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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修罗场·小
几百年攒下来的死者之声,哭的、骂的、临死前念错半句祷词的,全顺着门槛倒进那张嘴里,一倒进去就没了声音。
它一直在吃,从来没停过。
黑土河达人照老习惯,又把影子数了一遍。
一,二,三……数到后面发现又少了一道。
这家伙,事先没有问过它,事后也没有知会一声!
黑土河达人年轻时守墓,最恨两种人:盗墓的和偷供品的。
盗墓的好歹要挖要撬,还得冒被诅咒的风险;
偷供品的只要趁守墓人低头,从供桌上顺走就行。
黑土河达人头顶直冒鬼火。
它先动了手。
召请对方前,它把金字塔里所有镜子都扣了过去,镜面朝下,免得被那张嘴看清自己藏了什么。
现在它让镜子全部朝外,对准门口。
它当年就是靠一面照尽万物之名的高等奇物,才从泥砖小庙一路走到今天。
几百面镜子同时亮了,深渊达人没有脸,舌头早已离去。
镜子找不到五官可照,只能往更深处照,照它肚子里装的什么。
第一面镜子里是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城墙上刻着赫梯人的楔形字;
第二面镜子里是阿拉西亚海边的铜锭,堆得像坟;
第三面镜子里是块泥板,搁在还没熄火的窑里,上面刻着半封信:
“我的父亲,看啊,敌人的船来了,我的城在被烧……”
信到这里就断了。
黑土河达人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对方外在的名字……它吞下去的那些城邦与国度。
那张大嘴还在往下吸,镜子里上下却是颠倒的。
黑土河达人这座金字塔本就倒悬着,倒影一翻,倒悬变成了正立,往下吸也就变成了往回吸。
吸力撞进镜面,又从镜面里原样折了回去。
那张大嘴吸到了它自己。
深界安静了一瞬,黑潮不再流淌,镜中那座城的火苗也悬在半空不动。
门口的嘴猛地歪向一边,嘴角被自己吸力扯变了形,一边拉长,一边塌陷,直接咬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镜子一亮,黑土河达人的六十四道影子全部从金字塔阴影里伸出胳膊。
撑开,钉住。
口一旦被打开就得说话,说话就得有舌头,有了舌头就有了能被念出来的名字。
黑土河达人不想杀它,也杀不了它。
但只要拖的时间够久,镜子总能照出舌头的形状;
舌头照出来了,那张写满亡国的清单就能被念成一个名字。
这就是变化传统分支“替”的特性,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都能找到对敌之策。
深渊达人却以不变应万变,把嘴又张大一倍。
整片深界随之往下塌,金字塔朝门口倾了过去。
更糟的是黑土河达人自己的手。
它拽着拽着,发现有道影子非但没往回爬,还在那张嘴的唇边写字。
那是托勒密时代替神庙抄经的书吏,一笔一画写的都是最古老的圣书体。
而这只手……写的正是黑土河达人的名字,没被猎主拿走的那些音节。
黑土河达人猛地收紧那道影子,把它连笔带手一起拽回来。
唇边那半个字符还没写完,就被镜子折回去的吸力抹花了。
双方僵持了一阵,谁也压不倒谁。
大嘴慢慢缩回原来的大小。
“再打下去,你的金字塔会被我吸进深渊,我的嘴也会被你的镜子扯烂。”
“猎主的狂猎队伍离得不远,典籍大师今天也刚出过门。
我们在深界里打得越响,越容易被同位阶的听见。”
黑土河达人弯腰把镜子捡起来数,发现裂了好几面,心疼得半天没说话。
等它重新开口,便提出了新的条件。
“这样吧……算上已经给你的盗墓贼和造假匠,我再给你两道。”
“另外,我再送你一份添头。”
深渊达人问:“什么添头?”
