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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黑化斯卡蒂
叮叮当当,不止有铃声,还有马蹄声。
听到马蹄声,杰拉德脸上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左边石门柱上,浮出过齿痕“请柬”的那个位置再次结了霜。
“都别动。”
老猎手抄起月牙银刃就往门厅走,如临大敌:
“它们来,肯定是因为三月那次没收成。”
玛格丽特的脸也吓白了。
李察是全场最不紧张的,甚至带着点期待。
看来老会长说到做到,成功帮他催上了债,
但听着听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铃声下还有另一个声音。
似乎是有什么小家伙在一瘸一拐地踩着雪,还夹着细细的哼唧声。
……不会吧。
门外有人唱了起来。
嗓子说不上好听,带着很重的威尔士腔。
伊莎贝拉从门边那扇小窗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古怪。
门外台阶上,马头骨挑在木杆上,头骨上缠满彩带,还挂着旧得发绿的铜铃。
马头骨的下巴一开一合,哢哒哢哒地响,后面跟着一队人,还有条小黑狗。
伊莎贝拉低声说:
“这应该是y fri ly(威尔士的灰马),会在年节里挑着马头骨挨家唱门。”
民俗这一块算不上是她的强项,如果克罗夫特在这里大概能讲的更好。
“屋里的人要跟它对歌,对得上它掉头走;
对不上就得开门请它进来管吃管喝,天亮以前送走。”
伊莎贝拉绕开了外甥女和格蕾,声音压得更低:
“……门外那几位,没一个在喘气。”
格蕾也凑到窗边看了眼:“是威尔士人在唱门啊。”
“我家船上有个威尔士水手,每年圣诞都唱这个,唱完了要请全船喝酒。”
在她眼里那只是一群穿得乱七八糟的乡下人,有个光脚老头冻得直跺脚,看着怪可怜的。
伊芙琳挤到最前面扒着门缝往外看,回头冲她哥喊:
“哥!你自己写的!夜半敲门,三声不应!不许开!”
李察转了转眼珠子:“灰马是唱着来的,唱门有唱门的规矩。”
马头骨在门外已经唱开了。
它唱的阿尔比恩语,调子是威尔士老调,八句尾音都落在同一个韵上:
“雪满街,马蹄忙,远客叩你家门窗;
不讨金来不讨银,只讨一句好文章。
屋里若有答话人,对上一句再思量;
屋里若是没人对,开门请我暖暖肠。”
这种对唱是门外唱一段,门里回一段。
必须当场编、还要押韵,对不上就会互相挖苦。
伊芙琳把她哥推到门前:“你是豆王!豆王来回答!”
李察站在门后,把豆子攥在手心里。
【学识】加之【思辨】让他脑子转的飞快,让他很快想到怎么去接住对方的韵。
李察清了清嗓子:
“门里人,守夜长,一盏灯油省着光;
叩门三声我不应,劝你回马雪中央。”
门外爆出一阵大笑,红外套笑得最响,扛斧头的笑得拿斧柄直敲台阶。
笑完了,门外那队人齐齐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三声不应它自去寻下一家;
湿的不认,冷的不认,门槛撒盐,窗台留灯……”
伊芙琳有些兴奋:“……那是我哥写的歌!威尔士人也爱唱!”
“我们不是威尔士人!”门外的红外套纠正。
马头骨接着唱:
“你家规矩我也唱,三声不应记得详;
今夜来的是灰马,规矩比你还老长。”
“十二夜跑完雪路长,欠账的人记心上;
今夜不为讨你债,借你灶边一碗汤。”
欠账的人记心上……李察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灶上热汤锅里糖,馅饼管够酒管香;
天亮以前送客走……门闩已拔进来尝。”
得到许可,瘸腿小狗第一个蹿进门,谁也不看就径直跑到李察脚边趴下。
杰拉德本来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陡变:“……黑犬。”
伊莎贝拉一步跨到外甥身前,伸手去摸手袋里的探视镜。
玛格丽特也伸手,把伊芙琳往自己身后拢过去。
小黑狗却只趴在李察鞋面上,擡眼看了看这一圈人,打了个哈欠。
杰拉德手里的银刃已经横了过来。
老学者从马头骨后面挤出来,把账本夹在腋下。
“勋爵,您把刀放下。”
“你是谁?”
