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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他不乖!
十二月一日,火车越过边界以后,窗外田埂砌得笔直,牛棚的墙刷得发白。
铁路边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背着步枪的哨兵,帽子上一个白十字。
到了阿尔特多夫再往上,就是圣哥达线。
李察早就听说过这一段,工程师为了让火车爬上一千多米的高度,在山肚子里凿了一连串螺旋形的隧道。
火车钻进去绕一整圈,出来的时候还在同一面山坡上,只是高了几十米。
再往上,雪线就到了。
窗玻璃上开始结霜,车厢里的暖气管烫得能烙手。
过了圣哥达的主隧道,出来是另一边的天。
南边是阳光和石头,北边是灰白和云。
傍晚到卢塞恩,外侨警察局设在火车站旁边。
莫蒂默在“职业”那一栏写了“大学教授”,在“将要会见何人”那一栏写了“修士”。
警官擡起头看他。
“哪一位修士?”
“还没定。”莫蒂默懒洋洋的说着。
“到了那边再说,反正他们都差不多。”
警官摇摇头,在表格上盖了章。
李察写自己的时候,在“入境目的”那一栏停了一会儿,最后写了“随行、探访亲友”。
旅馆订在河边,窗子朝着罗伊斯河,河水从卢塞恩湖里淌出来,绿得发蓝。
第二天一大清早莫蒂默就走了,去码头搭湖上的轮船。
老教授拎着公文包站在跳板前,回头交代:
“我在那边至少要住好几天,你自己别乱跑。”
“我知道。”
“还有,别再买咒物回来了。”
“不会了。”
李察在码头上站到看不见船了,才转身走进城里。
卢塞恩比他想的小,报刊亭架子上并排挂着四种语言的报纸,各自登着各自的捷报。
李察一个人在城里游荡,这也算是旅游了。
卡佩尔桥上挂着十七世纪的三角形木板画,画的是城市的历史和守护圣徒。
再往下游走一段是施普洛伊尔桥,桥顶的木板画一共六十多幅,全都有着骷髅头身影。
中世纪的黑死病大流行(1347-1353)、百年战争(1337-1453)、14世纪的大饥荒都造成了大量人口死亡,人不得不直面生死无常的一生。
死神牵着教皇的手,死神挽着新娘的胳膊;
死神替商人拨算盘,死神和一个正在读书的学者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李察站在新娘那一幅下,看着那两行韵文。
他读不全,只认得出反复出现的那一个日耳曼词:,死。
人们把这种画叫作 ez(死者之舞)。
死神在这些画里,从来不是凶狠的。
它戴着花环,跷着腿,扶人胳膊,替人拿帽子、拨算盘珠。
整支队列里,只有它是最轻快的。
它在跳舞,别的人都浑身僵硬。
教皇僵着,皇帝僵着,骑士僵着,新娘低着头。
他在最后一幅画前站了很久。
画上的学者正在翻页,死神伸出一只骨头手,替他把书页按住。
桥外的河在响。
从湖里流出来的水,冬天夏天都是那个流速,几百年没有变过。
有个提菜篮子的妇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木板咯吱咯吱响了一路,到桥那边戛然而止。
李察一直擡着头,脖子都酸了才想起来动一动。
………………
布拉格这边落了一夜冻雨,莉莉安拖着小皮箱穿过新城。
弗朗茨·约瑟夫皇帝车站落成不到十年,门厅穹顶上画着金藤蔓和几位端庄的女神。
蒸汽从站涌进来,在穹顶下打了个转,慢慢把那些女神的脸洇湿了。
她在三等车厢靠窗坐下,把护照摊在膝上。
深红封皮,烫着一顶王冠:丹麦王国。
持照人:丽瑟·豪格。
职业:学生。
出生日期:一八九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霍洛威女士把这个假证拿过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丹麦人在哪里都不讨人嫌,他们卖黄油,卖瓷器,从来不打仗,哨兵见了丹麦护照连眼皮都懒得擡。”
