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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喜怒如衣,随意穿脱
此时的酒店里,薇奥拉还坐在梳妆前。
她把高跟鞋踢到一边,两只脚搁在对面软凳上,手里夹着烟。
格蕾、克拉拉、凯瑟琳三个人站在她对面。
伊芙琳已经被领下楼,先上阿什福德家的马车等外公去了。
索菲亚陪着伊迪丝去坐公共马车,这屋里只剩下她们四个。
薇奥拉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放心,你们四个……”
“什么四个?”克拉拉蹙起细眉。
“加上给他铅笔的那个。”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薇奥拉把烟灰弹进茶杯里。
“我对他的兴趣,其实还不如对一个化油器。”
格蕾愣了下:“化油器?”
“就是汽车上的零件,把汽油和空气混在一起喷进汽缸里。
混得好,车就跑得好;混得不好,车就熄火。
我在加莱修过不少,每个化油器的脾气都不一样。”
她又把那只火花塞摸出来,放在梳妆上。
“我对着家族长辈起过誓,要跟我的车过一辈子。”
“我们家那些老头子听说了,气得在家族会议上拍桌子,说布莱克本家三百年来没有一个女儿嫁给汽车。”
格蕾没忍住,笑出了声。
克拉拉也笑了。
凯瑟琳没笑,嘴角却动了下。
薇奥拉看着她们笑,只是吧唧又抽了口烟。
格蕾走过去,在薇奥拉旁边的软凳上坐下。
“你一个人在战场边开救护车,不害怕?”
“怕。”薇奥拉点头。
“我这烟瘾就是因为压力太大,但是怕也得开,后面躺着伤兵呢。”
克拉拉和凯瑟琳也走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
经过薇奥拉这一打岔,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等到几人都离开,薇奥拉单独叫住了凯瑟琳:
“那本册子上除了法菲尔德讲师,其实也有你的名字。”
凯瑟琳看着她,面色有些复杂。
“以前你的名次排得很靠后,这是好事。”薇奥拉回忆了一下。
“这两年你的名字往前挪了,差不多是中等偏上。”
凯瑟琳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谢谢你告诉我。”
薇奥拉看了一眼,摆摆手。
“不用谢,我们家联姻从来不强求。
到时候有人给你递册子,直接拒绝就好了。”
两人聊完,格蕾和克拉拉已经在侧门外面等她了。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起往车马场那边走,伴郎今晚得坐阿什福德家的马车回去。
………………
“时间到了,可以开始你的诗句了。”
马修不看表,但十五分钟刚过它就准时站起了身。
李察在准备时间里,也想了不少对策。
求饶……太下贱,而且达人根本不吃这一套,求得越可怜,马修那张窝火的脸只会演得越真。
跑,那真是蠢得没药可救了,他站的是马修的路,往哪里跑都还在路上。
打,目前他最强的单次爆发手段,是曾外祖父的骨针。
但拿大精通的全力一击去扎达人,跟蚊子去叮大象差不多,甚至更差。
最可行的其实是喊玛丽夫人,黑猫也许会来,更大可能不会。
李察拎得很清,即使猫化身真的来了,那等于是拿老师压学生,彻底把马修得罪死。
对方今天能在婚宴上给他面子,明天就可以在别的地方给他点颜色瞧瞧。
全都不行,那就只剩下题目本身。
规则也是对方制定的,灯什么时候灭,从头到尾都在马修掌握中。