黑土河达人擡起手,金字塔石头墙上浮出七道细长的影子,脸上各戴着黑土河神名面具。
“黑土河神谱桌的七个人,你大概听说过。”
“这桌上的七个人借的是我家乡的神名,影子也一直挂在我的网上。”
它按座次,把七道影子逐一介绍。
分别是阿波菲斯1、荷鲁斯2、赛特3、奈芙蒂斯4、塞赫麦特5、贝斯特6、阿努比斯7。
七人中四男三女,贝斯特和阿努比斯这俩刚刚加入不久,只是从业者。
介绍完七道影子,黑土河达人说:
“但我现在不能交给你,影子一离开身体,七个人当场就会死。
黑土河神谱桌也会散掉,冬至夜后我还需要阿波菲斯替我盯着猎主。
我可以把七道影子抵押权交给你,冬至夜过后如果我付不出答应你的影子,或者违背了今天谈好的任何一条,七道影子就归你。
你想什么时候去那边收,就什么时候去收。”
大嘴里传出长长的吞咽声。
“七个戴着神名面具的活人影子,还有个和我同一传统的大精通,这可比七十道死人影子都香。”
“老祭司,你出手真大方,居然把这七个人都押给我,他们自己知道吗?”
黑土河达人冷哼一声:“他们用不着知道。”
………………
李察已经回到帝都两天了,这天下午坐着马车来到了菲利普斯家。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仆,伸手接过他的大衣。
“少爷在客厅等您。”
他回来这里,起因是回来那天菲利普斯往阿什福德宅邸打了个电话:
“你出一趟国,大家都想听你讲外头的事。
正好借这个机会,到我家里来聚聚。”
客厅在二楼,壁炉上方挂着老菲利普斯的遗像。
画中人穿着督察制服,眼神锐利,似乎随时准备审问画外的人。
菲利普斯本人左臂上还缠着黑纱,康斯坦丝站在他旁边,一身深灰便服。
她朝李察点了点头:
“欢迎回国,威廉姆斯先生,你比照片上还瘦了一点。”
“照片?”
“他剪的报纸。”康斯坦丝朝未婚夫偏了偏头。
“热那亚博览会的那张合影,登在《帝都晨报》第六版,你站在最后一排露了半边身子。”
李察想起来了,因为战时参展来的人太少,所以墨丘利干脆把他也登记到参展人员里一起拍了合影。
几人闲聊着,客人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休来得最早,他一进客厅就钉在那幅肖像前歪着头学习。
伊迪丝是坐公共马车来的,裙摆上溅着泥点,进门先把手里小布包交给男仆,说是自己烤的燕麦饼。
穷人家孩子往往更在乎礼节,上别人家里总要带些什么。
费舍尔腋下夹着谱子进门,一眼就看见客厅角落那架三角钢琴。
蒙塔古进门时脱下大衣,里面还是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他跟每个人都打过招呼,最后在李察身边站定。
“听说你翻了阿尔卑斯。”
“听谁说的?”李察挑了挑眉,怎么大家消息都这么灵通。
“阿什福德副教授在系里说的。”
蒙塔古端起男仆递来的茶。
“你小姨原话是:那个老糊涂带我外甥去翻雪山,要是摔断了腿,我就把他那一屋子书搬去烧锅炉。”
克拉拉还是和索菲亚形影不离的。
学姐今天穿了件新裙子,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银音叉胸针。
晋升小精通后的那股不近人情已经不知不觉褪了大半,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下,自己先笑了。
索菲亚则是一进来就扑向茶点桌。
这边,李察正在跟人聊热那亚的井盖。
他听到门厅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接着是两双小靴子噔噔噔上楼。
转过头,他看见妹妹挽着格蕾胳膊走了进来。
两个人围着同一条羊毛围巾,一人一头。
格蕾怀里抱着锡盒,伊芙琳手里拎着一篮百果馅饼。
两个人鼻尖都冻得通红,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说着什么。
李察端着茶杯,脱口而出的话被卡住了。
伊芙琳把篮子交给仆人,拽着他袖子把他拖到窗边。
“哥,你这什么表情,跟看见猫和狗睡在一个窝里似的。”
“你们什么时候……”
“就你走了以后。”伊芙琳贴在他耳朵边悄悄说着。
“格蕾姐姐家里的船,不是被放回来了吗?
