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天下不归大殿，天理不容

三月初五清晨，月山富田城下，武田国信与武藤光佑率领万余人的偏军整齐列阵。

辰时刚过，城门洞开，众目睽睽之下，山上的千余名军势鱼贯而出，拾级而下，场面倒也算是壮观。

走在最前面的是尼子晴久，只见他身着素衣，身旁跟着年仅九岁的嫡次子三郎四郎，身后的正室手里牵着刚满四岁的嫡三子千童丸，小家伙被面前凶神恶煞的武田军吓得嚎陶大哭，抱着母亲的腿便不肯走，正室无奈，只能弯腰将他抱在怀中。

一行人来到山下，尼子晴久在宇山久兼、龟井秀纲的陪同下来到武田军阵前，双膝下跪，并将祖传的太刀双手奉上。

武田国信作为一门众，代义重接过太刀，武藤光佑则伸手将尼子晴久扶起，后者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致谢。

“修理，虽然有点迟了，但你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武田国信语气冷峻，目光越过尼子晴久，扫了一眼身后的家臣，问道：“怎么没见中井骏河守还有佐世伊豆守？”

尼子晴久耷拉着脑袋，闷闷道：“骏河守本就身体不佳，笼城期间缺医少药，五天前去世了。至于伊豆守……”

他纠结了片刻，“得知居城佐世城被攻克、阖族灭门后，他坚持死战不降，昨天，知道我心意已决，便在屋敷切腹自尽了。”

“倒也是个硬骨头。”武田国信慨叹一声。

尼子晴久也点了点头，“毕竟是出云本地的强势国人，一度坐拥十余万石领地，如今领地没了，家眷也没了，活着也没意义了。”

“所以说，殿下这步还是走对了，”武田国信劝慰道，“若真是笼城死守，这月山富田城、米子城的下场，还有尼子一族的下场，绝不会比六角家好。毕竟六角家还是保存了家名的。”

尼子晴久心里“咯瞪”一声，赶忙点头称是，却还是不忘关心道：“那米子城那边————”

“你放心，”武田国信随意道，“既然家主已经下令，城内的军士家眷都会得以保全的，但是后续如何安置，还要等灭了陶晴贤之后再由家主定夺。”

“不过，”武田国信话锋一转，别有意味道，“话说回来，殿下领内还真是猛将辈出，本家打出云目前已经折损了将近两千人，比打备后、备中损失的军势多得多，耽误的时间也多得多，接下来必须加快行军速度了，不然赶不上大戏了。”

“两千人……”尼子晴久听到这想死的心都有，尼子家经略出云百余年，武田家仅损失两千人便把自己逼入绝境，这实力和战力，若不是亲身经历，根本无法想像。

“预祝大人马到成功，祝愿羽林殿一举荡涤防长，一统中国。”尼子晴久憋了半天，最后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承你吉言，”武田国信畅然一笑，“这对本家不是问题，问题是陶晴贤会不会不战而逃，他若是逃了，怕是要拖延些时日了。”

“跑？跑哪去？”尼子晴久愣了一下。

“自是去九州啊，”武田国信觉得没必要跟他多言，便敷衍道，“总之，不把他抓住，这场云防攻略便不算完。”

“好了，”他拍了拍尼子晴久的肩膀，俨然一副胜者之姿，“后面这些事，修理就别关心了，待会我负责给那些农兵发放盘缠并遣散，您和诸位大人，以及城内的亲眷，本家会护送去八桥城暂住，最多一两月，家主凯旋途中应该会召见诸位的。”

“明白了，那有劳大人了。”

尼子晴久躬身行礼，随即转头去，最后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月山，看了一眼做了尼子家一百五十年本城的富田城，眸子里泪光莹莹，但身为家督的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侧首对身后的家眷说道：“走吧，还有不少的路要赶。”

“父亲，”三郎四郎昂着头，一双大眼睛对上尼子晴久的目光，“咱们还能回来吗？”

