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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我早已无心分辨
猎主心里当然比谁都清楚,毕竟是它要布的这个反杀局。
平常狂猎下深界,几万骑拴在同一根绳上,路上就算被暗流冲散了也不怕。
今晚他们掉进口袋,这里人想往上走必须拿出足够的理由,往下掉却什么都不用,一路掉到底就会被那张嘴吃掉。
锚是实打实的铁家伙,滑进口袋以后比什么沉得都快,几万骑就等于被拖着一起往下坠。
说白了,不把绳子割断,就算有人想出了往上爬的法子,也得先跟这块铁拔河,那是怎么也拔不赢的。
道理猎主都懂,偏偏它嘴向来比谁都硬,张口就来了一句:
“两件破烂而已,割就割,有什么好心疼的!”
这话刚落地,绳子就猛地往下一沉,排在最前的几十骑被拽得齐齐往后仰。
老学者扯着嗓子吼:“这地方不能说假话!”
猎主没吭声,憋着一口气。
当初星图达人那两只手往中间一凑,线就全松了。
猎户座腰上那三颗星顺着松掉的线往下滑,连天狼星都跟着滚了下去。
它到这时才算想明白,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有东西掉下去,越是舍不得掉得越多。
“我承认,我是舍不得。”
它闷声闷气地说完这句,绳尾绑锚的那个结立刻就松开了。
铜环是从瓦萨号上拆下来的,上面每道绿锈它都数过。
天晴要拿出来擦一遍,天阴也要拿出来擦一遍,一边擦一边还要念叨一六二八年的斯德哥尔摩。
那条船出港那天炮门全开,船尾彩绘的狮子张着大嘴,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至于那船开出去没多远就沉了的事,它向来是略过不提的。
灵界里心思藏不住,猎主这些絮絮叨叨的念头全飘了出去。
几万骑听了个一清二楚,后排有人实在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猎主也懒得管是谁在笑,它擡头看着那一长串望不到头的骑手,咬咬牙:
“东西没了还能再收,这几万骑才是我的本钱,赔本买卖我可不做。”
绳结一解开,那两件奇物顺着口袋就往下落。
那张没有舌头的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几万骑全都听见了。
猎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没进黑暗里,嘴上还不忘记账:
“瓦萨号船环一枚,铁钉半截,回头全给我记在老祭司的账上。”
绳子是没了,队伍还在往下坠,只不过比刚才慢了一些。
灵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往上走从来没那么容易。
偏偏今晚还是冬至,北半球一年里夜最长的一晚。
从设得兰到西西里,从布列塔尼到乌拉尔山脚,西大陆几千万人在同一片黑暗里睡着了。
睡着的人身上会往外落梦,平时稀稀拉拉,落几缕就散了。
今夜夜长,梦落得又多又密,一缕缕往灵界里飘得跟下雪一样。
这些梦絮是暖的。
落在龙虾兵袖口上,里面是个面包师梦见满屋子雪白的面粉,战前那种一点麸皮都不掺的;
挂在拎炭汉子的胡子上,里面是个小姑娘梦见会说话的鹅,鹅在跟她讲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落在老学者的名册上,是个军需官梦里账终于对上了,他高兴得在梦里哭了。
暖雪积多了逐渐变沉,如梦本身,让人眼皮发涩脖子发软,只想往那片暖里躺下去。
有个卑尔根来的年轻人,肩上积得最厚。
一大片梦絮在他面前打开,推开了一扇门。
门里是一间厨房灶上坐着汤锅,有个女人在灶边打瞌睡。
她丈夫三个月前死在香槟,她梦见他回来了。
梦里丈夫没有脸,他进门先在门垫上跺两下脚,走路两边肩膀不平,左脚重、右脚轻。
梦里留着的就是这样一个空身形,站在门口等人站进去。
那个身形正好合他的身,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
旁边人伸手没拽住,他已经站进去了。
他跺了两下脚,灶边的女人擡起头笑,马背上已经空了。
队伍最末尾,莉莉安从口袋张开那一刻起就强忍住不去看侧翼。
身处灵界,心思会往外漂。
深渊拿走了她的冷暖,倒让她念头弥散的没有这么快。
口袋外面,铜镜已经快要从烟雾镜带来的混乱中恢复过来。
李察闭着眼睛,眼皮下的眼珠转得飞快,【思辨·化构】已经推到最大。
往上所需要的理由,得自己去找。
假话没有根,猎主说那是两件破烂,但它们偏偏不是。
说假话,就等于自己往下跳。
真话建立在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上,说话的人踩着这句话,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在联想自己在婚宴那天晚上,自己在七盏灯下给马修念的那首诗。
李察把意思落进每个人脑子里,几万骑一个不漏。
“听好了,想爬出去就攥住前面那个人的腰带,再说一句真话,越真越好,每说一句就能往上一步。”
队伍里乱了一阵,几万只手往前摸。
有人摸到了腰带,有人摸到了马尾,还有人摸到了前面那人的刀鞘,被狠狠瞪了一眼。
总共几万个死人,四十几个活人悬在往下滑的半空,各种念头一片嘈杂。
李察知道必须由他来起头,让大家看见方法真的管用。
他看了眼口袋深处:
“……如果刚才掉下去那枚钉子,是猎主库里最不值钱的那件,就让我往上。”
影子往上漂浮了起来。
整支队伍愣了下,猎主鹿角上的霜哗地落了一大片:“那钉子也是有年头的!”
