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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人前顯聖,爽
陈景恪离开后,朱元璋并没有批阅奏疏,甚至连臣子的求见都暂停了。
而是提笔将方才陈景恪说的话,全都写了下来。
最后,目光停留在关于晋朝的那一段对话上。
今日陈景恪说了很多内容,要说最让他满意的,肯定是论证了皇权和废相的合理性。
可要说让他感触最深的,当属点评晋朝这一段。
身后名。
他是个很在意身后名的人。
所以,他在公开场合,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话。
其实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洪武早年,他意气风发,想当一位完美的开国之君。
创造远超汉高祖唐太宗那般的伟业。
他也觉得,自己做到了。
布衣而得天下者,除了汉高祖也就他朱元璋了。
正是因为这份自信,他毫不犹豫掀起了胡惟庸案。
他知道此事一出,后人或许会批判自己,但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然而,等到蓝玉案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些过了。
无论自己如何粉饰,都不会有好的评价。
可他还是咬着牙去做了。
他同样不认为自己有错,这么做就是要为继承人扫平障碍。
然而,随着年龄的老迈,身体的虚弱。
他发现很多事情,正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这让他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努力了一辈子,最后得到的是什么?
后人会如何评价自己?
陈景恪有一句话,让他记忆深刻。
今日我们如何评价古人,后人就会如何评价我们。
以前咱嘲讽汉高祖屠杀功臣,后人怕是也会如此嘲笑咱吧?
但……
他目光一凝,再次变得锐利。
咱从不后悔。
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司马氏子孙遭到屠杀那一段的时候。
内心深处不禁生出一丝担忧。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在乎的,也就子孙亲人了。
他不得不为他们考虑。
一想到司马氏子孙的遭遇,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咱的大明,比之前朝是好是坏?
咱的政策,真的如咱所想那般完美吗?
咱的子孙……会不会落得和司马氏子孙一般下场?
一想到这种未来,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答案。
过了许久,他渐渐恢复理智,眼睛重新变得清明。
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咱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还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咱重定礼法,让天下恢复秩序。
咱打击贪腐,让百姓免遭贪官污吏侵害。
咱怕后世子孙好战亡国,还专门挑选了一位不像咱的储君,向天下宣示恩德。
在这种布置下,咱不信这天下还能乱。
咱大明,必然不会步了晋朝后尘。
想到这里,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对这些话的评语。
还对陈景恪做出了评价:年少而语夸,二十年后,可为王佐之才。
犹豫了片刻,他又加了一句话:若不用,当除之。
皇上召见今科最年轻的贡士陈景恪,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连午饭都没吃。
陈景恪离开后,又是整个下午都没有见任何外臣,也没有处理任何公务。
当这个消息传出后,朝野鼎沸。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景恪,前途无量。
徐家自然是最高兴的,知道陈景恪有才,可能会受到皇帝重视。
却没想到,其如此快就能出头。
这一次,他们家属于抢了先机。
就算和妙锦的婚事不成,也可以作为盟友存在。
二十年后,徐家在朝堂上就会多一有力臂助。
至于徐妙锦,既高兴又忐忑。
高兴的是情郎得皇帝信任。
忐忑的是,对方前途远大,会为了自己得罪皇帝吗?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俯首翻阅史书,为陈景恪查询需要的数据。
李景隆先是感到惊讶,然后扼腕叹息。
他本有机会提前和陈景恪结交,却因为自矜身份错过了。
不过自己也没得罪对方,还主动释放了善意,算是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现在结交也不迟。