它要是听烦了,李察估计自己还没走出两片灯影,巷口就已经到了。
所以这道题根本不看诗的任何艺术性,单纯就看能不能挠到对方的痒处。
李察转过身,看着马修。
“马修先生,这一首我从头到尾都用念的,不落在纸上。
今天晚上的这条巷子里,只有您一个人听。”
“您是第一个。”
马修窝火的表情僵住了,然后整张脸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念吧。”
诗,李察暂时无法凭空写,脑中数据库里却有现成的。
这一次,他借的历史就是马修自己。
当着一位达人的面唱它自己的伟业,唱好了是颂歌,唱坏了就是揭人家的底。
形式上他借荷马的,开篇先请缪斯。
他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脚落下人已经站在第二盏灯下了。
身后,第一盏灯灭了。
“歌唱吧缪斯,唱那枯草头发的凯里克
唱帝国的远征军,一千支长矛,一面十字旗
往日落处去,寻修士说过的七座黄金城……
那冥界城邦,在一切地图的尽头闪光。”
马修走在他旁边,脚步停了一下。
“枯草头发”落下去的时候,李察没敢看它的脸。
第二步,脚落在第三盏灯下,比第一步还远。
第二盏灯灭了。
“他走在最前,越过最后一根测桩,越过不再有名字的河,
走过的平原,比特洛伊城下的海滩还宽;
第七十个黄昏,七座城从地平线上升起,
金色的城门,全都敞着。
一千个人睁着眼睛,排着队唱着军歌走进了深界。”
第三步。
“城里有灶火,有面包,有母亲坐在窗口梳头,
有人叫着他们的乳名,叫得那样温柔;
凯里克却看见满城没有一道影子,
没有一个孩子长大,没有一只鸟飞走。
夜里没有人再做梦,因为他们已经走在梦中。”
第三盏灯灭了,李察侧过头看了一眼,马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摆出来。
但这一步迈得很远,远得比巷子本身还长。
第四步。
“将军第一个走进城门,再没有出来。
曼图亚人早就写过:下到阿维尔努斯容易。
那幽暗的门昼夜敞开;要折回脚步,重见天上的风。
这才是苦工,这才是劳役。
他们还活着,还饿着,还站在那片平原上,
后方已经替他们把丧事办完了。”
第四盏灯灭了。
第五步迈出去,忽然短了。
特别突然,李察脚刚擡起来,第五盏灯已经悬在他头顶上了。
这一段,马修不想听。
士兵们跪在城门口求他的那些夜里,他大概一夜都没睡过。
李察原本给这一段备了两节,一节写士兵怎么求,一节写他怎么点名。
【思辨】只用了一眨眼,就把两节拧成了一节。
“凯里克下令回头,士兵们哭了,有人跪下来求他,
说城里有他们难产死的妻,夭折的儿;
他拔出刀指着东方,一个一个点他们的名;
点到谁,谁就想起自己还活着。
没有灯,他就烧自己的血,烧到头发枯成了荒原上的草。
没有绳,他叫每个人攥住前一个人的腰带。
没有路,来时的路早被那片平原收了回去,
他就走在最前,踩下去一步,路才长出一步。”
马修擡起手在自己头顶上摸了一把,又放下了。
第五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才灭。
第六步又变长了,长得没有边。
灯远远挂在前面,像挂在另一条街上。
李察走了很久,才走到它下面。
“那七座城并不追赶。
它们只是在每一个黄昏,重新从前方的地平线上升起。
城门敞着,长桌摆到了城外,面包还冒着热气。
他们走了一整个冬天,九百九十九人一个没丢,
像色诺芬的一万人踩过亚美尼亚的雪;
直到一个清晨,前面的人爬上山脊,
回过身来,嘶哑地喊:大海!大海!”
