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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努力的意义
斋舍里。
罗一鸑面色凝重,他今日路过西湖时,看着黑漆漆的湖面,犹如万丈深渊一般。
他好容易才忍住了投水的冲动。
他父亲罗惟远,乃学正,二十七岁便病故。
其母是继母,但对他视如己出,因父亲病故,族亲欠了他家里两百两银子,继母怕这族亲对罗一鸑不利,所以免去这两百两银子。
但条件是送罗一鸑去道南书院就读。
罗一鸑记得他去道南书院前,继母对他说过的话,我们如今家道中落,又是小地方的人,好容易来到了省城里不要与人比,需小心忍让,不要与人争是非。
你爹爹生前是学正,你只要能达到他一般就好了。
罗一鸑自幼读书,争强好胜,他爹爹是学正,他便要站到比学正更高的地方,去看看这个世界。
到了道南书院,他也是要不弱于任何人。
可到了道南书院,罗一鸑却发觉,他为了读书已是用尽全部气力,而有的人,除了读书还琴棋书画皆通,道南书院课业压力再大,但对他们而言,却照样可以轻易完成。
与这些人比起来,罗一鸑惊觉,原来人与人之间差距还可以这么大。
而他所能打击的,也只有同舍的陈坦了。
罗一鸑净了面,回到舍中,却见陈砚之已是完成了课业,上床歇息。
罗一鸑有些吃惊,对方第一日来书院时,读到了三更,第二日不到五更,便爬起来读书。
而经过一个月读书,他倒是熟练起来,虽说每日都读到三更,但已不用五更起床了。
或许还有一点闲工夫。
会不会是学得更熟?
不过罗一鸑旋即释然,陈砚之这几次旬课一次考得比一次差,很多人刚进书院就这般丧失信心,最后退学也是常见之事。
……
而此刻躺在床上的陈砚之也处于心态重建之中。
此前在古灵社学和养正书院建立的信心,此刻经过一个月的学习,已经有些崩塌。
没错,道南书院里,他这一个月见识到天赋异禀的人实在太多。
这世上真的有人是可以过目不忘的。
陈砚之之前依仗多出一世的阅历以及超出孩童的专注力,因此可以占得便宜,但这优势到了道南书院,却被同窗读书天赋给抵消了。
打个比方,让你重回高一,再读三年书参加高考,也未必会比第一次参加高考时分高出多少,除非之前基础实在太差了。
超长的学习时间,堪比衡水的制度,还有听得如同天书般的易经,令他也从心底生出厌烦来。
不过经过一个月调整,尽管旬考一次比一次差,但他已渐渐适应并调整过来。
他对易经的了解,已是渐渐入门,课也慢慢听得明白了,这使他学习效率大增。
也让他有更多时间去整理反思白日之所学。
不过今天他早早上床,是因为次日要月课,他素来有大考前不看书的习惯,这一次也不例外。
至于对明日考试的担心,确实有一些,上一次旬考已滑落到二十八名。
再往后退就是要吊车尾,当然在道南书院要叫吊凤尾。
就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凤尾】。
陈砚之虽这么想,但少年人心思纯净,没想太多。
却见罗一鸑打了个呵欠,看了一眼陈坦道:“真是用功,明日大考,今日临阵磨枪又有何用?倒不如与云举一般早早卧着。”
陈坦道:“我多看些,虽知无用,也能稍稍安心。”
陈砚之笑了笑,也从铺上爬下笑道:“那我也看会,也安安心。”
罗一鸑见此脸上一僵笑道:“云举,也这般用功,明日月考看来也要如府试那般夺魁了。”
罗一鸑在府试二字上加了重音。
陈砚之抬起头来,笑着道:“罗兄上次旬课是全斋第七,我是全斋二十八,哪比得上……”
顿了顿陈砚之似想到什么道:“不过说到用功二字,我倒是想到以往读书时,也遇到不少同窗,明明是暗地里偷偷用功到天亮,但表面上都做得云淡风轻,仿佛从不翻书,只靠天赋一般。”
“就怕被人说一句都这么用功了,还考不好。”
“其实大可不必。”
罗一鸑恼道:“我何尝……何尝那般用功。”
陈砚之道:“应周兄,勿见怪,我最佩服用功读书的人了……无论他读得好不好。”
罗一鸑眼睛眯了起来心道:从府案首掉到全斋二十八名,还在嘴硬?
