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太清合道

耕田老者抬头，昏花老眼只看到了三道模糊的身影，盯了半天才认出是谁来。

然后就‘哎呦喂’一声，踉跄两步，几位首座赶紧扶了上去，老者摸出随身携带的水壶，灌了两口才喘气道。

“原来是你们啊，这太阳太大，我都没认出来。”

“你说我这修为么，算是吧，的确是还了个干干净净，估计不久之后就要挨雷劈了。”

离火老道狠狠盯了太白峰首座一眼，这位首座才尬笑一声，道：

“不是我不想帮忙，师兄不是不让我干么，否则就这几亩田，我早就翻完了。”

“行了，行了，都找地方坐吧。”

纯水崖首座烟波散人一挥袖子，顿时石桌、石凳、石亭子从袖口飞出，迎风见长，就在田边子组成了一个凉亭，他又打了一个响指，石桌上的茶壶很快就‘咕嘟’‘咕嘟’起来，冒着热气，散发着茶香。

“师兄师姐请坐，”这位中年人笑道。

几人落座之后，田真人抿了口茶，舒服得老眼都眯起来了。

“师弟你泡茶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细腻圆融，纯而不涩。”

“只是纯水崖的水好而已。”

“你们都尝尝，不过日后你们喝的机会还有很多，我是喝不到咯。”

离火老道见状道：“师兄，你是真的踏出了这一步？彻底返虚了？”

田真人笑了笑。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到底是返虚还是还虚，这其中可是门道不小呢。”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圆。

“返虚，重在‘回’，如同一条河流，流了千里万里，最后又汇入大海，那大海是虚，是道，是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返虚的修士，是将自己的元神缓缓地散开、化开，如同将一滴墨融入清水，最终分不清哪是墨，哪是水，最终回到天地未生之前的那个‘虚’之中；所以一旦进入返虚状态，往往越修越淡，越修越空，最终如同一个被风吹散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还虚，是‘还’，如同一棵大树，将所有的枝叶、花果、种子都归还给大地，却将根须扎得更深、更牢，还虚的修士，是将天地赋予你的灵气、因果、业力，统统还干净，只留下最纯粹、最坚实的‘自我’，所以还虚的修士，最后只剩下一个‘原本’，生老病死、恩怨情仇，该尝的都得尝一遍，这样才能还归自我，修得本真。”

在场四位都是元神几近圆满的大修士，道行最高的离焰老道和衡岳师太若有所思，烟波散人微微皱眉，至于那位太白峰尊者，则完全没听明白。

“好了，我把你们叫来，不是来跟你们讲修行道理的，主要是来讲一些我走后的门内安排。”

田真人干咳两声，叹了口气。

“我这修为突破的不是时候啊，早不突破晚不突破，偏偏在这天地大变前进了一步，若只是进了一步也就算了，大不了学那几个散仙便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明明选好了散仙业位，却偏偏保留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奈何我走的是‘还虚’而非是‘返虚’，‘还虚’之后，寿元与常人无异，偏偏我这具躯壳的寿元只有半年了，想赖着不走都不行了。”

离火老道见状赶紧安慰：“师兄莫要难过，徒弟自有徒弟的福气，而且我玄岳一脉传承了七代，二代祖师证了火德仙、四代祖师因为意外，走了鬼仙的路子、六代祖师元婴飞升，如今传承了八代，总算出了一个三山五岳正法大成，土德证道的仙人，若是一代祖师泉下有知，应该也能瞑目了。”

田真人苦笑摇头。

“他老人家瞑不瞑目老夫不知道，但老夫若是飞升成功，下一代的后人也不至于每次烧香祭祖的时候，都会被二代祖师特意传音下来大骂一通了。”

说到这里，其它四位都是面色怪异，毕竟谁家祭祖的时候，被自家祖宗特意从上面传旨下来，大骂一众徒子徒孙不肖子孙，一个土德证道的都没有，害得他天天被人嘲讽，甚至有说他是背叛恩师、另立门户的。

否则后辈怎么连一个土德证道的都没有。

从三代骂到四代、四代骂到五代，骂到现在，都骂到第八代了。

“好了，闲话就不用多说了，黄庭山的明德师兄我已经跟他说好了，我走之后，离火师弟接任掌教职位，正式成为我玄岳派第九任掌教。”田真人面色一肃道。

此话一出，离火老道面色激动，衡岳师太面色淡然，太白峰首座一脸无谓，只有烟波散人欲言又止。

田真人看向烟波散人，笑道：“放心吧师弟，离火师弟是作为离火一脉尊者，才会处处与你较劲，等他成为玄岳掌教，谁要是欺负你们，这位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烟波散人沉吟了下，道：“如此，师弟明白了。”