她爸爸就带她去阿什福德家道谢,拎了两箱东大陆香料,还有一罐锡兰茶,外公喝了一口就说好。”
“那天小姨也在,外公留他们吃晚饭,小姨跟格蕾姐姐聊了一整晚香料和古代商路。”
伊芙琳说到这里,特意停下来等他消化。
“后来呢?”
“后来,格蕾姐姐每个周六都来找我做点心。”
妹妹朝他眨眨眼,捂着嘴笑:
“外公说天黑以后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就让管家收拾了三楼朝南那间客房,现在已经成了固定客房了。”
李察半天没接上话,觉得自己只离开了两个月,一切就都变了。
伊芙琳很满意地打量着他的脸:
“外公还问我,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不然你出国两个月,她怎么一封信都没收到。”
“……我写了。”
“写了几封?”
李察没吭声。
伊芙琳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回格蕾身边去了。
众人都围着壁炉坐了下来。
菲利普斯挥手让男仆把火拨旺,自己陷进扶手椅里:
“好了,讲讲吧,大家都被锁在城里,就你出去逛了一圈。”
李察尽量挑能讲的讲,大师、狂猎、莫蒂默教授晋升计划这些肯定是半点不能讲……嗯,莉莉安的事情也不能讲。
说到亚平宁,伊迪丝在本子上记热那亚面粉的价钱;
再到了瑞士,休还是翻开了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画骷髅死神压住学者书页。
菲利普斯催他:“跳过这些,直接说阿尔卑斯。”
李察喝了口茶。
“火车开到勒沙特拉尔就不走了,前面铁路冬天不通,雪太深。
教授站在站上看了眼山,说那就走过去。”
“他一百二十多岁了!”索菲亚嘴里蛋糕屑掉了点。
“一百二十三。”克拉拉纠正她。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李察叹了口气。
“所以教授要我背他。”
众人都笑了起来。
“结果呢?”格蕾问。
她坐在伊芙琳旁边,两只手扣着点心盒子。
“结果到了半山腰,反而是他背着我的包,让我在后面追。”
笑声更大了。
李察讲那天早上的焚风从谷底吹上来,暖得反常;
下午天忽然变了脸,白毛风卷过垭口,三步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只能摸着暴风雪里的木杆艰难往前挪,那是当地人冬天替邮差标路插的。
到了晚上,他们在一间海关小屋里过了一夜,守屋子的是两个法兰兵。
四个人围着铁炉子,把身上吃的都掏出来凑成了一顿晚饭。
“吃的什么?”伊芙琳问得最急。
“拉克莱特。”李察努力描述着。
“就是半个奶酪轮子架在炉边烤,烤化一层就拿刀刮下来浇在煮土豆上,还有风干牛肉。”
伊芙琳咽了口口水。
李察心里想着,回来以后他查过面板。
【走路】和【吃饭】两项技能,都在这次冬季雪山大行军中推进到了80%。
【睡觉】技能在那几间四面漏风的小屋里也没闲着,不断爬升着进度。
他没想到翻趟雪山也算特殊经历,算是歪打正着了。
等这最后三项技能一到lv5,自己期待已久的那颗“量、界、赐”的种子就能种下去。
“还有一个,你们听了别笑。”
“我们保证不笑。”索菲亚把手按在心口上,嘴角已经上扬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干草棚里歇脚。
半夜我听见草堆后面有什么在喘气,声音很粗,我划了根火柴过去看……”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看见什么了?”格蕾的手指扣紧了锡盒。
“一只大蜥蜴。”李察比画了一下。
“身子有这么粗,比我的腿还粗,尾巴拖在草堆里。
前面两条短腿,后面没有腿。
最奇怪的是那张脸,圆的扁鼻子,两只竖瞳孔的眼睛……那是一张猫脸。”
客厅里静了下来。
伊迪丝的铅笔停在半空,蒙塔古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克拉拉看了索菲亚一眼索菲亚嘴里那口蛋糕忘了咽。
康斯坦丝慢慢把腰挺直了。
“哥!”伊芙琳先开口:“你们在草棚里生火了吧?”