“为父也不清楚，”尼子晴久摇了摇头，余光瞥向依旧一脸惶恐的千童丸，语气柔和道，“不过，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在这乱世，也算是一种幸福了吧。”

同一天，义重率领大军抵达玖珂郡和熊毛郡交界处的长野口，五万多军势一路上可谓是畅通无阻，沿途城砦不是人去城空，便是稍作袭扰便仓惶而逃，根本没有与武田军死磕的实力和想法。

这一路，武田军的行军速度并不快，一来是人生地不熟需要多做侦查，二来是为北方军团前来会合争取时间，当然，粮草运输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不过山阳道因为大内家的建设，路况较好，这反倒给武田军的后勤减少了阻碍。

傍晚，大军在长野口外不远处的村子外扎寨，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弥散在村子上空，义重跟诸将在本阵内商议着下一步行动，外面的军士则聚在一起，聊着一路上的见闻和大内家不战而逃的场景，一个个有说有笑，轻松惬意。这一刻，大家仿佛不是来打仗的，倒像是跟着义重出来春游的。

“主公，这村子的乙名在帐外求见。”饭菜刚端上诸将的膳桌，门口的武士便掀开幕帘进来禀报。

“让他进来吧，应该是来飨应的。”义重随意道。

在当时，大军出阵途径村庄，不管是自家的还是敌方的，当地的乙名或者庄屋都会献上吃食或者粮草以表欢迎，这也被称为“飨应”。

特别是在敌方领地，通常会采取“现地调达”的方式，强行徵调村子里的粮食蔬菜。

再过分一点，还会要求村中百姓将饭菜提前做好，供给路过的军士食用，从而加快行军速度。更有甚者，还会临时从村子里征召“阵夫”，说白了就是随军干杂活的苦力，这对百姓来说可谓是无妄之灾。

因此，有的村子便会主动献上吃食，以讨好路过的军势，从而尽可能避免被强行征收或者抓壮丁。

说话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带着两个瘦削的小伙走进本阵，门外堆放着几只箩筐，迎着篝火，隐约看到装得七分满的糙米和各式野菜。

“御屋形样，小人是这周边几个村子的乙名七郎兵卫，听闻您率大军途经此地，特准备了一些吃食献上，愿您旗开得胜，武运昌隆。”老者一行五体投地，极尽恭顺。

“有劳了，”义重淡淡道，“我只是在此处歇息一晚，不多讨扰，无需担心。

说着，他便挥手让三人起身离去。

“主公，请稍等。”

坐在靠近门口位置的小早川信平起身走到那堆箩筐跟前，伸手翻弄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他走到七郎兵卫跟前，指着门口的箩筐质问道：“这就是你们准备的东西？里面全是玄米、粟米、野菜，底下还掺了些野果子充数，你们就是这样糊弄殿下吗？”

米津常春此时也站起身，走过去瞧了几眼，随即转身走进阵内，眉头紧锁地盯着跪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三人，声音不大，却颇具威慑，“殿下爱惜民力，不愿讨扰百姓，沿途的飨应也都会原封不动还回去，可你们这样敷衍，实在是可恶。”

“御屋形样、各位大人请恕罪啊！”

三人连忙磕头如捣蒜，七郎兵卫一边恳请义重息怒，一边近乎哀嚎道，“大人们有所不知，此地的领主仓田治部大人，听说大军逼近，早早便派人把周边村子的粮食全都强征走了，为的便是不给大军留口粮。门外那些吃食，已经是村中百姓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御屋形样、诸位大人，是小人无能，要罚就罚小人吧，请不要为难村里的百姓呐！”

“仓田治部是谁？”义重侧首问道。

武田信实向前倾了倾身子，“兄长，那人原是三丘岳城的城代，大宁寺之变后投靠了陶晴贤，便被正式任命为城主，不过那座城如今已是一座空城，派人去探查也没发现粮草。”