护照上出生日期是随便填的一个日子,不是十二月三日。
她看着那本护照想:这世界上,还会帮我过生日的人,大概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火车晃了一下,开出了站。
途径的过山隧道很多,黑暗中的车窗映照出一个脸色很白的姑娘,不太像活人。
莉莉安看了一会儿就把视线挪开,数车轮压过铁轨接缝的声响,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里吉山上的疗养院,在一座叫“雪中圣母”的小教堂边上。
母亲的房间朝南,窗外是整片卢塞恩湖。
霍洛威女士没说谎,空气是真的好。
莉莉安站在窗边呼一口气,白雾刚离开嘴唇就散了。
她觉不出冷,只觉得本来紧绷的情绪随着嗬出的那一口白气也放松下来。
母亲坐在窗边藤椅上,头发白了大半。
莉莉安走过去。
母亲认得她,叫她的名字,然后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你看,那扇门还开着。”
莉莉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湖,山,雪,一只寒鸦斜着翅膀掠过,什么门都没有。
莉莉安蹲下来,握住母亲的双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母亲有些意外。
“外面下雪了。”
晚饭后,护士站里传出笑声。
值夜的三个护士都是山下的姑娘。
芙蕾妮是格尔绍人,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安娜莉说话细声细气,一开口先脸红;
乌娜个子最高,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
芙蕾妮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冲走廊上的莉莉安招手。
“丽瑟小姐,快来!”
护士站的小桌上点着酒精灯,灯上架着只旧汤匙。
匙里的小撮碎铅已经化了,亮晶晶地晃着。
“今晚是圣安德烈节的前夜。”芙蕾妮说。
“女孩子都要倒一次铅,看将来的丈夫是干什么的。”
她端起汤匙手腕一翻,熔铅落进冷水,嗤的一声腾起一小股白汽。
护士伸手进去,捞出一块歪歪扭扭的东西举到灯下。
“是条船!”乌娜喊。
“哪里像船了?”
“这是桅杆,这是船舷,你要嫁个湖上撑船的。”
“我才不嫁撑船的,一身鱼腥气。”
芙蕾妮嘴上嫌弃,还是把那块铅揣进了围裙口袋。
安娜莉倒出来的是一团圆滚滚的,什么都不像。
乌娜拿过去端详半天,下了结论:
“是面包,你要嫁个面包师傅,往后天天有热面包吃。”
安娜莉红着脸,也把它收起来了。
轮到乌娜,铅在水里凝成一个大疙瘩,棱角歪七扭八。
三个人对着灯看了很久,安娜莉小声说:“像……像块石头。”
“那就是嫁给山了。”芙蕾妮一拍手。
“乌娜要嫁给里吉山,一辈子守在这里给病人端屎端尿。”
乌娜气鼓鼓的把疙瘩扔回水盆,溅了芙蕾妮一脸水。
莉莉安站在门边看着,有些好奇。
芙蕾妮把汤匙塞进她手里:“丽瑟小姐也来试试,你们丹麦也过安德烈节吧?”
莉莉安其实不知道丹麦过不过,但她确实感兴趣。
她握着那只汤匙把它架回火上,看着那撮碎铅一点点塌下去。
汤匙倾了过去。
嗤!铅在水里凝住了。
少女伸手去捞,冷水没过手腕。
她捞上来的是根细长的铅条,一头粗,一头慢慢收尖。
尖上还裂着道细口,正好是笔尖上出墨的那条缝。
三个姑娘凑了过来。
“是笔!”安娜莉说。
“铅做的笔……”
乌娜琢磨了会儿,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不就是铅笔嘛!丽瑟小姐要嫁个整天削铅笔的!”
“书记员。”芙蕾妮点头。
“或者是教书的。”
“说不定是个诗人,那就惨了!