“生了一点。”
“草棚里生火,烟出不去。”
伊芙琳下了结论:“你被烟熏出幻觉了。”
“教授也看见了。”
“那就是你们俩一起被熏出幻觉了。”
格蕾很小声地问:“……它咬你了吗?”
“没有,教授拿手杖敲了它的鼻子,它哈了口气就钻进雪里跑了。”
“哈气?”
“跟猫一样,哈!”李察比画着那张龇牙的嘴。
这次连伊芙琳都没绷住。
笑声里,索菲亚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的克拉拉听得见:
“是塔策尔虫,至少中阶邪物。”
克拉拉也压着声音:“……拿手杖敲是教授在使用术式?”
“看样子是。”
这两个在场资历最老的学姐对视一眼,谁都没往下说。
对面,康斯坦丝也把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笑声散了后,男仆过来通报,全套下午茶已经在隔壁暖房里摆好了。
众人起身往那边走,蒙塔古落后半步,跟李察并肩。
“我下学期也在本科班了。”
李察看了他一眼。
“提前结业,昨天签的字。”
蒙塔古很无奈:“家里说,今年需要一个能早点出去做事的人。”
“你自己想吗?”李察突然问。
“我挺想在预科再待一年。”蒙塔古笑了下。
暖房比客厅亮,桌上放着三层点心架,还有从温室摘下来的新鲜黄瓜和西红柿,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李察刚在长边桌正中坐下。
伊芙琳就拉开他左手边那把,一屁股坐了上去,右手边那把椅子却空了。
格蕾抱着锡盒从桌子这头走过去,克拉拉把外套交给仆人,从桌子那头也走过来。
两个人的手,几乎在同一刻搭上了椅背。
“法菲尔德小姐。”格蕾先开口,笑得很甜。
“我给他带了柠檬挞,挞皮得趁脆吃,凉了就软了,我坐近一点方便递给他。”
“格蕾小姐。”克拉拉也露出礼貌的微笑。
“点心放在桌子中间,谁都够得着。
我坐这边,是因为他带回来那几份稿子我还没看完。
他要临时改哪一句,坐在右边我方便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高,笑容挂在脸上,但谁的手都没从椅背上挪开。
李察坐在中间又下意识伸手去摸胸口,结果碰到了放在内袋里的那根铅笔。
他赶紧把手抽出来放到桌布上,掩饰般的伸手去端茶杯。
桌子下面,妹妹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擡起头正对上格蕾的眼睛,少女眼里满是思念。
他又转过去,克拉拉也在看他,学姐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里倒是很安静。
两个人都在等他,他清了清嗓子。
“……其实,右边光线不太好。”
两个人同时扭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就在他右边。
伊芙琳在桌子下又踢了他一脚,这一脚比刚才重得多。
李察没办法,只能往前面看,那边正好是索菲亚的位置。
聪明的索菲亚很快接收到了他的信号。
她啊了一声放下手里那块蛋糕,快步上前就挽住克拉拉的胳膊。
“法菲尔德讲师!您快来看看,费舍尔要把守则那首歌改成赋格了,这是您的专业啊!”