马修没有出声。
李察侧过头,看见他的嘴唇抿着。
听故事听到要紧处,忘了自己脸上还该摆点什么。
第六盏灯灭了。
第七步。
“山口立着一座新碑,碑上刻着他们一千个人的名字。
碑后是补好的封印,封印后面是自己人的枪口。
后来的史书说,远征一无所获,
没带回一块金子,一座城,一纸地契;
随军向导的名字,印在名单最末一行,
史书没写他带回了什么……只留下九百九十九个还记得自己名字的人。”
第七盏灯灭了。
巷子里一下子黑透了,黑得李察连自己怀里的包袱都看不见。
他站在黑暗里等着,很久都没有动静。
马修的嗓音特别沙哑:“九百九十九个,你数对了。”
“我到今天还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你从哪翻出来的?”它问,声音里没有火气,倒真像好奇。
“这事才过去十几年,很好查。”李察谨慎的回答着。
“教授办公室里有一份一九〇二年的分驻办简报,帝都大学有《新大陆异常事务年鉴》的合订本,生还名单印在里面。
《帝都晨报》登过一则短讯,标题叫第二次远征军无功而返。”
“剩下的,就藏在您自己的尊名里面。”
马修数了起来:“……十几年,原来才过了十几年啊。”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七盏灯一下子全亮了。
黄澄澄的光一直照到巷口,照得湿漉漉的石板路像铺了层金箔。
巷口外的布鲁克街上,一辆出租马车慢悠悠地驶过。
车夫缩着脖子,擡头看了眼这条亮得不像话的巷子。
马修这次笑得很大声,震的巷子里几扇马厩门哐哐作响。
他一把搂住了李察的肩膀:“好兄弟!”
男人搂着他使劲晃了两下,晃得包袱差点掉下去。
“缪斯!你给我请缪斯!我在冥河口泡了十几年泥巴,头一回有人给我请缪斯!”
“两个月一首!跟着你那个一便士的小册子一起来!不写!就念!我来听!”
“我每两个月来一趟,你在哪我就去哪,在路上念,念完了我就走!”
“我在冥河口给你留一副碗筷!以后你要是来新大陆做客,我亲手给你烧鱼,保证不糊!”
“谁要是欺负你……”它说到这里呃了一声。
“你别报我名字,报了也没用,让他来新大陆找我。”
它说着,那张晒红的脸上全是遇见知己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
李察被他搂着,也一直笑得很配合。
一刻钟以前,就是这张脸用同样真心的样子,跟他商量着要把他丢进哪个山谷里“好好玩玩”。
那时候这条胳膊要是轻轻一推,他现在大概已经在某个镇子里无限循环那五分钟的矿难了。
而马修会站在镇子口,用跟现在一模一样的笑冲他喊:好兄弟,玩得开心点啊!
男人突然松开了他,对着他左边那个口袋咦了声。
“你这口袋挺挤啊。”
李察知道这家伙在讽刺自己呢,撇了撇嘴没接话。
马修朝他们来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我这关你是过了,那边还有一关。”
“我刚才从那边过来顺路闻了闻,火气比我冥河口那口锅还旺。”
李察后背上的汗刚干了一点,又冒了出来。
“我给你讲个笑话。”马修说。
“……现在?”
“就是现在才要讲。”它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一个人四面都被姑娘围住,在我们迷宫传统里叫什么吗?”
“叫什么?”
“死路。”
巷子里很安静,马修自己先在那里捧腹大笑。
李察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不好笑。”
“不好笑就对了,这叫冷笑话。”
马修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你也别怕,我们迷宫传统还有一句老话:凡有墙处,必有门。”
“墙越多,门就越多。”
马修看着他又乐了一阵,乐着乐着,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说真的,我本来还替你操过心。”
“操什么心?”
“操心你哪天走到我这一步。”马修往巷口那片灯光里看了一眼。
“路走远了回头一看,找不着自己是谁。”
它重新咧开嘴,朝车马场那边努了努嘴。
“现在我一点都不操心了,往后上面刚把你提起来,下面就有好几双手一起拽你的裤腿。”
李察张了张嘴:“……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马修得意洋洋,走到第七盏灯下。
“下一首念什么?”
“念那位第一个走进城门的将军。”李察说。
马修指着李察哈哈大笑。
“好小子,学会吊人胃口了!这一手跟上面那位学的?”