听报纸上说男人要是二十多岁还一事无成,就最喜欢说自己是个诗人。”
聊到这里,三个年轻护士笑成一团。
莉莉安最近确实读过一首长诗,写的就是圣阿格尼丝节的前夜。
说姑娘们空着肚子躺到床上,不许回头,不许说话,梦里就能看见将来的丈夫。
诗的第一句她一直记得:啊,那夜苦寒……
少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铅笔,唇角微微翘起。
中学图书馆二楼靠窗的那张桌子,有个人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笔尖在纸上走得沙沙响。
………………
十二月三日,天刚亮,李察已经站在卢塞恩火车站的月上了。
帆布包里除了惯常那些东西,还多出了他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一整套标本工具,解剖刀、骨剪、镊子、注射器、防腐药水的量杯,装在一只牛皮卷包里。
还有一块蜂蜜姜饼,饼面上用白糖霜画着一支箭射穿一只苹果。
那是威廉·退尔的故事,海尔维第的传说英雄,有点类似于罗宾汉。
伊芙琳要是在这里,大概会说苹果圆得不够,糖霜挤得太厚,姜味太淡;
格蕾要是在,大概什么也不说,掰一小角尝尝,然后擡起头说不如自己做给他吃。
正想着,车已经开动了,齿轮咬着齿条往上啃。
时间在他脑中纷杂的思绪中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目的地。
雪还在下,很细。
李察来到坡底,发现小教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穿一件灰大衣,背对着坡,一只手握着门环,正把那扇门往里拉。
等拉上门,她这才松开手,转过身来就看见了眼前的年轻人。
少女眼睛瞪得特别大,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李察也站住了。
上一次面对面还是去年夏天,在博物馆黑土河大展的主厅里。
那一次她特地打扮过,头发盘了起来,裙子是新的,站在一群看展的太太中间。
一年多过去,她又变了。
脸颊上那点孩子气的圆褪干净了,眉毛还是浅淡的,睫毛却又长又密,雪落上去不化,一根一根挑着细白的粉。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颜色很浅,像冬天的湖面。
她站在雪里,李察看着看着,有一瞬间分不清哪边是雪,哪边是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钟楼里的寒鸦抖了抖翅膀,把尖顶上一小撮雪抖下来,簌簌落在她脚边。
她先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跟教授来的。”李察往前走了几步。
“他在湖对面的修道院看一批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座山上?”
李察没回答,他把帆布包卸下来,摸出一只系着红丝带的油纸包递过去。
“生日快乐。”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
丝带的结被老板娘拍得有点扁了,她解开丝带,看见了那块姜饼。
一支箭,笔直地穿过一只苹果。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李察就把那张申请表讲了一遍。
莉莉安眨了眨眼睛,泪珠落在姜饼的糖霜上,洇开两个小圆点。
“我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
李察站在她跟前,右手在大衣口袋里攥紧。
少女低头拿手背去擦脸,发现擦不干净,后来干脆把那张油纸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只露出一截下巴。
“……别看。”
“我没看。”
李察把脸转向钟楼,认真研究着那只寒鸦。
油纸后,传出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油纸慢慢放低了,露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睫毛湿成一簇簇的。
莉莉安忽然想到,李察知道她的生日不奇怪,他记性好。
但李察知道她在海尔维第,知道疗养院是哪座山,还有这六天自己会来。
这些只写在一封信里,那封信的收信人是尊使。
意识到这一点,两个人谁都没说破。
莉莉安带他去看母亲。
李察站在门口,凝镜法铺开。
那个女人在帷幕那一面,有一半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他用斯芬克斯灯的能力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的绳子清清楚楚,而且绳子上有一行很小的刻痕。
他在大脑中检索了一下,觉得这应该是一种北方冻土上的文字。
霍洛威是怎么跟这根绳子扯上关系的,李察开始有了一点猜测。
他想起玛丽夫人提过的伊莲娜·萨伏洛娃,罗斯帝国最北边冻土上出来的深渊大精通。
下午,霍洛威女士到了。
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一身深灰色旅行套装。
头发盘得很低,李察看了她好几眼,每次看完都记不住对方的眉眼。
她说话带一点口音,辨不出是哪里的,好像在许多地方各住过几年。
三人坐在露上喝茶。
“威廉姆斯先生。”霍洛威放下茶壶。
“请原谅我的好奇,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见了年轻人总忍不住问东问西,你在哪所学校念书?”