“记账的。”老学者朝那条狗擡了擡下巴。
“它是队里最小的一条,生下来左前腿就是瘸的,到今天还没学会追兔子……”
玛格丽特舀了汤,端到餐室长桌上。
客人们就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冒热气的碗。
热气一缕缕往他们脸上去,到脸前就没了。
伊芙琳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悄悄问格蕾:“他们怎么光闻不喝?”
格蕾也小声回答:“大概是规矩吧,乡下人都讲究多。”
李察坐在客厅一角,目光落在门边那个人身上。
格蕾端着馅饼走过去:“您也吃一块。”
那人擡起头,帽檐下露出半张很年轻的脸,面色发青却不像是冻出来的。
李察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
科尔曼接过馅饼,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好香。”
他捏着馅饼擡头就看见满墙的书,还有李察桌上那堆还没收起来的稿纸。
科尔曼嗅了嗅:“这屋里有人写字,墨水味都进墙里了。”
另一头老学者翻开账本,找到一行字给杰拉德看。
杰拉德戴着纸王冠低下头,那一行是他自己的名字。
再往后,有人拿另一种墨补了笔:已清。
“当年你把未婚妻抢回去,你外孙去年把你的名字销了。”
杰拉德喉结动了一下:“她……账上还有她吗?”
老人翻到下一页,只有一行很短的字。
“罗丝玛丽·阿什福德,不在册。”
炉火劈啪响了一声,有块煤塌了。
快到点的时候,红外套看了眼墙上挂钟,整了整衣领咳嗽一声。
客人们从屋里各个角落聚回门厅。
告别的歌还是那个老调,马头骨唱一句,后面的人接一句。
光脚的老头扯着嗓子跟着唱,把后面全带跑了调。
莎翁的《第十二夜》里,小丑费斯特唱过:眼前的欢笑就是眼前的欢笑,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李察坐在轮椅上听着,觉得这群人大概也知道这个道理。
自己是否有一天,会与狂猎的队伍为敌呢?
老学者从队伍里走出来,伸手去够那条小黑狗。
“走了。”
小狗一动不动,直到李察也弯下腰。
它嘴一张,把鹿角尖信物放到李察手上才小跑着离开。
门关上后,伊芙琳扒着窗户往外看。
雪地上一串脚印,很快结满了霜,后面还有歪歪扭扭的狗爪印。
老学者落在最后,经过窗下时他擡起头朝李察这边嘴唇动了动。
李察看懂了那两个词:今夜,别睡死。
午夜后,伊芙琳被母亲拎回了房间,格蕾在三楼客房里睡下了。
杰拉德照旧在李察房里坐着,没一会儿就开始头一点一点的钓起了鱼。
伊莎贝拉进来给父亲盖了毯子:“我在隔壁,有事敲墙。”
“好。”
小姨出去了,特意给门留了道缝。
李察躺在床上,把鹿角尖握在手心里。
两点刚过,鹿角开始抖动。
窗户上也起了霜,霜花逐渐结出了一串蹄印。
李察撑着胳膊把自己挪进轮椅,摇到窗前。
杰拉德呼噜停了下,又接上了。
窗玻璃里,映出了一片月下的荒原。
马上的人头顶鹿角挂满了霜,就隔着玻璃看着他。
李察没说话,等着对方先说话才好谈条件。
过了一会儿,猎主先忍不住了。
“名册上,尊使确实是碎的。”
它掩耳盗铃般说着:“今晚我找的,是在门柱下给我留过半捆草的那户人家。”