“跟催稿的人学的。”
马修挥了挥手往巷口外一迈,人就不见了。
巷口外面是布鲁克街,路灯下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七盏灯一盏接一盏暗回去,一个裹着雨衣的巡警从巷口探进头来,拿手电往里照了照。
“刚才这巷子里谁点的灯?”
“不知道。”李察装傻:“我进来的时候就亮着。”
巡警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装扮,嘟囔着这帮有钱人,扭头走了。
李察往回走到那只翻过来的木箱旁边,坐了下来整理思绪。
真到这时,他在发现自己腿一直在微微发抖。
教授当初警告过他:一个人被别人捧着的时候,正是他最值钱的时候。
他以前以为达人对他好,是因为他有用。
他以为只要一直有用、一直有趣、一直把稿子交上去,那份关系就会一直在。
现在他知道了,那份好和天气一样。
它今天晴着,明天也许还晴着,但晴天也可能下雨。
真正占据主导地位的还是规矩,刚才从头到尾,马修都守规矩:说好的题目,七盏灯,念完就放人。
一个达人身上的喜和怒都是衣服,只有规矩才是它们的底层代码。
说到衣服……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烟雾镜。
马修提醒过了,戴上面具等于披上神的皮/衣服,所以戴着面具就千万别让这镜子照见。
他突然有点逆向的思路……要是用镜子去照别人呢?
团战开场,对面七张面具就是七身穿得正合身的神皮。
他只要把粗布掀开,让镜子挑人。
被挑中的那张面具会一下子“当上神”,神名压过人名。
第二步就是上阶,走一级摔一支笛子。
被挑中的人,这一年吹过的笛子是什么?
杯、杖、镰、棒、弓、鞭……这些神造兵装都是现成的好笛子,阶走一级就碎一件。
问题在于,烟雾镜似乎是敌我不分的。
他自己倒是有办法躲,逆使之面和冥王盔,还有各类隐蔽道具和【感知·反射】。
这算是一张对神谱沙龙体系特攻的隐藏底牌了,但有句话说的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没研究明白前,还是不要轻易动用这套杀手锏了。
………………
巷子尽头,就是克拉里奇酒店侧面的车马场。
阿什福德家的马车停在最里面,车旁站着三个人。
车门从里面推开,伊芙琳探出半个脑袋。
“哥,上车。”
“车夫呢?”
“我说我想喝热茶,让他去酒店厨房要了,厨房今天忙,一时半会儿要不来。”
“外公……”
“外公在吸烟室跟伯爵喝茶,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伊芙琳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李察看了看那个座位,又看了看车外那三个人。
凡有墙处必有门,嗬嗬嗬……他还是上了车。
格蕾和克拉拉跟着上来,在他对面并排坐下。
伊芙琳坐在他旁边,把他往最里面挤。
凯瑟琳没上来,她手扶着门框,脚还踩在踏板上,把车门堵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灯透进来一点黄光照着对面两张脸。
“哥。”
伊芙琳侧过身,仰头看他:“你出国那两个月,到底都干了什么?”
妹妹那有些失望的眼神,让李察把一肚子提前打好的腹稿全部咽了回去。
巧舌如簧的赫尔墨斯,这次却陷入了哑口无言的境地。
格蕾在旁边说话了:“左边口袋里那个,拿出来。”
李察没动。
“拿出来。”格蕾又说了一遍,声音不算高。
李察吐了口气,把手伸进左边内袋。
那根铅笔被拿了出来,握在手里还烫着。
“铅笔到底是哪里来的?”格蕾问。
“朋友在瑞士淘来的。”
李察说了个店名。
他在卢塞恩街上乱逛时见过那家店招牌,是一家卖钟表和小玩意的铺子。
“店里卖真铅笔?”克拉拉问。
“卖……杂货。”
“杂货店里的铅笔会哼歌?”
李察沉默了。
“我那张签在哼歌。”
克拉拉柳眉倒竖,她从没对学弟用过这样严厉的语气。
“里面是个女孩子在哼,你在卢塞恩的杂货店里买了个会哼歌的女孩子?!”