“帝都大学古典学系预科,这个学期刚提前结业。”李察回答。
“提前结业。”霍洛威点点头。
“很了不起,你的导师是?”
“……这次是跟莫蒂默教授出差。”
“哦?莫蒂默……”
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跟品茶一样。
“我听说过他,一位很长寿的老先生。”
她端起了茶杯。
杯沿刚碰上嘴唇,一道感知线贴了过来。
李察坐着没动,茶杯端得稳稳的,任由其探测。
霍洛威看完后放下茶杯,对他笑了一下。
“年轻人,少熬点夜。”
“是。”
接下来的一刻钟,她没再问李察一句。
她跟莉莉安说山下邮局冬天几点关门,说这边医生人不坏就是爱说教,说苏黎世那家旅馆的床太软,睡得她腰疼。
说这些的时候,手套一直没摘。
三点差一刻她起身把茶叶罐收回手提包。
走到阳光房门口,她回过头对莉莉安说:
“冬至那一夜,别忘了。”
等霍洛威女士走后,莉莉安把茶杯放下,一口没动。
“她给了我一个任务。”
“冬至那天夜里,跟着……天上那支队伍往下走。
走到灵界,把一样东西带回来。”
“什么东西?”李察问。
“她说到时候我就知道。”
说完,少女把脸转向窗外的湖。
李察这才完全明白了霍洛威的布局:她把绳子挪到莉莉安母亲床脚,是为了让莉莉安冬至那一夜必须去圣哥达。
傍晚,两人一起在湖边走。
李察把真言咒和火柴的事讲给她听,讲那盒受潮的火柴和房东太太。
她自己也试了一次。
少女抽出火柴捏在指间:
“如果我叫莉莉安·海沃德,就让这根火柴划不着。”
她把火柴头按在砂纸上,擦了下去没着。
她又擦了一下,火柴头上红磷刮掉了一片还是没着。
李察从盒里抽出另一根,在同一面砂纸上一划,嚓的一声,火苗蹿起来老高。
莉莉安拿着那根没着的火柴: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用别人的名字。”
李察把整盒火柴塞给她。
“留着,哪天想不起来自己名字了,就划一根试试。”
夜里,李察在镇上的天使客栈住下。
客栈是一栋老木楼,楼梯踩一步响一声。
据说一百多年前,写《浮士德》的歌德在这里住过一晚。
老板把那间屋子的门框漆成了金色,一晚上要多收两法郎。
李察住的是隔壁那间,门框是本色的。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稿纸。
马修那篇故事他欠了半年,欠到现在已经不只是欠马修一个人的了。
前世马克吐温写过北美机械工被人一棍子打晕,醒来就站在亚瑟王宫廷里的故事。
那本书的细节早就模糊了,只剩下最早的历史穿越文这个概念。
马修是一条路,写这个正好。
李察拿起笔:《错门记》
……记一位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先生之历代见闻。
第一章:阿基米德的澡盆多了个人
第二章:黑斯廷斯的一支箭
第三章:凯撒遇刺,有人在元老院门口卖伞
第四章:哥伦布看错了地图,目的地是次大陆,结果去往了新大陆
第二天上午,李察坐头班车上山,把稿子交给了莉莉安。
她窝在阳光房里看稿子,看到好笑的地方就拿手捂住嘴,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李察挨着莉莉安坐下,瞧见稿子边上有个错字,就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准备改。
铅笔刚掏出来少女就不笑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铅笔,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李察问:“你脸红什么?”
