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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可将王学道南
陈砚之与徐周细聊。
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圈子?
无论做什么,你混到了一定层次,都要进圈子,抱大腿。
徐周道:“其他不与你多说了,我要赶着回斋舍,不然就被舍长给罚了。”
“就一件事,书院里若是有机会,斋长,斋副,司录,都讲都可以去争,最好是司录和都讲。”
“至于司纠,司书,司计则不必去。”
陈砚之道:“为何?”
徐周道:“因为司录是在会课时抄录,都讲是主持会课时问难,若是那些大官觉得你问得好,字写得好,散场时问一句‘那是什么人呢?’你便算出了头。”
陈砚之点点头道:“书院会课都是些什么人?”
“书院有主会,其中主会名氏,上至布政使,按察使,再至提学,一府三县的知府县令,最后则是在府官绅,皆以会课会讲为名至书院。”
陈砚之恍然。
徐周道:“诸生其实也可见得,只是上百人在下面坐着,就是泥牛入海。混在人群中,与单独露脸,天差地别。”
“特别是大宗师,一定要让他记住你,以后院试,岁试,科试路就顺畅了。就算大宗师见不着,他身边人也可以。”
陈砚之道:“官学尚不见这些官员前往,倒是书院……却常见,他们当真是为了兴学么?”
徐周笑道:“师弟确实看得明白。”
徐周屈指数道:“布政使,按察使来书院会课,一次给课费三百两,知府一百两,县令五十两,最末就是三学教职,一次三十两,就是府学两所县学的教谕,若是致仕官员则减半。”
“你说官员们是不是趋之若鹜,何况这还不是贿赂,而是光明正大的【规费】,书院帐上也是这么写的。”
“所以说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钱的王八座上席,无钱的君子下流坯。”
“若是那些官学自己都养不活,哪有这笔支出。唯有大书院能出得起这笔钱。”
“咱们书院学田七百余亩,还有这西湖渔田,洪塘市市租铺面六间。”
徐周说罢连连冷笑,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其实这些学田市租何尝不是从官田或朝廷没收的财产中划拨……陈砚之微微笑道:“难怪官员们都喜欢兴办书院。”
历史上徐阶在任时,就大搞官员到书院讲会,然后被官员弹劾‘把持郡邑,需索金钱’,后来张居正禁止书院,也有刹住徐阶所倡导这等风气的目的。
徐周笑道:“当然书院最愿意请的还是大宗师,听说大宗师课费是两百两,比知府还高。”
“故其他书院都叫学田,唯独本书院称作会田,顾名思义。还有书院一般会在院试前,请大宗师来一趟,到时你自己把握。”
“好了不说了,我走了。”
……
陈砚之回到斋舍时,却见舍长王镇已在斋舍门口等着了。
“云举,去哪里?”
陈砚之道:“心情烦闷,便去书院逛了逛。”
王镇正色道:“心情烦闷的时候,应当读书来分分心!”
“而不是逛一逛。”
陈砚之奇道:“心情烦闷的时,读书来分心?”
“那心情愉悦时呢?”
王镇则道:“心情愉悦时,就更应当读书来助助兴。”
陈砚之看着王镇一本正经的表情,差一点笑出声来。
心情不好,读书来分分心,心情好了,读书来助助兴。
王镇倒也不恼,而是道:“你需知道,我们书院朔望不休的。只有过年才放三日!”