“那是……”
“你别说了。”格蕾打断他:“你越说越糟。”
凯瑟琳一直没开口,头顶那杆秤乱晃,明显情绪不佳。
她往车厢里探进半个身子,伸手拉开对面人的晨礼服,手指探进左边内袋的那叠欠条。
女孩把欠条拿出来,握在手里数了一会儿。
然后手又伸进李察右边内袋,把欠条塞回去。
“……我的欠条,不要跟她的东西放一起!”
说完她咳了两声,拿手背捂着嘴,没管其他人转身就离开了。
格蕾也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就下了车。
车马场另一头,她家的车已经亮起了灯。
克拉拉最后一个起身。
学姐在车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对他展颜一笑。
“你这张签,写得还挺好看的。”
她也走了车厢里只剩下伊芙琳。
伊芙琳双手抱头,用力摇了摇小脑袋。
“我不问了。”
她把那张黑得发亮的签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反正你给我写得最用心。”
小姑娘扭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又过了一刻钟,杰拉德带着一身雪茄味上了车,看见靠在一起睡着的兄妹俩。
老人默默看了会儿,转身出去把车夫撵走,自己上了驾驶位。
马车晃晃悠悠的拐出了巷子,沿路居然一点颠簸都没有。
………………
布拉格,十二月的伏尔塔瓦河结了薄冰。
莉莉安坐在阁楼窗边写作业,她的手照常是凉的。
下午三点多,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她的指尖忽然暖了一下。
很轻很快似乎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她指尖上嗬了一口气。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暖意还没散,就被往外推了一下。
接着又推了两下,一共三次。
外面雪越下越大,河对岸布拉格城堡的尖顶被雪盖住了一半。
少女慢慢明白过来了,是他用那支笔写了名字,一个被认下了,三个被推开了。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火柴,抽出一根捏在指间,小声说: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他今天有没有想起我?”
她划着了,阁楼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火苗先直直地立着,然后慢慢地往西北歪了过去。
莉莉安盯着那截火苗,一直盯到它烧到指尖都没有挪开手指。
当天夜里,格蕾、克拉拉、凯瑟琳都把签压在了枕头下。
她们梦见了同一片雪山。
雪地上是松林路,尽头是一座小教堂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她很美,皮肤白得像细瓷,眉毛很淡,睫毛很长,雪落上去不化。
那张脸只能看见大致轮廓,五官被雪光洇开了,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格蕾站在雪地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教堂前的少女正在哼歌:
“le slbers iss yr eyes,
siles e y e y rise……”
(金色的梦中,轻吻你双眼;
晨光里,有笑意把你轻唤……)
克拉拉记得这首歌。
母亲给她唱过,唱到一半总要停下来,说大提琴的弓毛该换了。
少女唱得很轻柔,每个字都咬得很软,怕把谁吵醒。
“(睡吧,小淘气,别哭了,听我为你唱一支摇篮谣,摇啊摇,摇啊摇,摇篮谣……)”
格蕾在雪地里慢慢蹲了下来。
小时候家里请过一个从康沃尔来的保姆,坐在她床边唱的就是这一首。
保姆唱到“小淘气”的时候,总要伸手捏一下她的鼻子。
后来,保姆辞了工回乡下嫁人,那首歌就再没在她房里响起来过。
她蹲在雪里听着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女唱她小时候的歌,鼻子酸得厉害。
凯瑟琳站在松林边上。
高地人不唱这首,摇篮曲唱的都是海豹、渔船和不回家的父亲。
可她听着听着,头顶那杆秤开始晃。
教堂前的少女唱到了第二段。
“(愁绪太沉,你且安眠;你是我的牵挂,守在你身边……)”
她唱到“你是我的牵挂”的时候停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才把后半句接上。