莉莉安赶紧把头扭向窗户:
“没……没什么,炉子烧得太旺了,我是热的。”
李察扭头瞅了一眼墙角的铁炉子,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你不是从来都感觉不到冷热吗?”
莉莉安一声也不吭了,耳朵尖红得跟透了光似的。
李察把稿子叠好收起来。
要是只写一篇,马修看完也就忘了;
要是写成连载两个月寄一次,一年就能寄六次。
至于大师借书卡上写的“每写完一篇新故事,借期延长一个月”。
一个短篇算不算一篇,他打算到时候跟管理员先生好好谈一谈。
下午,莉莉安的母亲睡下了。
李察说想去坡底那座小教堂看看,莉莉安跟着他过去。
教堂里没有人长椅只有十来排。
少女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
李察在她旁边坐下,试探着问。
“我可以请教一个……和神秘侧相关的知识吗?”
“什么?”
“就是,你们传统的呼吸法。”
“不行!”本来还带着笑意的小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在做一份呼吸法相关的对照研究。”李察眼珠子转了转,组织着语言。
“黄金之道、变潮、凝镜,三种呼吸法的以太走向我都分析过。”
莉莉安看着他。
“你说‘研究’这个词的时候,说得太快了。”
李察张了张嘴,他确实没全说实话。
【呼吸lv7】要于一处真空地不借助外力,完整呼吸一昼夜。
他想知道,深渊的呼吸法有没有相关的路子,再加上本身也对于深渊传统呼吸法好奇。
“……确实还有别的原因。”
李察很诚恳的说:“我想知道你修习深渊传统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症状,了解具体呼吸法,以后说不定能够对症下药。”
这话一出来,莉莉安挪开了目光。
“呼吸法我就给你稍微讲一点点。”
“术式、仪式,还有怎么跟邪物和游魂打交道这些,我全都不能教你。”
李察问:“为什么不教?”
莉莉安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坐得笔直:“你先别说话,听我讲完。”
她把小脸板得特别严肃:
“深渊的呼吸法,你一旦练进去,身体里的以太就会被转化掉。
以后你再想走太阳、镜面、典籍的路子,全都回不去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李察没有接话。
莉莉安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着空气朝他的胸口点了点:
“你身上的以太我看不太清楚,我只看得出来,你现在走的还是正道。”
她把眼睛闭上,慢慢地讲:“黄金之道管胸骨后面的位置叫日之座,练的时候要在日之座上想出一轮太阳来。
我们深渊不想太阳,直接把日之座挖空。”
“节拍我们也不数,深井下又没有心跳数。”
“先找个帷幕薄弱点,然后使劲往外吐,以太吐出去,空气也吐出去,一直吐到肺里一丝都不剩,肺里空出来的地方自己就会塌下去。”
“再把塌下去的空无咽进肚子里,咽完了就等着,等帷幕后面深井往上冒出来一丁点儿。”
莉莉安讲完,把眼睛睁开:
“那边给东西特别大方,你走到哪儿都能喘上一口气,关进铅盒子里照样能喘,埋进土里也照样能喘。”
李察听到“埋进土里也能喘”,心口猛地一跳,【化构】的自检马上就报了警。
这份呼吸法从头到尾都在失稳,人先往下塌。
塌出一口气来,喘完了再往下塌,塌完了再换一口气。
李察想起小姨给的《深渊之谜》,书里写过,最乖的小孩学会了快呼吸,一口气把深井里的好处全吸进来,最后能吸的全都吸完了,就开始吸自己。
李察又想到【影之反转】能把术式倒过来用。
呼吸法不算术式,想要得到深渊术式,得先把呼吸法练到一定程度,再把术式钻研熟练才能反转。
呼吸法一练进去,自己体内的以太就会被转化,再也变不回来。
李察心里清楚,深渊呼吸法是一条死路。
至于【呼吸】解锁条件的“不借助外力”。
从帷幕这口深井汲取养分算不算外力,他只能打个问号。
“你在想什么,不准练!”