陈砚之闻言默然,这就是为何,他当初对道南书院再三迟疑的缘故,这简直比衡水还衡水。
其他书院都是一旬一休或朔望两休。
似养正书院那般,虽被四大书院瞧不上,但每日还给半天假,让商人子弟回家帮忙。
这里几乎是全年无休。
日后的日子永远都是这般。
而且你还不能怠学,每日讲师会参照空眼簿考察你的学习进度。
一旦不合格,后果不堪设想。
“师长也是这般么?”陈砚之问道,“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师长可以休沐,但我们必须在书院读书。故而哪有功夫容你闲逛,若司纠来斋舍查寝,我就不好交待了。”
“姑念你初犯,罚抄学规便罢了,不过明日讲师必考你学规。”
“好生背熟,莫说是我透的风。”
陈砚之回斋舍背诵。
“一曰立志卑下,谓圣贤之事不可为,舍弃良心,甘于自暴自弃,只以工文词,博记诵以为能者。”
“二曰存心欺妄,谓不知为己之学。好为大言……”
“三曰侮慢圣贤,谓如小衣入文庙……”
“四曰陵忽师友,谓如相见不敬……”
“五曰群聚嬉戏……”
“六曰独居安肆,谓如日高不起……
“七曰作无益之事,谓如博奕之类……”
“八曰观无益之书……”
“九曰好争……”
“十曰无恆……”
这十曰,转自高贲亨所著《洞学十戒》。
当年高贲亨为江西提学时,亲自讲学于白鹿洞书院,以此十戒戒律学生。
后高贲亨又任福建提学,先于延平重建道南书院,并整改福州道南书院,将白鹿洞书院的学规引入。
除了《洞学十戒》,还有书院细规二十九条和会规十二条。
之后,陈砚之又默写课业。
同舍的陈坦与罗一鸑,一并点烛读至了三更。
不过陈砚之还未读完,这时只能搬去中间会客厅读了。但陈砚之还是选择上床睡觉,睡眠对他这个十二岁少年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不然个子长不高。
……
次日朔日。
天还没亮,陈砚之便自然而然醒了,坐到桌案将昨日功课补完。
写完最后一笔,五更鼓也正好敲响。
今日道南书院两百余师生共至正堂进行祭拜。
书院三大事,分别是祭祀,讲学,刻书藏书。
祭祀排在第一位。
陈砚之站在队列中,随着众学生一起在山长杨芬带领下祭祀。
正门打开,陈砚之抬眼看去,正堂有一匾曰:‘道南云者,取龟山归,别于颖昌,而明道有吾道南矣之语也!”
“行——初献!”
悠长的赞礼声。
杨芬带领众弟子先拜画像。
陈砚之看着堂上烛火通明,正中最高画像为伊川先生程颐,也就是书院的正飨。
当年程颢送弟子游酢,杨时南归,道了一句‘吾道南矣’,这理学正宗从洛学传至闽学。
这也是道南书院道南二字的由来。
陈砚之随之拜下。
程颐之后,则再拜杨时画像,杨时先后拜程颢,程颐而学,之后作为道南之人,也是程门立雪典故由来。
接着是杨时弟子罗从彦。罗从彦变卖家产赴洛阳求学。
罗从彦设南斋书院又传授弟子李侗,朱松(朱熹之父)。
而李侗得洛学所传,并隐居延平讲学,世称延平先生,朱熹曾三度登门求教。
最后就是李侗弟子朱熹,薪火相传,正在他手上开创闽学,并将之发扬光大。
杨时,罗从彦、李侗、朱熹被称为延平四贤,这四贤师徒关系递相授受,也称之为道南一脉,道统相继,学术相承。
成化年间福建提学游明在重建福州道南书院时,便特意从杨时后裔中寻人世袭道南书院山长,主祭祀之事。
而今书院山长杨芬正是杨时后裔。
祭祀之后,众弟子们难免扪心自问,我们身上真能肩负起【道南】二字吗?
……
祭祀之后,浑身还带着香火烟气,诸生三三两两散去。
“云举兄,你也来了么?”
陈砚之转过头原来是林燫,陈砚之笑道:“是啊,我在易斋,贞恒在何斋?”
