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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南北榜開幕
登闻鼓可不是谁都能敲的,只有重大冤情或者机密,才允许敲鼓。
为了防止有人不懂乱敲,在鼓的旁边常年有一位御史看守。
他会详细询问来人所为何事。
若不符合规定就要劝离,然后给来人指一条别的申冤渠道。
但总体说,能想到来敲登闻鼓的人,一年也碰不到几个。
所以,看守登闻鼓属于闲差。
一般都是那种对仕途没啥追求,或者年龄大的人来看守。
向之夏就属于后者。
今年他已经五十九岁,朝廷规定年过六十就可以主动申请退休。
退休后朝廷会给一笔赏钱,并允许‘冠带致仕’,也就是携带官袍退休回家。
在家乡有什么庆典、祭祀活动,或者衙门举行的宴会之类的,他都可以穿着官服去参加。
当然,六十岁退休只是一个标准,退不退是个人的选择。
很多人都是不想退的。
但向之夏不同,他没啥大的追求,就想着赶紧退休回家。
用退休钱买几亩地,过几年安生日子,享几年清福。
所以,他主动申请来看守登闻鼓。
这个活儿清闲还没啥危险,每天按部就班站岗就行,在他看来是最理想的工作了。
这天,他如往常一般来到登闻鼓前。
在老位置站好,就开始畅想退休后的美好生活。
想着想着,脸上就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他猛然发现,百余名身穿士子服的人,正气势汹汹地向他这边走来。
向之夏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这些士子来午门做什么?
难道皇帝要召见他们?可之前没听到过风声啊。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士子们已然来到登闻鼓前。
向之夏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喝道:
“此乃登闻鼓所在,闲杂人等莫要围观。”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客气地道:
“学生焦胜,今日与诸位同窗来此,就是为了击鼓面圣,还请御史行个方便。”
要敲鼓?
向之夏心中一咯噔,连忙问道:
“击鼓所为何事?”
焦胜语气软中带硬地道:“今科中榜者五十一人尽为南士,北人无一。”
“学生等不敢言考官不公,只求陛下垂怜,准予复查试卷,使北方士子亦得沾圣恩。”
‘嗡……’的一下,向之夏只觉得自己脑子炸开了。
虽然焦胜说的轻巧,可其中蕴含的意思,他岂能不明白。
就是怀疑有人作弊,在针对北方士子。
话说回来,今科中榜者皆为南士,这事儿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之前大家还经常拿着事儿说笑。
可万万没想到,北方士子们竟如此刚烈,要来告御状。
科举舞弊,一旦被证实,那可是要死很多人的。
难道,在见证了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蓝玉案之后。
我还能在临退休前,再见证一场科举舞弊案?
见这位御史一直不说话,焦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再次问道:
“这位御史,请问我们可以击鼓了吗?”
向之夏下意识的退开好几步,然后才连连点头道:
“可……可以……不是,诸位可想清楚了,这鼓一敲可就没有退路了。”
焦胜郑重的道:“我们本就已无路可退了。”
向之夏看了看这些士子,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
心中叹了口气,也不再劝:
“你们想好了便可,敲吧。”
焦胜拱手道:“谢御史。”
然后,他上前几步,拿起一尺多长的鼓锤,重重的砸向鼓面。
‘咚……咚……咚……’犹如惊雷一般的鼓声,骤然响起。
带着北方士子的诉求,传向四面八方,一直传到奉天殿。
早就在等待鼓声的朱元璋,立即命锦衣卫前去察看情况。
宋忠自然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提前找来一个擅长跑步的小旗在身边。
听到朱元璋的命令,立即命那小旗一路狂奔,来到午门外。
从焦胜手里接过奏疏,又毫不停歇,再次狂奔折返回去。
一来一回,比一般人快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时间。
宋忠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奏疏进入大殿,将之呈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打开快速翻看,果然是北方士子请求复查试卷的奏疏。
开篇就是自我介绍,写的很虔诚。
什么【北地草茅寒士,遭逢圣明,得预今科会试】。
然后就是【榜发之日,臣等皆名落孙山,无缘圣朝】。
但这不是朝廷的问题,是我们自己才学浅陋的原因。
接着就是夸朱元璋圣明,【驱逐胡虏……南北之民,皆陛下赤子】。
然后就是朱元璋三十年治理的成果云云。
接着话锋一转,我们虽然能力不够,但也有一颗为朝廷效力的心。
只是可惜,这么多人一起来到京师,【竟无一得睹天颜、一陈愚陋】。
最后才陈明所请,重新审阅试卷,【若万一有可采,则陛下之赐,臣等没齿难忘】。
奏疏写的非常诚恳,通篇没有一句指责考官不公的,只说请垂怜北方士子,给他们一个机会。
即便早就有心理准备,朱元璋依然被这片奏疏打动。
心里不禁暗暗点头,回头问问这是谁写的,大才啊。
然后他不动声色的,将奏疏交给旁边的鸿胪寺官员:
“念。”
那官员小心接过,大声的宣读起来。
【臣等北方举子……谨奏陛下:】
只听到开头,满朝文武就都露出惊讶之色。
竟然是北方士子的联名上疏。
他们怎么了?为何要告御状?