说完自己马上往下掉了点,这个实例让几万骑笑得更大声,也更加深信不疑。
莉莉安此时却有点与有荣焉。
全队几万骑,只有她知道这时候说真话为什么有效,这是两人在湖边玩过的小游戏。
她先是骄傲,随后是害怕。
这句提示一出来,尊使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老学者在这群大老粗里脑子最好,第一个效仿。
死人都有着世上最真的事实:关于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把名册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攥住前面骑手的腰带。
“如果我死于一八一七年冬天自己的床上,嫌弃女佣在楼下熬的粥太稠,就让我往上!”
他很快浮起来,几万骑也都闻到那锅粥。
灵界特殊环境造成共感,老学者属于死的最安稳那批,暂时还没什么问题。
紧接着情况就不对了,抡斧的年轻人也开了口。
“如果一〇六六年,我守在斯坦福桥上……”
他咬着牙,攥着前面人腰带的手青筋暴起:
“有个撒克逊杂种躲在木桶里漂过来,从桥板缝里一矛捅穿了我……”
他往上蹿的很快,然后真的有矛头寒光从胯下一路捅了进来。
新人里有好几个当场惨叫出声,有人捂着肚子从马上歪了下去。
抡斧年轻人自己倒是没叫,他边往上爬边骂:
“下次谁再让我走桥,我先把他砍了。”
帝都床上,李察腿抽了抽。
影子里那缕灵连着他,斯坦福桥那一矛他也挨了半下。
龙虾兵整了整衣领,正要开口,旁边人先叫了一声:
“你脸上怎么还有一张?”
龙虾兵摸了摸,确实多了叠在他自己脸上面。
那张脸比他老,下巴上有道刀疤。
那张脸睁开眼睛,开口说的就是他一六五八年的事:
护国公下葬,他们给护国公的人偶戴上了王冠,一天两先令……
“这是我爷爷。”龙虾兵抢在它前面说完了。
他声音不大,脸却红了起来,一点也不体面。
“我听爷爷讲了一辈子的故事,讲着讲着就成了我的。”
上面那张老脸,慢慢合上了眼睛。
龙虾兵往上蹿了一截,他喘了口气才说出自己的那句:
“如果一七四五年在丰特努瓦,我们的上尉站在阵前向法兰人举帽致意,请他们先开枪……”
他停了一下。
“……人家就真的先开了枪,一发葡萄弹打穿了我的肚子。”
几万个人同时站在晨雾笼罩的麦地上,对面是一排白军装。
然后,肚子里就真的被葡萄弹炸开了花,这一次疼得好几个老骑手都弯下了腰。
拎炭的汉子攥着那截烧黑的木头,轮到他了。
几万骑都等着他,这家伙平时嗓门最大,嘴也最碎,一路上什么都要插一句。
“如果一六六六年,布丁巷面包房的炉子……”
他停住了,又重新说了一遍。
“老板睡得早,吩咐我耙灰。
我那晚喝了两品脱,脑袋一沾枕头就着了。
半夜楼下起火,老板一家从屋顶爬到隔壁才逃出来。
女佣不敢爬,就留在了里面。”
他往上蹿了一大截,一下子越过了前面好几十骑。
几万个人同时站到了一扇阁楼窗户前。
地板越来越烫,烫得脚底板发疼,女佣还是不敢,眼睁睁看着身后的烟漫上来。
这一阵过去,队伍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拎炭的汉子擡起头,脸上全是黑灰。
”后来城里烧了四天,圣保罗大教堂都烧塌了。
所有人都说是那家面包房起的火,没一个人说是那个耙灰的伙计。”
新人里有个最年轻的,嘴上绒毛还没刮过。
他已经被这么多惨烈的死法整迷糊了,嘴唇哆嗦着开始说话:
“我死在斯坦福桥上。”
“我死在丰特努瓦……我死在面包房里……我没敢爬……”
他往下滑了,很快没进了下面那片黑里。
队伍最末尾,莉莉安一动不动,前面那人却叫得很惨。
斯坦福桥那一矛,丰特努瓦那发子弹,阁楼窗口越来越烫的地板,落到她身上都只剩一阵风。
深渊给的代价,曾经让她尝试故意拿火烫手、用针扎指尖,如今这些代价却反过来帮了她。
前面人都疼得嗷嗷直叫唤,唯独她站在火里连裙角都没卷起来。
莉莉安有点忍不住想笑,攥紧腰带继续往前看。
越往上,真话越难找。
活人说真话,翻翻自己这辈子就有;
死人说真话,得从被狂猎中磨损剩下的那点里往外刨。