费舍尔在桌尾一脸茫然:“我没……”
“你有!”索菲亚瞪了他一眼。
克拉拉被她拖着往桌尾走,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由着索菲亚把自己拉了过去。
伊芙琳也站了起来。
“格蕾姐姐!”她拽住格蕾的手。
“你快陪我去一趟厨房,我刚才路过闻着他们家的司康有股怪味,我怀疑厨子往里掺了土豆粉。你舌头比我灵,帮我尝尝。”
“掺土豆粉?”格蕾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拽走了。
“战时是有人这么干,但掺多了面团发黏……”
“对吧!”伊芙琳已经拖着她往门口走。
“快快快,趁厨子还没把证据吃掉。”
格蕾怀里还抱着锡盒被她拖出了暖房。
门在两人身后晃了两下,关上了。
李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看见有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椅子拉开了。
菲利普斯端着茶杯和那只旧茶壶,坐了下去。
“谢天谢地,这把椅子总算有主人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看到熟悉的柚子茶从对方那只旧壶里流出来。
一股柠檬皮刚刨下来时的香气萦绕鼻尖,李察端起来喝了口。
他看着那只壶,之前壶嘴缺口上补的颜色不太对,如今连纹路都长了进去,跟原本的瓷分不出彼此。
“……这壶,居然还能记得我的口味。”
菲利普斯往椅背上一靠。
“对,别盯着它看,看久了它害羞。”
他从外套口袋摸出一张剪报,摊在桌布上。
“说正事,《审慎的先生们》最近连载的几篇都大受好评。”
李察扫了一眼,是《世纪评论》的读者来信专栏,满满一整版。
菲利普斯用手指点了点剪报下半截。
“河岸街一家剧院的经理写信到编辑部,问能不能改成舞剧。
说演员他都想好了:大臣找个胖的,次官找个瘦的,秘书找个弱的。”
“巴克电影公司也写了信。”康斯坦丝在对面插话。
“他们想拍成活动画片,字幕卡都不用另外写,拿原文就能用。”
菲利普斯冲李察摊了摊手:
“好几位官员,想请你这个l先生去自己家的沙龙坐坐。
编辑部统一回复作者不便露面,有位助理次官就放出话来,说l先生至少在白厅干过十年以上,不然写不出这种文章。
现在各部门都在互相猜,到底是谁在外面偷偷写东西。”
李察哦了声,他预料到这篇有可能会火,但没想到会火的这么快。
“《奥林匹斯星传》这种更通俗化的,就更不用提了。”菲利普斯接着说。
“我家厨子的小儿子,前天在后巷跟一群孩子玩‘偷牛’。
一个装赫尔墨斯倒着走路,一群装牛,装阿波罗的追出去两条街,被巡警揪着耳朵送了回来。”
“巡警和我说,他们局里值夜班也在看。”
休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桌子这边,听到这里眼睛发亮,与有荣焉。
李察看着他:“休,有件事忘了和你说。”
“什么?”
“又有四份新稿子在等着你。”
休闻言手一抖,茶洒了点在桌布上。
“四份?”他张大了嘴:“你出去一个多月就写了四份?”
“有两份只有开头。”李察纠正,他有点怕管理员又来催稿。
旁边的菲利普斯也啧啧称奇,康斯坦丝同样微张小口,想着这个人的脑子里这么多点子到底从哪来的。
休放下茶杯,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我一个人肯定画不完,《审慎的先生们》一个月一期,《星传》一个月两期。
就这还每天都画到后半夜,宿舍的人说我床边比灯塔还亮。
上礼拜画赫拉,画着画着睡着了,醒来她脸上多了个口水印。”
“我的建议是,你可以搞个工作室。”李察说。
休嘶了一声,陷入了思考中。
李察接着说了下去:
“你们美术学院里应该有不少这类人,画得好、手快、又缺钱,自己也没什么好点子。”
“……大家其实都缺钱。”休想了想。
“但每个学美术的都想画油画,画圣母和神话,画能挂上皇家艺术展的传世画作。
画连环画和广告的,在学院里会被人笑话。”
“和他们说按格子付钱。”李察面无表情,直接开价。
“一格背景六便士,线稿另算,愿意署名的都署你后面。”
艺术还是吃饭,现实会逼人做出选择,尤其是在战时。
休张了张嘴,脸上表情很复杂。
“那……要在哪里画?”