反应快的,第一时间就猜到和科举有关。
今科北士无一上榜,他们要掀桌子了。
徐辉祖和徐增寿兄弟俩,也是面面相觑,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陈景恪。
不会又要出什么么蛾子吧?
白信蹈等考官,也同样反应了过来,脸瞬间煞白。
他们竟然告御状,他们怎么敢的?
然后就是愤怒。
你们学不如人,不知道羞愧,竟然还有脸告御状?
虽然后面的内容里,丝毫没有提作弊的事情。
甚至还特意表明和考官没关系,是他们自己学业不精导致的。
可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人家都告御状了,肯定是怀疑作弊。
只是没证据,才不敢直接说作弊,只是让复查试卷。
对于白信蹈等人来说,这已经不只是羞辱了,还事关生死。
练子宁、张信等人,也同样被这一幕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是大家一起反对陈景恪,以及他的以省为额政策吗?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群北方士子,告科举舞弊啊?
这一下,他们反倒是不敢胡乱说话了。
反对以省为额,那是政策问题,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科举舞弊不一样啊,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毕竟,之前他们和白信蹈等人,也没有太深的交情。
万一里面真的有隐情,他们贸然支持白信蹈等人,那就是同谋。
察觉到大家异样的目光,白信蹈心下又急又气。
等奏疏念完,朱元璋还没说话,他就第一个跳出来道:
“皇上,科举凭卷取士,乃成规也。”
“三场考试,臣与诸位同考反复审阅,不敢有一毫私意。”
“今北方士子要求复查试卷,是质疑朝廷取士之公也。”
“若朝廷准其所奏,恐世人皆效仿之。”
“届时科举之制何以立?考官之权何以行?”
“臣请皇上明断,今科取士是否公平。”
“若公,请惩治闹事者,以儆效尤。”
“若不公,请斩臣等,以明正典刑。”
这话说的慷慨激昂,有理有据,顿时就博得了群臣的好感。
许多大臣纷纷站出来表示,科举成绩已定,哪有二次审核的道理。
且北士自己也不敢说有舞弊现象,只是请求给他们一个机会。
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如果给他们机会,那置国法于何地?
但也有很多人表示,北方士子的请求也情有可原。
哪有一科考试,只有南方人,没有北方人的?
从科举诞生那天开始,这种事情就没有过。
若是不录取几个北人,怕会让北方士子寒心。
马上就有人回怼他们,寒什么心,技不如人还有脸提?
于是,双方在朝堂上吵了起来。
只是很明显,支持白信蹈等人的占多数。
朱元璋高坐御座之上,冷冷的看着闹哄哄的人群。
不说放在五年前,哪怕是在三年前,谁敢在朝堂上如此喧哗?
真是欺负咱老了是吧?
好好好,那这次咱就给你们看看,咱虽然老了,但依然能提得动刀。
还是负责朝堂礼仪引导的鸿胪寺少卿,最先发现了朱元璋的脸色不对。
心中一咯噔,连忙站出来大声训斥。
六科给事中、督察御史等,负责朝堂纪律维护的官员,也醒悟过来。
连忙一起维护秩序。
即便如此,也用了好一会儿才让大家安静下来。
看着重新站好的群臣,朱元璋冷漠的道:
“吵啊,怎么不继续吵了?”
群臣这才回忆起,洪武大帝屠刀的恐怖,皆瑟瑟发抖。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
“将方才吵闹者的名字记下,罚俸三个月,今年考功皆为下下等。”
闻言,许多人都松了口气,有了处罚就不会杀人了。
但更多人却快要哭出来了。
考功下下等,意味着三年不得升迁。
这个处罚可谓是相当严重了。
但对于群臣来说,这个处罚远不如罚俸致命。
就洪武朝官吏的俸禄。
罚俸三个月,这不是逼着我们去死吗?
可没人敢站出来抗议。
见众人都老实了,朱元璋才再次开口道:
“郑沂,去安抚北方士子,让他们不要生事,朝廷自会给他们一个公平。”
礼部尚书郑沂出列道:“是。”
朱元璋接着说道:“此事……明日之前,诸卿皆上一道奏疏给咱。”
“嗯,今科进士也每人上一道奏疏。”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早朝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朱元璋宣布退朝,只是在离开朝堂的时候,他下达了两个命令。
第一个,是让徐辉祖和徐增寿两兄弟去谨身殿见他。
第二个,是让刘三吾入宫觐见。
徐辉祖两兄弟接到命令,也很好奇皇帝找自己做什么。
却不敢耽搁,第一时间赶往谨身殿。
朱元璋也没有说什么,拿出陈景恪的试卷丢给他们道:
“看看吧。”
兄弟俩接过,看完之后面面相觑。
咱们给妹妹找的这位夫婿,貌似有点……才华高的惊人啊。
以省为额,这想法简直太天才了。
可,这也不是你把殿试试卷,当成奏疏的理由吧?