老学者从猎主身后阴影里走出来,抱着那本名册。
他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一栏写着客。
“从今晚起,名册上只有你这个人。”
鹿角上的霜哗啦落了一片,猎主声音很不情愿。
“先说正事,那个管账的老东西在我的猎册上写了一宗催告。”
“按日计息,从冬至那一夜算起。”
猎主一挥手,玻璃里的荒原往两边退开,退出一面柜子。
在其操控下,可供选择的战利品直接落在窗台上。
分别是一块镜子碎片、一颗牙、一段看起来像裹尸布的亚麻布,还有一块棺材板。
“这些都是冬至那一夜比较值钱的战利品,按之前说好的给你挑两样。”
本来李察对于棺材板是最好奇的,但视线刚转移过去,灵感就灼烧般疼痛。
他赶紧偏过头去,心里也有些猜测。
这应该是那位混沌化达人的残留物,以自己现在这样脆弱的状态,拿这玩意就是嫌命长了。
李察伸手又去拿把牙捧到眼前,翻过来仔细看上面的楔形字。
【可用点数:1.75……1.83……1.89……】
他又拿起那段亚麻布展开,看上面的祭祀铭文。
【可用点数:1.89……1.96……2.04……】
“你看那么细做什么?”猎主在玻璃那边问。
“不好意思,学者职业病犯了,祭司体写得很潦草,得仔细看。”
李察随口糊弄。
这不算撒谎,他确实在认真研究铭文,从上面蹭点以太只是顺手的事。
他把亚麻布放回去,又去拿那块镜子。
手刚碰到镜子边缘,猎主的鹿角就往前探。
“你摸一下,它就少一层皮。”
李察的手停在半空:“我就看看。”
他面不改色地把镜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可用点数:2.04……2.11……2.15……】
“行了!”猎主一拍马鞍。
“赶紧挑,我没时间陪你在这里耗!”
李察只能把镜子放下,又看了看柜子里那几格还没拿出来的。
“镜子我先收下了。”
猎主也不意外:“就知道你挑这个。”
“第二样呢?”
李察先问:“柜子里还有吗?”
猎主沉默了一会儿。
老学者已经转身走到柜前抽出只木匣,打开后里面并排躺着七根舌头。
“这些舌头你要不要?上面沾染了深渊气,狗看到都摇头。”
李察凑过去看发现七根舌头,发现颜色各异,有的发黑,有的发灰,有一根细长泛着点金。
他把那根细长的拿了起来,舌头凉丝丝的贴在掌心还在抽动,像有人含着半句话没说完。
【通识】在他脑子里翻开了书页。
舌根上有道很浅的刻痕,希腊字母和黑土河世俗体叠在一起。
两种字写的是同一个词:“书吏”。
看来这根舌头的主人,生在托勒密王朝。
那是黑土河最后由法老统治的时代,坐在王座上的却是马其顿人的后裔。
“我要这个。”
猎主盯着那根舌头看了半天:“你要舌头做什么?”
“收藏。”
“收藏舌头?”
李察嗬嗬一笑:“我外婆以前爱收藏顶针,各人有各人的爱好。”
“还有猎主您自己,不是什么都收藏吗?”
猎主不说话了,鹿角上的霜又掉了一片。
老学者把木匣合上,继续提醒。
“猎主,还有一笔。”
猎主的坐骑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意思?”
老学者翻开猎册,指着页眉那行红字:“万牍之巅要您按日计息,从冬至到今天十五天。”
“我刚给了两样!”