林燫笑笑道:“我在春秋斋,有空找你切磋学问。”
陈砚之目送林燫,裴森道:“濂浦林氏除了永乐年间的林元美是以易经中了进士,他的子孙似林庭?林瀚林庭机林炫等人都是治春秋经,以春秋经中举人或进士。”
陈砚之心知五经中以春秋经和礼记最难,学的人最少。
春秋难在要熟读三传,礼记则是大部头,因此在五经中房数,名额也是最少的。
但是有名师真传,反而容易在‘人弃我取’中占优。
这也是濂浦林氏专治春秋经的缘故。
到了讲堂上,各人已是就席。
讲师走到陈砚之案前,陈砚之将《空眼簿》奉上。
讲师道:“先背十戒,学规,会规。”
十戒,学规,会规是一入书院就告诉你要背熟的,却没有告诉你什么时候背会。
陈砚之当即背出,讲师赞许地点点头,又按《空眼簿》上考察功课,最后一项一项核销,并用朱印盖上确认。
若没有完成,则用笔写上哪里哪里没完成。
陈砚之则是全部通过,背诵问答时没一处卡壳的,讲师心道,真不愧是府案首,基本功夫真是扎实,无话可说。
讲师不知,陈砚之在这三个月中,已是将功课全部捋了一遍。
不过讲师的欣赏只是一瞬,似这般学生在道南书院还有很多。
讲堂里学生们目光都是如此专注,除非发生了大事,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的目光,从书本上挪开一寸。
但读书除了注意力,最要紧的还是心态上的坚韧。
但陈砚之觉得第一日读下来还是有些吃力,多亏了之前又用了三个月复习巩固了一遍,否则第一日就要出丑了。书院之前肯定是故意不给你讲十戒、学规等内容,考不过就是一番申饬,先给你来一顿杀威棒。
想到这只是第一日,以后每一日都要如此,只有过年时放三天,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如果每日都是这般高压,人只有三个结局,要么战,要么崩,要么逃。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啊。
……
易斋旁离榭。
离榭临湖,竹帘高卷。
林学道正与易斋另一位经长赵本学言语。
赵本学是晋江人士,也是蔡清的弟子,与林学道属于同门师兄弟。
赵本学道:“此去晋江,不知何日再见,这易蒙注的书留给师弟作个念想。”
林学道:“师兄何必这么说,仿佛不回来了。”
赵本学道:“身子大不如前了,以后易斋只靠你一人支撑了。”
顿了顿赵本学似不经意地道:“听闻浙江提学徐阶,之前请你去延平主持道南书院?”
林学道将竹帘卷得高了些,让湖光斜照入离榭中:“确实。他之前被贬为延平推官时,曾要我赴延平一趟,我当时未往,留书一封。这些年一直有书信往来。”
赵本学道:“徐阶如今任浙江提学,又是翰林出身,你去延平掌道南书院,怎么看也不是件坏事。”
林学道:“师兄也说了,徐提学是翰林出身,可翰林出身没有翰林的豪气,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
赵本学道:“你这话说得。”
林学道:“他书房始终挂着一幅字‘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我是觉得徐阶过于谨慎稳重,反是阴重不泄,不是真正的君子。”
赵本学道:“当今的官场风气,真正的君子又哪能立身朝堂上。”
林学道道:“所以我将裴森的文章举荐给他了,他也深为赏识。”
“裴森适合走这条路!”
赵本学道:“当今世风日下,你这般正道君子,不愿走官途,也是理所当然。”
林学道笑道:“书生作吏必受辱嘛。”
二人静默了片刻。
“新来的府案首,分到易斋了。”
林学道道:“陈砚之!是个可造之才。”
“他对易经的理解,还属浅薄。”
“不过县试府试未冠之题,不考经义的章句,据几位讲师所言,他四书底子很扎实。”
“我听闻外头有闲话,说他是靠通关节中的案首?”
“子虚乌有!”林学道语气很笃定,“你要信我的眼光,论看人,我还是很准的。”
“或者你也要信养正书院的山长,他也来信与我推荐这个学生,言他日后可将我王学【道南】。”
“如此赞誉?”赵本学点点头道:“你知道我有个弟子名叫俞大猷。”
“虚江,乡试武举及第的那位?他也识得陈砚之。”
“赞不绝口呢。”
林学道道:“便是你那号虚江的弟子。”
“吾师号虚斋,兄号虚舟,弟子号虚江,颇有深意。”
赵本学笑道:“君子以虚受人,这也是兵法上虚虚实实的道理,我们师徒一脉相承。”
林学道笑了笑起身道:“两个月后会课请了大宗师,你且等大宗师来了之后再走。”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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