一个老骑手张了好几回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记不得自己叫什么,更记不得哪年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老茧。
“我刨的线,比机器还直。”
这句真话让他开始上浮,手艺是他最后剩下的自我。
另外几个老骑手,连这个也没剩下。
他们张着嘴说不出话,攥着前面人的手慢慢变淡,如墨滴进了奔流的水,很快就看不见了。
老学者翻开名册,在那几个名字后面写了个“散”。
他翻回前面,尊使那栏旁边还是小小的“碎”字,墨早就干了。
碎了也许还能拚起来;散了连拚的地方都没有。
六百年记不住名字的老家伙光着脚,低着头。
“如果我淹死那天……是要给我女儿送一双羊皮鞋……”
这个男人怀里揣着新鞋,羊皮的,鞋口缝了一圈红线。
他踩着冰河走,对岸小屋门口站着个小姑娘,光着脚冻得直跺。
“莫德!”老家伙忽然一下子激动起来:“她叫莫德!”
他往上蹿了一大截,一下子到了龙虾兵上面。
“莫德!”他又喊了一声,眼睛里全是泪。
“她叫莫德!她那年七岁!鞋码是我拿草绳量的!”
“知道了知道了。”龙虾兵在后面嘟囔,嗓子却也有点哑。
“你别喊了,往上走。”
他一路喊着往上走:“莫德!莫德……”
井底的大家伙,就在这时候翻了身。
李察见过它一次,做自动书记时灵感往深处偏了下就刺得发疼。
今夜梦絮积得太厚,加上上面吵吵嚷嚷的,让它也被惊动了。
成千上万张熟睡的脸挨挨挤挤,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梦话。
今夜几千万人睡着了,落下来的梦絮有一半被它舔了去,那些睡着的脸就印在了它身上。
新人里有个出身于奥胡斯的渔夫家庭,看了一眼本能就在想:那是条鲸。
这个意思一落地,就等于给它起了个名。
洛基收据背面第三条:不给任何东西起名。
这一条他当时看过还笑了一声,说这条有什么好写的。
但此时渔夫的本能却害了他,这大家伙已经被吸引了注意力。
侧腹上有张脸慢慢睁开眼睛,变成了他的脸。
就这么一瞬间,马背上直接空了,他被替换了进去。
怪鲸翻身带起的暗流,让攥得不紧的人被剥了下来。
有个人刚想回头看看,手一松就叶子似的被卷走了。
老学者的警告灌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眼睛只看前面那个人后背,别看旁边,别看下面……别看它!
几万骑全低下了脑袋,眼睛钉在前面那人的后背上。
怪鲸的侧腹从他们身边擦过去,那些熟睡的脸在他们耳边说着梦话。
没有一个人敢擡头,包括李察。
暗流过去,人链又往上走了一段。
有个新人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是从斯塔万格一个渔村来的,进入神秘侧前在罐头厂里切了三年沙丁鱼。
他攥着前面那人的腰带,攥得手都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如果我想回家。”
这句话无疑是真的,但在灵界里“回家”已经有主了。
去年圣诞,弗兰德斯从北海到山区几百英里,几十万活人同时停了火,同时唱一首歌,同时想着回家。
泥里的死人也跟着醒了,浮上来往本土那边望。
第二天凌晨炮声又响,那些醒过来的魂被一把按了回去。
被按回去的魂,比从没醒过的魂怨得更深。
他刚说出口,脚下那片黑里就伸出了手。
几千只几万只,全朝西边伸,指尖都在发抖。
有一只手接住了他,让他成了其中一只手也朝着西边伸了出去,指尖也在发抖。
新人里,那个憨头憨脑报了自己全名和信息的汉子一直忍着没说话。
有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好多年,他觉得要是能说出来,大概能往上蹿好大一截。
当初他兄弟落了水,他本来会水,但却迟疑着没去救。
他还没出声,黑暗里先有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没下水?”