老学者面不改色:“那两样是本金,利息另算。”
猎主不说话了,站在柜子前沉默了很久,窗台上又结了一层霜。
然后它伸手进柜子摸了半天,摸出块泥板。
泥板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楔形字。
它把泥板往窗外一递:
“这块……是那张嘴吐出来的,在吐出来的整座城泥板里这块最完整。”
泥板落在窗台上,猎主不舍的收回手。
“应该够那家伙不再在我猎册上写字了。”
李察把泥板捧起来,借着月光看。
泥板上的字他大部分读不懂,但有几个符号他认得。
赫梯人从两河那边借来的写法,一个字代表一个词,不用拚音。
一个符号是“面包”,后面跟着一串拚音字母;
【学识】替他慢慢拚出来:--r水。
这块泥板上写的大概是份祭品清单,给神也给人:面包几块,麦酒几罐,水几罐。
李察把泥板拿走:“这块我收下了。”
猎主在马上坐直了身子:“还有信使,我答应过你的。”
老学者从鞍囊里取出一团影子。
“黑土河那个老祭司身上撕下来的。”
他又拿出来一截嘴唇的组织碎片:
“那张大嘴的唇缘,也是我们撕下来的。”
猎主在马上说:“我要先处理一下。”
它座下的马眼里一直烧着火,李察以前只当是猎队的装饰。
现在那两团火凑近后,照得窗台上的霜一片通红。
老学者把影子和唇缘先后放进那团火里。
火苗腾地窜起来,把整片荒原都照亮了。
李察看见影子在挣扎着想往黑土河方向去,唇缘也很想往下落到深界那张空嘴里。
火苗一舔,那几根看不见的线全被干干净净。
等到一切结束,猎主手里托着一只浑身漆黑脖子细长的水鸟,喙往下弯成弧,如同蘸饱了墨的笔。
老学者凑过来看了一眼:“圣鹮,黑土河那边管把它视为透特的鸟。”
猎主不太高兴,它本来想捏一只乌鸦,作为奥丁的鸟与狂猎同根同源。
现在捏出来黑土河的鸟,它看着不太顺眼。
“算了,反正都是鸟,能送信就行。”
影鹮从玻璃里飞了出来落在窗台上,转着脑袋看了看这间屋子。
它的目光扫过书架,先注意到床头那只圣鹮铜镇纸。
这是黑沟那一夜的战利品,追溯来源同样是出自黑土河达人,这也是奇妙的缘分了。
影鹮从窗台上跳下来,跳到床头柜上站到了铜镇纸旁边。
两只鹮一铜一影并排站着,脖子弯成一样的弧度。
李察坐在轮椅上:“它能做什么?”
“凡是有影子的地方,它都能去。”猎主介绍着。
“信交给它会被吞进那截唇缘里,谁也截不走,就算把它的嘴撬开,里面也只有一道空的黑。”
“还有呢?”
“它身上有我的烙印。”猎主说。
“狂猎走的路它都能走,帷幕后面那些东西不敢伸手。”
猎主说完这句,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再说一遍规矩。”
它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个太阳年,尊使必须是碎的。
凡是跟尊使走得近又被人知道了的,你都不能去找。”
它盯着李察的眼睛:“我说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知道了。”李察只是点头。
猎主看了他一会儿:
“后续我会对外宣布,黑土河那家伙的真名都是我自己撕下来的。
之前那些消息,什么尊使、什么替我找人全是摆的饵。”
它一箭射穿两个达人动静太大,不少人都通过自己渠道得到了消息。
李察当时虽然昏迷,也从马修那里看到了场景复现。
现在猎主再说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它的算计,不止在达人圈子里名声更响。
“尊使”从此也被定义为它手里的饵,没人会冒着风险再去追查。
李察有些意外,猎主这是要把注意力全部都吸引过去。
“那……谢谢您。”
“谢什么?”猎主冷冷地说:“我是为我自己。”
它一抖缰绳,坐骑往荒原深处走去。
老学者落在后面,抱着名册回头看了李察一眼。
“那只鹮,它吃墨水。”
窗玻璃上的霜慢慢化开,化成水淌了下来。
………………
时间回到冬至夜后,花月街十七号的屋子里,玛丽夫人端着茶,伸手在空气里轻轻一点。
“外面来的信使,一律退回。”
皮特里大楼,老教授也从抽屉里抽出卡片,上面写着:李察·威廉姆斯。
他拿起笔,在这个名字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线。
“等风头过去。”
他把卡片放回抽屉,抽屉合上了。
另一边的布拉格,冬至夜下了一晚上冻雨,莉莉安也一夜没睡。
她坐在阁楼窗前把信纸铺在桌上,写了撕,撕了写。
写到第七遍天已经快亮了,河对岸城堡的尖顶从雾里慢慢浮出来。
她最后写的只有几句话:
“你还在吗?