就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出意外吗?
关键,这不是把江浙闽一系,往死里得罪吗。
看到两兄弟的样子,朱元璋嘴角勾了勾,道:
“如何,还想将妙锦丫头许配给他吗?”
徐辉祖犹豫了:“啊这……”
徐增寿却脱口而出道:“臣听陛下得,您说嫁就嫁,您若是不同意我们就不嫁。”
朱元璋心情好了少许,笑道:“你小子,比你哥机灵多了。”
然后他又严肃的道:“前日召见陈景恪,咱给了他一个奖励。”
“只要不违背大明律法,他可以任意提一个条件,咱都会答应他。”
“你们猜,他提了什么要求。”
兄弟俩震惊了,这个奖励,可太夸张了。
虽然任意提条件不太可能,但依然不影响其含金量。
换成他们,肯定是求情追封父母祖先之类的。
既获得了孝名,又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陈景恪会提什么条件?
而且,皇帝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
难道……
两兄弟再次面面相觑,皆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莫非他用这个条件,求娶了自家妹妹?
徐辉祖深吸口气,稳住心神道:
“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朱元璋笑道:“你们肯定已经猜到了,他用这个条件,求娶妙锦丫头。”
即便已经猜到,可得到朱元璋证实,两兄弟依然不敢置信。
徐增寿最先反应过来,激动的道:
“好啊,我果然没有看错那小子,这样将妙锦交给他我也放心了。”
徐辉祖在惊讶之余,也倍感欣慰。
果然没有看错人,别的不说,这小子至少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朱元璋伸手指了指那份试卷,提醒道:
“若是将妙锦丫头嫁给他,那徐家就要承担他的因果。”
“你们可要考虑清楚,真的要这么做吗?”
徐增寿毫不犹豫的道:“要,否则我徐家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徐辉祖也重重点头,道:“臣恳请皇上下旨,成全妙锦。”
朱元璋露出欣慰之色,道:“那好,咱就将陈景恪交给你们了。”
“无论发生了何事,一定要护他周全。”
徐辉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等这张试卷内容公布,等以省为额的策略执行。
陈景恪会成为江浙闽一系的眼中钉肉中刺,各种针对是少不了的。
现在陈景恪人微力孤,只能靠徐家来帮他遮风挡雨。
这就意味着,徐家也会和那些人对上。
换成别的时候,徐辉祖肯定会犹豫。
但陈景恪先是拼着仕途不要,也要求娶徐妙锦。
现在更是用这样宝贵的机会,来换取皇帝同意这桩婚事。
若他徐家连这点风险都不想承受,那就枉为人了。
“皇上放心,臣定会舍命护他周全的。”
此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承诺在将来会带来多么巨大的影响。
朱元璋点点头,拿出一卷三彩绢帛:
“赐婚诏书咱已经写好,回家让妙锦丫头接旨吧。”
圣旨可不只是黄色的,根据重要程度,外观也是不一样的。
有七彩、五彩、三彩,黄色、白色等不同颜色。
七彩自然是最高等级,一般皇帝登基才会用。
五彩是册封皇后、太子才会用。
三彩和黄色一般也是重大事件才会使用,比如册封五品以上官员。
给五品以下官员的圣旨,使用的是白绫。
徐妙锦其实并无官身,但她是徐达的女儿,朱元璋给她使用三彩圣旨算是恩遇。
徐辉祖哪还不知道,刚才所谓问话,其实是对他们兄弟的考验。
如果他们反悔,怕是皇帝会很失望。
还好,他们透过了。
另一边,下朝后练子宁、张信等人,将白信蹈等考官围住,质问道:
“白纪善,北方士子所奏之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白信蹈一脸悲愤的道:“我白信蹈问心无愧。”
“试卷就在那里,若诸位不信我,尽可以去翻阅。”
“若我所言有假,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其他考官也纷纷表示,绝无作弊之事。
大家尽可以去翻阅试卷。
得到了肯定答复,练子宁等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皇上肯定会命人复查考卷,诸位能确保无事便好。”
这时,有人问道:“陈景恪那边怎么办?要不要……”
张信却摇摇头,叹道:“先等等吧。”
“此时还是不要再刺激皇上为好,否则怕是白纪善他们这一关不好过。”
众人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皇帝本就对目前科举取士情况不满,北方士子集体告御状,皇帝肯定会借题发挥。
如果他们再攻击陈景恪,说不定皇帝就会把舞弊变成真的,借此打击他们。
然后顺理成章的推行以省为额的制度。
到时候,他们更没办法反对。
反过来说,只要能证明本次科举没有舞弊,那皇帝推行以省为额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他们可以名正言顺的反对。
总之,绝对不能给皇帝机会,把两件事情搅在一起去办。
白信蹈恨恨的道:“先让那个狂徒多得意几天,等此事了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大明从靖难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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