“粮食全都运到若山城去了，”七郎兵卫抢着回答道，“村里几个小伙子被强征做阵夫，亲自把粮食送进城的，当时这些小伙子还差点被扣下来，还是小人跟负责的武士大人好说歹说，才被放了回来。”

“看来，陶晴贤是要准备笼城了。”义重悠悠嘀咕了一声。

“倒也不一定，”一旁的山本重幸不以为然，“可能就是想要拖累本家的粮草补给，延缓本家进军速度，为他集结军势争取时间。”

说着，他嗤笑一声，“毕竟就连神边城，也没撑过一天，他那座若山城，又能撑得了多久。”

“粮草的事情，我本来就是自行解决的，他这么做徒劳无益，倒是害了这些百姓。”义重突然想起来什么，询问道，“安房守（安宅冬兴）那边顺利么，他的船队可是载有四成的粮草，万不能出事。”

“主公请放心，”平井利政欠身回答道，“屋代岛的警固众早就投降了，周防南部海岸畅通无阻，加上有毛利水军领航，准时在笠户湾登陆不成问题。刚才也收到哨船送来的消息，船队中午时分便已经绕过室津半岛，正式进入周防滩了。”

“那就好，”义重微微颔首，“有船不用岂不浪费，也省得粮草都跟着大军前行拖累行军。”

“七郎兵卫，”他语气随和，“东西拿回去吧。”

“这——您……小人……”

七郎兵卫愣在原地，搓着双手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身后的两个小伙弓着身子，手臂撑地，丝毫不敢动弹。

“利政，给他们准备两俵米，派人帮他们一起送回村子。”

“哈。”平井利政领命。

“御屋形样，您这是……”七郎兵卫瞪大双眼，嘴唇打颤。

“马上就要春耕了，总不能让你们吃种粮吧？”义重笑了笑，和蔼道，“回去告诉周边村子的百姓，我这次来周防，是奉了敕令讨伐逆臣陶晴贤的，是来为大内介报仇的。你们原本都是大内家的领民，我和麾下的军势怎么忍心强取豪夺？你们安心生活，等消灭了陶晴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您的恩情，小人和村里的百姓实在无以为报……”

说着说着，七郎兵卫目光闪烁，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赶忙扭头冲身后的小伙嗬斥道：“混蛋家伙，还不赶紧拜谢！”

“多谢殿下大恩！多谢殿下大恩！”两人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连连向义重磕头谢恩。

“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义重笑着摆摆手，“不过，我有个小忙，还想请你帮一帮。”

“御屋形样请讲，小人万死不辞！”七郎兵卫言辞恳切，毕恭毕敬。

“你刚才说，村里有人参与运粮去若山城，能否让这些小伙子帮我带带路，等到了若山城，他们便可回去，你放心，他们只管带路，不会上阵打仗。”

“这没问题，”七郎兵卫重重点头，“村子里经常往返若山城城下町的百姓不少，小人这就回去挑几个轻车熟路的，待会便送到军中。”

“倒也不急，明早卯时之前便可，”义重笑着微微摇头，“回去吧，好好耕作，愿你们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谢、谢御屋形样！”三人嗓子喊得震天响，脑袋磕在地上闷闷作响，惹得阵内众人忍俊不禁。

看着这一幕，毛利隆元神情凝重，抿了抿嘴唇，无不动容道：“像大殿这样的大名，我从来没见过。”

“是啊，”身旁的平贺元春也点头称是，“当初，大内介兴建庭院、举办歌会，用的也全都是民脂民膏，只不过相对其他大名已经是克制了，这才赢得了爱惜民力的虚名。”

“可是真跟大殿比起来，”他摇了摇头，“还是云泥之别。”

“大殿推行农业改革，那可是砸下去了大本钱，纵观各地大名，有哪家有这魄力？”小早川隆景如同迷弟一样，盯着义重傻笑，“照我看，这天下不归大殿，天理不容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