那天你说哪天想不起自己名字了,就划一根火柴,我买了三盒。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们见个面吧,地点你来定。”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正面写上:李察·威廉姆斯。
地址那一栏空着,灵界信使从来不需要地址。
她把信卷起来,系在山雀的脚上。
“去找他,上次你见过的。”
山雀扑棱了两下翅膀,从窗缝里飞了出去。
它在灰白的天空里转了一圈,往西北去了,越过河与城堡,还有那些被雪盖住一半的屋顶,越来越小,很快就看不见了。
莉莉安在窗前坐了一整天。
晚上她没吃饭,霍洛威女士在楼下叫了她两次,她应了一声没下去。
一直等到第二天天色完全暗下来前,窗缝里终于钻进来一只山雀。
它翅膀上全是霜,羽毛乱成一团,脚上还系着那卷信。
莉莉安解下信,发现信封完好无损,火漆没动过。
山雀在桌上蹦到她手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指。
莉莉安也想过寄纸信。
但战争开始以后,阿尔比恩和奥匈间的邮路就断了。
想往对面寄信,只能先寄到中立港口阿姆斯特丹,再经过两边的审查。
一封从布拉格寄出、寄往切尔西路阿什福德宅邸的信,会被帝国邮政审查处的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阿什福德是猎手世家,杰拉德在军中挂着头衔,李察档案上也有“战时协查学者”的字样。
在这个人人都在找间谍的年头,一封从敌国来的信,就够让这户人家被立案调查。
而她自己拿的也是假丹麦护照,根本经不起细查。
再说,霍洛威女士也会看她的信。
上个月她收到过一封从疗养院寄来的信,信封上的胶水被人用水汽熏开又重新粘上。
冬至后第四天是圣诞节,布拉格的教堂敲了一整天的钟。
莉莉安一个人出了门,走过老城广场,又走过天文钟的小窗。
里面的十二使徒木偶一个接一个转出来又转回去,旁边骷髅手里摇着小铃铛。
她往约瑟夫城那边走,到犹太会堂门口才停下来。
会堂屋顶很高,有一扇小门开在阁楼上。
布拉格人都知道这个故事:三百多年前,有位rbbi(贤人)用伏尔塔瓦河的泥巴捏了个巨人,在它额头上写了个希伯来词——ee,真理。
巨人被点活了,替贤人守门挑水劈柴。
后来巨人不听话了,贤人就在它额头上擦掉了第一个字母,ee变成了e——死。
巨人倒下了,变回了一堆泥。
真理和死亡只隔一个字母,一如少女此时的心境。
莉莉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捏在指间。
“如果他还活着,就让火苗往西歪。”
她划着了,那天布拉格寒风凛冽,火苗却立得笔直一动不动。
少女就这么看着火苗,一直到它烧到手指。
火苗慢慢矮下去,灭了。
她站在会堂门口,捏着那根烧焦的火柴梗站了很久。
真言只能证明说话人自己的事。
别人的生死,从来不在它管的范围里。
这个道理,李察还没来得及讲。
莉莉安却以为已经得到了答案,把火柴梗放进口袋就转身往回走。
尤尔夜里,狂猎在弗里斯兰的上空集结。
莉莉安把那张“持此者,代猎主”的条子揣在怀里。
队伍跑到半夜歇脚,她拨马往队伍中段,在老学者的马前停下。
“老先生,我想问一件事。”
“问吧。”
“尊使……”她顿了一下:“他到底怎么样了?”