莉莉安看他闭着眼睛半天不说话,有些紧张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摇醒。
李察被这死人一样冰冷的手冻得一激灵,连忙睁开眼睛:“没练呢,我只是在记。”
“我信不过你。”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火柴,塞进他手里。
“来,用你的真言咒,起誓。”
李察接过火柴,抽出一根。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
……我现在不打算练深渊呼吸法,就让火苗往你那边歪。”
他划着了。
教堂里没有风,火苗先直直地立着,然后慢慢地往她那边弯过去。
莉莉安盯着那截火苗,一直盯到它熄灭。
“现在不打算,以后呢?”
“以后的事,火柴管不了。”
她皱起眉,很不满意地看着他。
“那我以后每见你一次,就让你划一根。”
“那得多买几盒火柴。”李察只能答应。
“我买。”她哼了一声。
十二月五日傍晚,莉莉安跟着李察一起下了山。
她母亲下午醒了一阵,喝了半碗汤,问莉莉安那扇门关了没有。
莉莉安说关了,女人就又睡了。
天一黑,镇上的人都往主街涌。
今天不知道在过什么节日,几百个男人头顶一人多高的纸雕主教冠,冠里点着蜡烛,从镇子中游行过去。
前面有人甩着长鞭鞭子啪啪地抽在空气里;
后面有人背着大铜铃,一路晃过去,还有人吹牛角号。
李察站在人群里,他旁边一个拄拐的老头大概是看他脸生,主动凑过来讲解。
“我们这是在赶图尔斯特。”
老头拿拐杖戳了戳天。
“那是传说中山里的老猎人,风暴夜里带着一群狗从山上冲下来,谁撞见了,谁就要大病一场。
鞭子抽它,铃铛吵它,灯晃它的眼睛,它就不敢下山了。”
“它今年下来过吗?”李察问。
“今年没有。”老头很得意。
“我们赶得勤。”
李察侧过头,莉莉安站在他旁边,纸冠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
少女也侧过头,看着他。
两个在狂猎队伍里骑过马的人,站在一群要把狂猎赶走的人中间。
莉莉安先笑出了声,赶紧拿手捂住。
李察也没忍住,老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摇摇头挪到另一边去了。
笑声还没收住,李察发现墙上影子比满街的纸冠多了一个。
那影子跟着光走,从这顶纸冠影子里挪进下一顶。
它没有脸,但李察却对其那股以太波动极为熟稔。
李察认出来了,影子应该是哨兵,正在探路。
黑沟一次,弗兰德斯一次,他已经和黑土河达人打过两次照面,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莉莉安的肩膀轻轻靠着他胳膊,还在笑,一点都没察觉。
影子哨兵往南边转了过去,往南越过湖和山,就是圣哥达。
它很快挪进了下盏灯影子里,跟着游行队伍往街尾去了。
李察站着没动。
队伍最后面有个本地大个子,粘着白胡子,戴着主教冠,拄着金权杖。
他身边跟着一个黑脸随从手里拎着细桦条,腰上挎着装满坚果和橘子的麻袋。
大个子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弯腰问路边的孩子今年乖不乖。
孩子们挺起胸脯喊“乖”,随从就从麻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孩子。
大个子大概看李察脸嫩,又站在一群孩子后面,走到李察跟前也停了下来,瓮声瓮气地问:
“小伙子,你今年乖不乖啊?”
李察张了张嘴,“乖”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乖!”莉莉安抢着回答了。
黑脸随从抽出桦条,在他大衣上轻轻抽了一下。
隔着厚衣服没什么感觉,只把大衣上的雪抽得簌簌往下掉。
旁边的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大个子打量了李察一会儿,摸出橘子塞进他手里:
“不乖的孩子也有橘子吃。
今年打仗,大家都不怎么乖。”
他拄着权杖,继续往前走了。
李察扭过头,看见莉莉安正对着自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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