他愣了一下:“我没敢下水。”
这句话托着他往上蹿了一大截,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这是一句回答。
收据背面第二条:不答问题。
回答就是同意。
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回它换了个调子,年轻,带着罗弗敦口音,跟他兄弟落水前在船尾喊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哥,救我!”
那人浑身一僵。
他张开嘴,喉咙里的回答已经顶到了舌根。
这时候,人链中段有人哼起了歌。
声音很轻也不成调,大概是在战壕里蹲在踏板就着冷饭随口哼的: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
是科尔曼。
他死前那几个礼拜,连里传着一本一便士的小册子,传得卷了边。
矿工出身的军士念得最响,念完了还要拍着大腿说这是正经的井下规矩。
科尔曼大概就是那时候听会的。
“湿的不认,冷的不认……”
这首歌,五朔节前夜几十万人唱过。
唱得太多,在灵界里磨出了沟。
科尔曼一开口,整条人链顺着沟一起哼了起来。
几万个死人,几十个活人,有的记得词,有的只记得调,有的连调都记不全,就跟着嗡嗡地哼。
“大哥,下水来!”那个声音第二次叫。
叫声顺着那道沟,从那人耳边滑了过去。
他哼着歌,眼泪往下掉,嘴里那个“嗯”始终没出来。
“大哥……”
这是第三声,也滑过去了。
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没再叫,三声不应,它去找下一个了。
他哭着往上爬,哭得像个孩子,攥着前面人腰带的手一直在抖。
李察躺在床上,听见自己写的词被死去的朋友唱了回来,把被角攥在了手里。
科尔曼哼完一遍,又从头哼了一遍,然后才想起来自己也得往上走。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
“如果我憋气两分十一秒……”
他往上了,害得几万骑也跟着憋了一口气,憋到肺里发疼,鼻子里全是烂菠萝的甜味和胡椒味。
好几个新人憋不住,一口气吐了出来。
科尔曼又想了想。
“如果有人还欠我一顿饭,就让我往上。”
他又往上了。
另一边,老学者答应过尊使要把新人看住。
他已经上到了顶,就翻开名册照着上面名字一个个往下喊。
“约翰·斯文森!”
没人答应,那个络腮胡低着头,他本人不叫这个。
“彼得·拉森!”
耳朵后有刺刀疤的那个逃兵瘦子,嘴唇动了下。
他很想答,但嘴却被什么堵上了,那个名字根本不是他的。
老学者喊了九个名字,九个人都没答应,一个接一个往下滑。
络腮胡攥着前面那人攥得死紧,把前面人也往下拽了点。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为难。
络腮胡叹了口气,手松开了。
他往下掉,井底很快传来了咽东西的声音。
北欧那一桌落在队伍后段。
洛基最先开口,他这辈子没在嘴上吃过亏。
“如果我说的这句话是假的……”
整条人链被这句话拽得左右乱甩,前后几百骑都跟着晃,龙虾兵差点把早就不存在的早饭吐出来。
“洛基!”海拉吼了一声。
洛基闭上嘴,过了会儿又换了一句:
“如果我怕死。”
他往上了。
洛基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说了一句:
“如果我怕没用了,怕被换掉,怕哪天猎主看我一眼就跟看那枚钉子一样……”
他一下子往上冲了一大截。
冲完了,他心里一句没来得及收住的话也漏了出来:刚才掉下去那十几个新人,门票是不退的。
一股臭气很快从他头顶炸开。
“……你这人。”弗蕾娅攥着腰带,捏着鼻子:“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算账。”
“我说的是真话。”洛基很委屈。
“真话也臭。”
弗蕾娅想了想,自己开口了:“我开当铺,从来没给过一次公道价。”
她也往上去了,这里要的只有真话,好坏一概不管。
海拉低着头:“这扇冥府之门是借来的,我怕死人。”
提尔攥着海拉的腰带,独手攥得很紧。
“我的右手不是丢在战场的。”
他往上去了,咬着牙一句也没再多说。
剩下的新人,说的真话都不怎么体面:
“如果我在矿上偷过工头的烟丝,就让我往上。”
“如果我是因为欠债才来的。”
“如果我这辈子最怕的是我老婆。”
说最后这一句的是个圆脸汉子,他往上蹿了一大截,比好几句关于死亡的真话都高。
几万骑又笑了,一边笑一边往上爬。
莉莉安落在队伍最末尾。
前面那个新人刚说完“偷过烟丝”,往上走了一截,她被腰带带着,也往上挪了一点。
她得自己说。
她张开嘴,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护照上那一行字。
三个月来她过关卡、住旅馆、给疗养院填表格用的全是这个名字,嘴已经比脑子先熟了。
“我叫丽瑟·豪格……”
她往下沉得很快。
前面那人腰带猛地一紧,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慌。
莉莉安咬住嘴唇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手伸进了大衣口袋。
当时约定见面带火柴,她真去买了,一口气买了三盒。
他还说过一句:哪天想不起来自己名字了,就划一根试试。
她抽出一根,捏在指间。
真名她不能在这里说出口。
在这里一开口就是说给几万个人听,也是说给口袋外面那面镜子听。
莉莉安盯着那根火柴:
“我不是丽瑟·豪格,也不是丹麦人。”
她往上了。
“我生于十二月三日。”
又往上了一些,她想了想,想到一件很小的事情:
“十五岁那年,我在图书馆填借阅申请,把生日写反了一次。”
这一次,上升得很稳。
前后的人都在往上走,几万个人用真话一句句往上垒。
她一边爬一边看,头顶那道缝越来越近了。
就在快够着的时候,黑暗贴着她的耳朵问了一句:
“他是谁?”