田真人点头，又看向衡岳师太，道：

“师妹，佛法就不要再练了，你我都清楚，佛法在此界所沾因果甚重，一旦大劫演化，你连半点脱劫的机会都没有，而且里外不是人。”

衡岳师太面带微笑道：“多谢师兄关心，此事我自有想法。”

田真人叹息一声，不再讨论这个，而是换了个话题。

“明德师弟之所以不在此地，是因为我让他去接春悟子他们了，春悟子之前去三十三天道修补天外裂缝，结果传音回来，说是天外天有魔道活动的迹象，而且这一次魔道野心勃勃，似要将东方七宿魔化，强行催动春生演化冬藏，春生七宿中的角、亢、氐、心、尾、箕、斗七家，其中亢、氐、心、斗四家都有明显魔道气息。”

“我怀疑我之所以突然突破最后一步，结束还虚，也是因为此方天地春生转冬藏，推着我提前走了一步。”

“这也是我为什么让明德去接人，春悟子已经把这个消息通知了正教七派，我担心魔道的人恼羞成怒，半途截杀他们四个，所以我一得到消息便亲自出手，混淆了天机，并让明德带着地心盘去接人。”

此话一出，在场四人无不变了脸色，就连最是迟钝的太白峰首座都面色一惊。

“太清道祖还没合道，那群魔道居然敢这么做，简直胆大妄为！”

“这说明太清道祖的状态也跟我差不多了，他也维持不了多久了，”田真人冷静道。

“我们这些先天传法的老家伙曾经数次联手推演天机，但每一次都模糊不清，看不分明，像是有仙人遮掩天机，而且不止一个仙人遮掩天机。”

“我们都知道，正魔两道更清楚，此界一旦融入灵空仙界，必然会演化劫数，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劫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劫数演化的起始标志，一定是太清合道。”

“玉清传剑、上清传法、太清演道，三大道祖之中，太清无所为，亦无所不为，是三清之中最接近于道者，有他在，天地演化便在，他一旦不在，便说明此界天道将归于上界天道，天改道变，劫数一定会有，而且一定会很大，不会亚于当年的封神！”

“当年上清传法，得‘神仙法门’者二十三，得‘修道之法’一百一十六名，悟出‘后天修行之法’者，一万零八位，我等先天大派的开山老祖，都在这前一百三十九名的座位中。

“是故我们尊上清为师，奉三清为祖，维护此界天地纲常、日月盈亏。”

田真人语气越发严肃。

“如今天地不存，青玄归玄，我等先天大派何去何从，我不清楚，便是其它先天大派的掌教真人也不会清楚，但只要此界一天未归灵空仙界，我等便要守最后一天岗，离火师弟，你这掌教之位的担子可比我重多了。”

离火老道面色肃然的点了点头。

烟波散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是否要与正道七派中的高层，譬如凌霄剑宗讨论一下？这些正教门派，有些是道祖嫡传、有些是玄门正宗传承，他们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此界出事。”

田真人摇头。

“上清弟子有上清弟子的说法，玄门正宗有玄门正宗的门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真有事到底听谁的？你听了这个不听那个，岂不是自陷囹圄，搞不好就是一场劫数演化。”

“我并非让你们与正教翻脸，而是弟子交往归交往，大事归大事，有些事情，你们自己心里要有个度，真要论资历论背景，我们这些上清真传可不比那些正教大派差上一丝半点。”

“师兄，我省得的，”离火老道沉声道。

“也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担着，那五个矮子自由自在惯了，怎么也得出来做点事，没有道理我们老的劳心劳力，他们倒是自在潇洒，你接任掌教之后，这离焰山的尊者之位便空出来了，人选你自己定，就从这五个矮子之中挑一个出来。”

“是。”

“神剑宗的剑仙虽然普遍脑子不太好使，剑术也稀松平常得很，但到底跟我们同气连枝，当年两位开山老祖在三清山的座位都是毗邻的，你们记得照顾他们一些，免得被正道当成炮灰，又或是被魔道给害了。”

田真人又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一直讲到夕阳西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只耕了一半的田亩，终是悠悠一叹，摆了摆手，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