“总不能都挤在我宿舍里,舍监会把我连床一起扔出去。”
“这个我有路子!”桌尾传来一嗓子,费舍尔探出半个身子。
“我姑妈有间照相馆,就在罗素广场后面那条街上。”
费舍尔说得飞快。
“照相馆关了大半年就姑妈一个人守着,她要是知道有人肯租……”
“租金多少?”伊迪丝在旁边问。
“我去问!”费舍尔一拍桌子。
“我姑妈最喜欢我,我给她弹过好几次琴……”
李察看着这张乱哄哄的桌子,一直惦记着灵界行的情绪也稍微松弛了些。
暖房的门又开了。
伊芙琳和格蕾从厨房回来了,一人端着盘刚出炉的司康。
“没掺土豆粉。”伊芙琳宣布。
“是厨子往面里加了点黑麦,那股怪味是黑麦的。”
两个人把司康放到桌上,伊芙琳回到李察左手边坐下。
格蕾在桌边站了下,右边那把椅子已经被菲利普斯占了。
她什么都没说绕到对面在李察正对面坐下,把锡盒推到他面前。
“柠檬挞。”
李察打开盒子发现还是热的,应该是刚才又在厨房烤箱加热过。
挞皮烤得金黄,边缘一圈被女孩的巧手捏得很匀,挞心柠檬凝乳亮晶晶的。
他拿起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
格蕾在对面看着他眯眼,嘴角翘了起来。
桌尾,克拉拉隔着半张桌子看了这边一会儿,就把目光收回去,又开始从头看起了稿子。
这时,菲利普斯放下茶壶站了起来。
他这个主人一站起来,暖房里说话声就慢慢低了下去。
“今天主要是李察回来了,大家久违的聚一聚聊聊近况,还有……”
“我自己也有事要说。”
康斯坦丝在他身边放下了刀叉。
“我和康斯坦丝的婚礼定在十二月二十号,下礼拜一的汉诺威广场圣乔治教堂。”
话音落下,索菲亚第一个站起来拍手,众人也都配合的跟着拍了起来。
菲利普斯擡手往下压。
“家里还在守丧,所以不请外人,只请亲戚朋友。”
“我父亲在遗嘱里写得很清楚,说他不喜欢等,也不许我拿他当借口多拖一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茶杯,笑了起来。
“他死了都得管我,管得可真够宽的。”
没人接话。
菲利普斯把胸中郁气吐出来,转向李察。
“那么,威廉姆斯先生,我再正式问你一遍。”
他难得把腰挺得笔直,一字一顿。
“你愿不愿意在婚礼那天来当我的伴郎?”
李察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日子。
二十号是周一,冬至在二十二号周三。
“我会来的。”他站起来。
菲利普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伴娘呢?”索菲亚问:“伴娘是谁?”
这话一出,在场者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康斯坦丝放下茶杯。
“是我家的一个姑娘,我远房堂妹。”
“今年十九,家族里都说她是我们这一辈里最出挑的。”
她的目光落到李察脸上:“堂妹比我优秀得多。”
菲利普斯用力咳嗽一声,康斯坦丝却恍若未闻:
“按流程,典礼上伴郎要挽着伴娘走。”
“之后的晚宴,你们俩也会被安排坐一起。”
对面,格蕾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桌尾,克拉拉把稿子翻过一页,声音比刚才响。
李察皱着眉问:“……你们家,一直都这么有耐心吗?”
“一直都是。”康斯坦丝说。
菲利普斯捂住了脸:“伯爵看来是认真的。”
“我父亲当然是认真的。”康斯坦丝看着未婚夫。
“我对你也是认真的。”
菲利普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抓起茶壶,给所有人又添了轮茶。
茶添到一半,门外响起脚步声。
男仆推开暖房门还没来得及通报,一个人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进来。
伊莎贝拉穿着件貂皮大衣,肩上沾着雾水。
她站在门口扫了眼满桌的人,目光在格蕾脸上停了下,又对着克拉拉点点头,最后才落到自己外甥身上。
“别吃了,拿上外套和我走。”
“小姨?”
“我来接你。”伊莎贝拉摘下手套,拍了拍大衣上的水珠。
“麦克菲伊教授回来了,说有事找你。”
她又补上一句:“今天就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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