歌声往回绕,又回到那句“睡吧,别哭了”。
雪下得更密了。
她转过身,推开小教堂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三个人都醒了。
格蕾醒来后,脸上是湿的,手里的签条散发着暖意;
克拉拉醒来后坐在床上,在嘴里轻轻哼了一遍,哼到第二段就哼不下去了,拿被子蒙住了头;
凯瑟琳醒来,心里想的是:
“她是在唱给他听,我是在门外偷听的。”
第二天一大早,阿什福德宅邸的早餐桌。
伊芙琳一边往面包上抹蜂蜜,一边打哈欠。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外公放下报纸:“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她站在雪地里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就送了我一个特别大的蛋糕。”
外公“唔”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
李察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端着茶一口都没喝下去。
“那个姐姐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伊芙琳把抹好蜂蜜的面包塞进嘴里。
“反正很漂亮,比格蕾姐姐还漂亮一点点……这句话你别告诉格蕾姐姐。”
她嚼着面包,又想了想。
“她送我蛋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这是给你哥哥的回礼。”
………………
不莱梅往北十几英里有一片沼地,本地人叫它魔鬼沼。
狂猎的队伍歇在沼地上空。
骑手们照旧三五成堆,有人捡了块沼橡削骰子,削完怎么扔都扔不出六,骂了一句丢回泥里。
另一群人围着刚收进队伍的泥炭船,争论它该算坐骑还是算奇物。
猎主和老学者打了个招呼:“我出去一趟,看好这帮家伙。”
听到这话,几万骑的说话声一齐低了下去。
拎黑木头的汉子从人堆里探出脑袋:“猎主要自己出门?住店的钱谁出?”
“闭嘴。”
猎主一抖缰绳,坐骑踏出云边往西去了。
瘸腿小犬追了几步,被老学者一声口哨叫回来。
它蹲在云沿上哼哼唧唧,尾巴把云絮扫得满天都是。
图林根有座矮山,山顶从前立着天文。
一七八几年,本地有位公爵迷上了彗星,自己掏钱盖的。
公爵死后,天文学家陆续搬进城里,石头被拆去砌了别人家的牲口棚。
如今原址上是一家小酒馆,夏天卖啤酒和煎香肠冬天上锁。
帷幕这一侧,镜筒却还在。
一架洋溢着星辉的反射望远镜被架了起来,对准帷幕后那片混沌的天空。
猎主在对方居所的阶前勒住马,清了清喉咙准备念尊名。
“省了吧,哪有到了门口才念尊名的。”
有女人在说话,声音很柔和。
门里走出一个人影,灰呢长裙拖到脚面,袖口沾着墨点。
她的两只手很干净,一手托着厚皮面星表,一手捏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鹅毛笔。
脸的位置是空的,四四方方的一块空白,和星表上替尚未发现的星预留的空格一样。
“狗留在外面。”无脸女人对着他说。
“我没带狗。”
“那你鞍囊后那条是什么?”
猎主回头一看,瘸腿小犬不知什么时候从老学者那里溜了出来。
正扒在鞍囊后头,伸着舌头冲木架呼哧呼哧地喘。
“……它自己跟来的。”
猎主把小犬拎下来放进雪里。
小犬委屈地坐着,眼巴巴看着猎主弯腰钻进门去,鹿角在门框上刮了下。
屋内四壁全是抽屉,每格都贴着编号。
桌角还压着一封信,邮戳是热那亚的,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她见猎主盯着那封信看,便说:
“是我的一个后辈,她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
上个月刚坐船去了新大陆,替帷幕后的星编表。”
猎主想着自己要是有个好用的大精通后辈,肯定会一直用到死为止。
“你倒舍得放她走。”
“她走之前把都灵的排班一直排到了一九二五年。”
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慰:“这一点像我。”
猎主要请人帮忙,当然不是空手过来。
它摸出一把鲸骨尺:“这个给你,准得很。”
无脸女人却连看都没看:“这次占卜不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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