还道你一点也不着急,原来都是面上的。
罗一鸑道:“等月课后,名次上见真章吧。我看看云举用功的成效如何?”
……
次日月考。
天不亮,鼓声便响起了。
五斋学生都至堂上,在五位圣贤的画像前,陈砚之看到了曾铣。
这位名垂青史的人物正端坐在堂上,目光扫过众生。
会课时,曾铣谈及了他在长乐县的政绩,其中谈到两项是启圣祠和三贤祠。
启圣祠里颜子之父颜无繇,子思之父孔鲤,曾子之父曾点,从原来的从祀升为配享。
为什么呢?
突出的就是一个父凭子而贵。
为圣人之父所建,所以叫启圣祠。
为大礼议里的天子【为父母争名】——为父定皇考,为母定皇后铺垫。
说到底还是,父为子纲,子为父荣。
曾铣还根据提学潘璜的意见修建了三贤祠,祠祀朱熹及刘砥,刘砺(两兄弟为长乐人士,朱熹的弟子)。
还有几个弟子上前进言,曾铣一一记下了他们名字。
之后就是五斋齐考。
功名为生员者可以在堂上考,生员以下者则在堂下考。
陈砚之拿到考题‘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
下面一行小字写道,诸生各依经传,旁引史事,发为议论。毋得空疏,务求切实!
陈砚之心道,这是易经家人卦。曾铣这用意也太明显了吧。
陈砚之揣摩到曾铣心思便写道,圣人系《易》,首重人伦。
陈砚之心道,这家人一卦,风自火出,明内而化外。严君者,非威严之谓,乃父母各正其位,家道正而天下定矣。
虽被易经给折磨了一个月,但破题下笔的思路比一个月前清晰了许多。
对易经义理的理解,也比以往深了三成。
“一个月来,书本给你的痛苦、知识给你的折磨,落到笔下,反而比以前更顺了。
陈砚之这次心态颇为放松,就这么写了下来。
考完后陈砚之看了一番卷子,觉得自己这次写得还算顺手,比前几次旬课里的五经题答得更顺畅了。
他收回目光,然后挑了一个人少的空档,持卷走到堂上的曾铣面前。
曾铣正喝着茶,看见一个少年走来。少年呈上卷子道:“晚生易斋陈砚之,请县尊面试!”
曾铣没有接卷子,抬眼看了陈砚之一眼,稍稍打量……一旁的颜司录笑着道:“县台,此人便是此番汪府台点中的府案首。”
“原来是案首!”
曾铣微微一笑,亲自接过了卷子,而不是如其他弟子那样放在案头。
作为汪坚治下的一名县令,他知道此番府案首是什么怎么回事,但也要尊重知府点的案首。
他从学生名籍中找到陈砚之的信息,开口问道。
“父兄皆是举人?”
“回县台的话,家父陈行台是嘉靖元年的举人,现任常宁县教谕,兄陈颂之方中举。”
陈砚之回答的时候,曾铣早已看向了对方的卷子,并不是很关切他言语里的信息。
这时便有林燫上前交卷来并请曾铣面试。
曾铣放下卷子,对陈砚之道:“你先下去吧。”
陈砚之心底有些失望,但面上道:“多谢县尊。”
他走下堂去,突听到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回头却见曾铣笑着夸奖林燫道:“真乃神童也!”
“难怪尊伯父赞你是千里驹也!”
陈砚之心道,人家是真天赋。自己虽重活一世,怕还是比不过人家。
此刻罗一鸑从他身旁走过笑道:“云举,请过县尊亲面了?”
陈砚之道:“县尊繁忙,我便先走了,应周快去吧!”
……
会课之后,斋舍管得并不严。
陈砚之去了养正书院一趟。
走时他看了一眼道南书院,犹如一堵高墙般立在自己身后。
书院里。
张概和舒平都在,二人正在煮茶。
“云举来了!”