莉莉安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冻住的那颗心里,思念不受控制的往外溢出:
是敲门两短一长的那个,湖边嘴里有橘子味的那个。
他是谁,我已无心分辨。
她想起图书馆二楼靠窗的那张桌子。
午后的阳光落在桌上,那人背对着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响就是一整个下午。
虽然念头里面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几万骑却同时觉得身上一暖。
莉莉安自己也觉得有些热了。
在灵界里,在这只往下吞的口袋里,她又觉得热了,跟湖边那天他的嘴唇一样热。
然后,她说了一句只关于她自己的真话:“如果我喜欢他。”
她一下子越过了洛基和海拉他们,几乎碰到了井口。
几万骑嘴里同时泛起橘子皮的味道,先是苦,后是甜。
龙虾兵咂了咂嘴,咂完又咂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这是什么。
拎炭的汉子愣了半天,扭头问旁边的人:“这是哪年的橘子?”
旁边的人摇头,他自己又咂了一下:“……我两百多年没吃过橘子了。”
洛基四下张望,脑袋转了好几圈,想找出是谁说的这句话。
人链太长,前后全是后背,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好也咂了咂嘴。
那点暖流过人链,流到侧翼,碰上了那副金蛇咬尾的面具。
面具的门是关着的,只有一点尾巴从缝里渗了进去。
李察躺在床上,舌尖上泛起点很淡的橘子味,一下就没了。
床边,外公在问。
“冷?”
“不冷,很暖和。”他淡淡一笑。
骑手们一个接一个回到井口,老学者在前面点名。
四十几个新人,上来的只有不到二十个。
光脚老家伙爬出缝口,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他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很茫然。
他问龙虾兵:“我刚才喊的那个名字,是什么来着?”
龙虾兵张了张嘴。
“……是个小姑娘。”老家伙自己想得很费劲:“七岁,鞋码是我拿草绳量的。”
他就记得这么多了。
老家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往前走了。
猎主是最后一个,实际上不用说真话它自己也能出来。
但它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
“如果我这辈子最心疼的是钱……”
猎主像支离了发射台的火箭,一口气蹿到了顶,鹿角尖甩下来一大片霜。
几万骑都仰着脖子看它。
“……看什么看。”
拎炭的汉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句……太真了。”
“闭嘴。”
老学者翻到名册最后一页,记下:本人亲口所述,最真实。
此时还只升到半截的影子弯下腰,把缠着缰绳的鹿角尖信物和“持此者,代猎主”的条子塞进小犬嘴里,又指了指队伍的方向。
小犬叼着鹿角恋恋不舍看了他一眼,才掉头钻进了犬群里。
曾外祖父那根骨针还在李察本体贴身内袋里,今晚用不了。
影子把手伸进斗篷,摸出了普罗米修斯十二月中刚交过来的新型以太手雷。
这些手雷能被用来吸引达人的注意力,普罗米修斯和那位大精通工匠知道也该自豪了。
影子拔掉塞子,以太从指尖推过去,点着引信扔进了口袋。
四声闷响,很快在口袋深处炸开。
口袋内壁冒出烧焦味,那张没有舌头的嘴猛地一抽,好似人吃到了辛辣的生姜。
两个达人同时朝侧翼看了过来。
口袋下那张大嘴张开得比刚才还宽,铜镜后面的目光也压得周围的光都变了颜色。
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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