指纹不匹配；

我合上报告，示意周岩、王骁按计划对孔军展开讯问。

看到王骁展示的停车场监控视频和车辆缴费记录后，孔军随即承认

——15日下午确是自己前往站前公园，把拉杆箱交给了和吉。

但他紧接着问了王骁一个问题，

“王警官，您能告诉我，和吉到底犯了什么事吗？”

“孔军，这不需要你关心！你只需如实回答接下来的问题……”周岩及时接管了讯问，

……为什么昨天在‘曜星’你说对和吉没有印象？你最好考虑清楚再供述。”

孔军低头沉默良久，似乎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警官，我的确认识和吉，但昨天你们和宋总主要在聊开云东塔项目的情况……“，

孔军略作停顿，

“……我觉得没必要干扰你们调查，毕竟，那是我与和吉之间的私事。”

“我们的确调取了开云东塔城建归档材料，

项目制度要求宋尘每周必须参加监理例会，在册特种电工和吉也全程参会，他们在会上难道没有接触吗？

宋尘昨天却说不认识和吉，这你怎么解释？”周岩按我们既定的讯问策略，抛出了这个问题。

“我觉得是因为时间太久远了吧，开云东塔那可是17年前的项目，宋总怎么还会记得项目上的工人。”

孔军的回答滴水不漏。

“好吧，那你就详细说说，你与和吉之间有什么样的‘私事’，需要你专程给和吉送一箱子钱。”

周岩转移了话题，继续追问。

“那些钱，是我欠和吉的旧债……”

接下来，孔军讲述的“私事”，的确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

开云东塔——是孔军在南州打拼多年后承接的最大项目。

在此之前，他带着几个云南老乡常年奔走在南州的各种小工地，靠接零星散活勉强度日，

——而和吉正是其中的一个同乡老哥。

后来，孔军经客户介绍认识了宋尘，

当时的宋尘，正在考察、遴选开云东塔项目的施工队。

“其实，以我过往的施工项目规模，根本就上不了台面，原本也入不了宋总的法眼……”

孔军话语中流露出的是对宋尘“知遇之恩”的感激，

“……后来宋总说，当初是看中了我做事认真负责的态度。”

就这样，孔军没有怎么花钱走人情打点宋尘，却“受宠若惊”的获得了总包“曜星工程”的混凝土班组合同。

但是对于开云东塔这种超高层标杆项目，按住建监管、监理巡检要求，

总包“曜星工程”必须按工种划分专项班组，严禁“一支队伍包揽多任务种”的松散模式。

孔军原先的老乡队伍工种混杂，但多数人做混凝土或干杂活，所以大都留在了孔军的打灰班组，

只有和吉持有电工特种作业证，被划入了水电班组，归属工头戴辉管理。

“那你欠和吉的旧债到底是指什么？”周岩稍微有所不耐烦。

“我当时向和吉借过钱。”孔军低声回应。

“你？包工头向工人借钱？”王骁语气中全是不可置信。

“我算什么包工头啊，当时……，真的挺困难的……”孔军继续讲述。

原来当年超高层建筑项目普遍存在垫资施工的现象，

通常总包“曜星工程”按月只会付给各班组60%–80%的进度款，

尾款、质保金更要竣工多年后才结清。

孔军作为混凝土班组工头，要先行垫付班组全员每月生活费、振捣器、外加剂等耗材费用，

遇上总包回款拖延，现金流缺口极大，手底下的工人经常向他抱怨，催促他尽快给钱，

这是孔军过去做小工程时从来未曾碰到过的窘境。

相对孔军的“捉襟见肘”，水电组工头戴辉则是财力雄厚，虽然他来东塔现场的次数很少，

但他会先行垫付“曜星”拖欠的进度款，从不拖欠水电组工人的工钱。

毕竟戴辉入行年限久、资源广，还有其他项目的稳定营收给现金流兜底。

所以，和吉从没面临过被拖欠工钱的情况。

“和吉老哥真的很够意思，我当时的困难他都看在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