老学者给了个磨棱两可的回答:“我只能告诉你,尊使确实碎了。”
这句话出来,莉莉安的心猛的往下一落。
老学者说完这句,任她再问什么都闭口不言。
无奈,她只能拨马回到队伍末尾,发现瘸腿的小黑狗眼睛一直朝南边望着。
莉莉安低头看着它:“你也在等?”
小狗没理她,眼睛还朝南边望。
第二天,霍洛威女士在阁楼里给她占卜了一次。
导师只拿了碗水,在水面上滴了墨。
墨在水里慢慢散开成一团,中间裂开的缝一直沉到碗底。
“那个人的影子,确实碎在了井里。”
霍洛威女士下了断言,把碗里的水泼进雪里。
她乐得让这个学生信下去,一个人心里没了念想,往下走的时候就不会回头。
那天晚上,莉莉安坐在阁楼的窗前。
她看到窗外伏尔塔瓦河结了冰,月光照在其上映出清幽的蓝白。
少女想起湖边那个夜晚,想起他嘴里的橘子味。
莉莉安从桌上拿起针线盒。
她拿起一根最粗的针,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那张嘴,我要亲手给它缝上。”
这句话说出来,窗户上的霜一下子爬满玻璃结成冰花。
冰花里有暴风雪的形状,有鸦群的形状,还有一张没有舌头的嘴,嘴唇被细密的针脚缝得严严实实。
此后尤尔的每一夜,斯卡蒂都准时出发。
十二月二十六日,二十七日,二十八日……
新年第一夜,狂猎跑过北海、日德兰、斯堪的纳维亚的峡,她都在队伍末尾骑着那匹毛色发暗的马。
每当猎物临死那一口不甘落下来,她身上就更冷一分。
队伍在哥得兰岛上空撞上了一窝邪物,是从海底沉船里爬上来的。
洛基招来的新人缩在后面,几个老骑手冲上去砍了半天。
莉莉安骑马上前,只张嘴吐了一口气。
暴风雪卷过那窝邪物,邪物被冻成一串串的冰锥掉进海里。
龙虾兵在旁边看着,嘴张得老大。
“那个小姑娘……”他转头问拎炭的汉子:“她以前有这么凶?”
拎炭的汉子也感慨:“以前没有,这几夜才这样的,估摸着受了什么刺激。”
猎主骑在最前面,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个斯卡蒂骑在马上,裸露的那点皮肤白得像雪,身上寒气一阵阵往外冒,让周围几匹马都不敢靠近。
猎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好,比尊使便宜。”
这说的是实话,尊使好用是好用,但自从那小子得了管理员的赏识,每次出场费就越来越高……特别是这最后一舞,还要抠走它这么多战利品和运。
弗蕾娅骑着马来到莉莉安旁边:“你最近怎么了?”
莉莉安没回答。
弗蕾娅也没追问,一个人这么发狠,要么是她找到了什么,要么是她丢了什么。
她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觉得后一种的可能大一些。
海拉骑在另一边,那半张活人脸也有些担心的看着莉莉安。
洛基落在后面,看着这三个女人凑在一起,脸色同样不好看。
………………
一月七日早上,帝都出了太阳,把昨夜残留的霜化成了水痕。
李察醒来时,杰拉德已经不在窗边了。
椅子上搭着那条羊毛毯,纸王冠端端正正地放在椅面上。
玛格丽特早上坐火车回了布里斯顿。
她原本说下个礼拜才走,后来看儿子已经能自己摇着轮椅在屋里转圈,又惦记丈夫一个人在家,天天对着冷面包和工地图纸过日子,就把车票提前了。
临走前,她在站台上把父亲妹妹女儿挨个嘱咐了一遍。
轮到儿子,就只剩下一张字条:
“每天写字不许超过四个小时,伊莎贝拉会监督你。”
楼梯口传来伊芙琳的声音。
“哥!醒了没有?早饭我给你端上去!”
过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
“不许偷吃煤块!”
李察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先把昨晚藏在床底的三样战利品都处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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