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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嫁娘,新嫁娘
“红绸系骨问阴阳,纸马踏过百家米……”
嗓音像砂纸摩擦枯骨,拖着半调不成调的腔,从村口老槐树下渗出来。
唱到“合棺需用五色线”时,尾音突兀地断了。
守村人木老掀开浑浊的眼皮,直勾勾盯住雾里摇摇晃晃走近的男人。
他干裂的嘴唇嚅动两下,吐出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谶语:
“阴阳饭冷……莫回头。”
男人脚步猛地一顿,眼底那点尚未褪尽的潮红,肉眼可见地暗下去。
他啐出一口浓痰,扯着嗓子骂:“老不死的,满嘴喷什么粪?”
男人黑着脸,往前逼近半步,皮鞋碾碎地上的枯枝,声音却虚浮发飘:“要不是老爷子临走前千叮万嘱,留你一口饭吃,就凭你这疯癫样,早被村后山的乱坟岗埋了!”
木老没躲。
枯树皮似的脸颊只微微抽搐了一下,目光却越过男人的肩头,落在更深的雾里。
“你不该去。”
他哑声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那地方,活人踩进去,就没打算留全尸。”
男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怒骂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一抹近乎病态的迷醉突兀在脸上浮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吞咽声在死寂的村口格外清晰:
“你懂个屁……”
他低声呢喃,眼神发直:“那滋味……骨头缝里都透着酥麻,给个神仙都不换。”
木老垂下眼,目光掠过男人印堂处那抹不散的灰败死气。
良久,他只吐出两个字:
“作孽。”
男人嗤笑一声,转身扎进浓雾里,哼不成调的曲儿随着脚步渐渐飘远,像招魂的幡。
木老枯坐回树根下,指节无意识抠进泥土。
村里早没人信这些了。
年轻人嫌他晦气,连逢年过节的祭品都懒得送。
他这身“守村”的本事,快跟着老骨头一起烂进泥里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盯着男人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底终于漫上真正的恐惧。
那是对某种正在苏醒的“旧物”的本能战栗。
“快了……”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呵呵声,“债主……上门了。”
……
男人没听见那句谶语。
他摸出手机,荧幕冷光映亮他亢奋到扭曲的脸,指尖飞快敲击:
【靠,今天没跟老子去,你绝对后悔一辈子。】
【你根本不知道……多他妈带劲。】
对面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透着迟疑:
【真有这么邪乎?可村里老人都说,西头陵园……活人别去。】
男人冷笑,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指节敲得荧幕啪啪响:
【爱去不去。老子话放这儿了,下次没你的份,别他妈哭。】
对话框暗下去。
男人啐了一口,将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流星往家走。
他没注意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像一道贴在青石板上的裂痕。
……
夜风穿堂,却吹不散屋里的闷热。
不,不是闷热。
是潮。
一股带着陈年墓土与朽烂红绸味的阴冷,正从墙角、床底,甚至他自己的毛孔里往外渗。
男人在硬板床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冷汗早已浸透汗衫,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像另一层剥不下来的皮。
他死死闭上眼,可富人陵园的画面非但没散,反而顺着血管往脑子里钻。
起初他只是馋。
可去过的人回来,那副眼窝深陷却嘴角咧笑的模样,此刻在他脑海里放大、扭曲。
他本不信邪,可今日亲眼见了……不,是“沾”上了。
纸钱灰混着劣质线香的气味仿佛又堵在鼻腔里。
那“新娘”就坐在坟前的石供桌上,红盖头掀开一角,脸白得像刚糊的纸扎人,唇却红得滴血。
她没说话,只眼波那么一转——
“嗡。”
男人太阳穴猛地一跳!
心口处像被一根冰冷的丝线死死缠住,另一端没入无尽的黑暗,正一寸寸往里拽。
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气,喉咙干得冒烟,理智疯狂尖叫!
“喝水!去厨房!”
可他的腿却像灌了铅,又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直挺挺地垂下床沿。
脚底触到冰凉地面的刹那,一股酥麻的痒意从脚心直窜天灵盖。
别去!
他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可是……她在等我。”
男人不清楚她和厨房有什么关联,他此刻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呢喃,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谁的。
像极了红绸摩擦石阶的沙沙声,黏腻、缠绵,带着不容抗拒的蛊惑。
他踉跄着站起来。
不是他想走,是那股从心口蔓延出的阴冷,硬生生拖着他往门口挪。
每走一步,屋里的温度就降一分,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变形、扭曲,渐渐与他的轮廓错位。
手搭上门栓的瞬间,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贴着耳廓擦过:“相公……怎么才来?”
男人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逃,可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推开了门。
夜雾浓得化不开。
刚踏出门槛,那股阴冷的气流便如活物般缠上他的脚踝,顺着小腿蜿蜒而上,亲暱得令人作呕。
他身后,那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地面。
它直立起来,比常人高出一截,细长,佝偻,肩头仿佛还搭着半幅残破的红绸。
一墙之隔的茅草屋里,木老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白。
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粗布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
“作孽……”
他牙齿打颤,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阴线缠魂……门开了。”
……
三天。
五条人命。
全死在自家炕上。
死状如出一辙。
死者们四肢反折成诡异的角度,眼眶凹陷,嘴角却死死咧开,凝固着一抹极度餍足的笑。
咽气前,每个人都癫狂地喊着同一个词:“娶亲……娶亲了……”
银山村的狗,一夜之间全哑了。
老村长连滚带爬扑进茅草屋时,裤腿还沾着泥。
这位在村里说一不二的老人,“扑通”一声砸跪在泥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木老!您救救村子!救救那些后生啊!”
他声音劈了叉,撑在地上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木老没扶他。
他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嗓音哑得像破风箱:
“晚了。”
屋外的风突然停了。
一股带着陈年墓土和腐朽红绸的腥气混着阴冷潮湿的气息,顺着门缝渗进来。
老村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踉跄着后退,瞳孔剧烈收缩。
“逃……得逃……”
他喃喃着,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佝偻的背影瞬间被浓雾吞没。
木老望着空荡荡的门槛,极轻地叹了口气。
“逃?”
他对着雾气呢喃,“沾了阴婚的煞……阎王点卯,一个都跑不了。”
雾越聚越浓,像一锅熬烂的白粥,将银山村严严实实地捂在里面。
连天光渗进来,都泛着死灰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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