张概笑着道。
陈砚之此刻好似阔别多年的游子返回了家乡,与二人讲了自己进入道南书院的困惑。
张概走在陈砚之身旁道:“你能与山长说这番话很好。”
“孔子云,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有些话,你自己不说出来,我们便不能帮你点破。”
“道南书院,逼人读书太紧,我是一直不赞成的,认为是拔苗助长的法子。但道南书院能一直行之几十年,便有它的道理。”
“这些年能从道南书院出来的读书人,我看过,其忍耐坚毅斗志,皆远胜过他人,这是其他书院所没有的。”
“我们以往都觉得人生当信马由缰,想往哪处去,便去哪处。但其实看来未必如此,人生每一步冥冥之中都有天意,都有他安排的用意在其中。只要你走过去了,回过头后,才知道他的用意所在。”
“我早与你说过多次,去道南书院会遇到很多天赋比你更出众的读书人,但话说回来,读书又不是只靠天赋二字。”
“但山长我见过太多困顿一生的聪明人。读书仅靠聪明不行,忍耐、坚毅、细心、勤勉、善于向人学习,这些品质哪一样都不输给天赋二字。”
陈砚之听到这里,这一个月在道南书院吞下的苦闷、每日沉重如山的学业压力,让情绪在他心中酝酿。
从府案首落至差点掉凤尾,令他确实心态快炸裂了。
但在山长的启发下,他心底稍稍好受一些。
仗着有些小聪明,看不起一直在努力的同窗,或者是心态崩了,怪在天赋上,都是很多学生常犯的毛病。
每个人都有顺的时候,或者不顺的时候。
陈砚之道:“回禀山长,这几年学生在读书上付出得太多了,不能不在意,更不可能淡然视之。”
“若学生整日游手好闲,掉凤尾也无妨,我认。但我不是。”
舒平笑道:“掉凤尾?”
“这是个好词,不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唯有时势造英雄。”
“一个人就如国家一般,承平日久了,早晚会失去向上的斗志。你现在觉得苦,是因为你在向上走,爬山都是最累的。”
随后山长又带他去吃了饭,陈砚之也见了书院的同窗林含,周金,程启南,徐明和贺仲焘数人。
众人一并谈了谈心,聊了聊陈砚之去道南书院之事。
没人追问他的成绩,没人老提及他府案首的名头,大家都还以为陈砚之在道南书院也是大杀四方呢。
友好的气氛,宽松的环境,令陈砚之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养正书院读书时的日子。
陈砚之不免心道,还是鱼塘炸鱼舒服,但现在回不去了,或许当初去勉斋书院或者其他两个书院,就不必这般辛苦了。
在养正书院里散散心,陈砚之又趁着天黑前,返回了道南书院。
……
次日月考名次下达。
陈砚之有些疲倦,昨日山长的话和养正书院的同窗,自己反复梦见了一晚上。
却见讲师手捧卷子入内,当即道:“此番我们斋有八人进入了全书院前五十名!”
“如同上次月课般,不好不坏。”
易斋的同窗们都屏住了呼吸。
“书院第三人叶继善……”
叶继善……陈砚之观察对方很久了,天赋过人,师长在堂上问到他时,他无一不答得令人满意。
陈砚之看过此人的经籍,每一页都有满满的标注以及体会心得。
这一点是陈砚之自叹不如的。
“第十人周应奎……”
陈砚之看了对方心道,此人读书善于触类旁通,闻一知十,如颜回一般。
“第十七人裴森……”
陈砚之看着身旁的裴森上前去领卷子,回到座位上露出了笑容,对方应该是道南书院中,所有童生中名次最高的。
“第二十三人陈铎……”
“第二十九人姚仕显……”
“第三十八人林春秀……”
“第四十三人杨世瑞……”
……
罗一鸑听到这里,心情有些压抑,他上一次月课是第六,旬课是第七,现在念到第七个还没有他名次,若第八个仍不是他,便是掉出了书院前五十。
却见讲师顿了顿道。
“第五十名陈砚之……”讲师看了陈砚之一眼,露出笑意:“云举,此番进步颇大!”
陈砚之闻言默默握紧了拳头心道。
府案首,我要一步步争回来,争至书院头名!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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