于是他命管家:“给陈景恪送一份名帖,就说本公钦慕其才学,邀其入府一叙。”
其余达官显贵,也不再矜持,纷纷派人送礼送名帖。
科举名次算什么,能得皇帝另眼相看,那才是真的前途无量。
就算殿试陈景恪倒数第一,未来他的成就,也会超过前三甲。
对这种准新贵,自然要提前交好。
陈景恪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先是去用了午饭,然后跑去秦淮河游览风景去了。
别误会,真是单纯游览风景。
此时的秦淮河已经非常繁荣,但与后世流传的十里秦淮风月文化,有本质区别。
现在这里,单纯是因为商业而繁华。
朱元璋定都应天后,有感于这里的破败,就想打造一个样板工程。
于是选在了交通便利的秦淮河畔。
先是疏浚河道,然后在这里修建了【花月春风十六楼】,也就是后来的秦淮十六楼。
这十六座楼阁非常宏大奢华,是秦淮河标志性建筑。
主要接待四方商贾和各国使节,是当时最高阶的消费场所,没有之一。
他还在这里设立富乐院,说白了就是教坊司,将罪臣妻女没入其中,接待商贾富人。
所以,这里能发展起来,就不奇怪了。
但他本人对官吏狎妓深痛恶绝,严厉禁止此种行径。
一旦发现,轻则杖六十,重则可能会被扒出别的罪名夷三族。
说起来,朱元璋也是左右脑互博了。
他竟然将贡院,放在了秦淮河旁边,就在北岸。
每隔三年,数万士子会聚此地,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后来秦淮河能成为古代最著名的风月场,与此有直接关系。
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在洪武朝还没哪个赶考士子,敢去秦楼楚馆风流潇洒。
陈景恪属于有心无胆。
路过青楼门口的时候,拉客的娼家都直接略过他,去招呼别的路人。
显然也知道他不敢进去。
虽然这让陈景恪很是不爽,但内心深处还是很佩服朱元璋的。
他对官吏的要求,是真的很严格。
纵观古代史,吏治最清廉的时候,当属洪武时期了。
很多人或许会说,别的时期也没见那么多贪官污吏啊。
问题就在这,别的时期不是没有贪官污吏,而是没人管罢了。
大宋提刑官里,宋慈将贪官污吏的证据摆在皇帝面前。
皇帝一把火烧了,收买人心。
虽然这事儿是虚构的,可类似的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真正能做到,对贪赃枉法零容忍的皇帝,只有朱元璋一个。
就在他内心感慨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误会了,那年轻人是在看别人。
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周围也没什么人,这才确认对方看的是自己。
不禁有些好奇,于是上前主动开口问道:
“这位兄台认识在下?”
那年轻人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道:
“在下韩克忠,见过陈……公子。”
韩克忠?这次轮到陈景恪惊讶了。
这个名字,他可是如雷贯耳。
原本历史上,南北榜案爆发后,朱元璋钦点的北榜状元。
没想到,对方竟然也如此年轻,看起来也就比自己大两三岁的样子。
果然,谁踏马说北方没有人才?
虽然自己已经上岸,不用担心被南北榜牵连,可他还是很热情地道:
“原来是韩兄,早就听闻你的才名,只可惜无缘相见。”
“本以为韩兄已经回乡,心中甚是遗憾。”
“不成想竟在此地偶遇,实在三生有幸。”
韩克忠见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同样很意外:
“陈公子知道在下?”
陈景恪说道:“看来韩兄是不信小弟啊。”
当即,他就说出了韩克忠写过的一首诗。
这是他觉醒宿慧后,特意打听到的。
就是希望哪天遇到,能借此拉拉关系。
否则你红口白牙说仰慕大名,却连人家的作品都说不出来,人家还以为你开嘲讽呢。
这不,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韩克忠见他能背出自己的作品,心中疑虑顿消,反倒是有些羞愧。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位陈公子可是连太孙赏赐都能拒绝的人,骗自己做什么。
不过,能被如此有名的才子记住,还如此夸赞,他心中也不禁有些开心,拱手道:
“惭愧,不成想陈公子竟也知道拙作……”
陈景恪插话道:“若韩兄看得起在下,喊我名字即可,喊一声老弟更好。”
韩克忠心中一暖,对陈景恪更是多出三分好感,欣喜地道:
“那为兄就厚颜,称你一声贤弟。”
“贤弟不是应该在参加殿试吗?为何会在此处?”
“方才我还以为看错了人。”
陈景恪也没有隐瞒,语气平淡地道:
“运气好,恰好押中了题。”
“啊?这……”韩克忠震惊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殿试的题都能押中,这是什么运气?
一直偷偷看他反应的陈景恪,心里那叫一个爽。
韩克忠毕竟也不是一般人,很快反应过来,羡慕地道:
“贤弟这运气,着实羡煞为兄,为兄先在这里恭喜贤弟了。”
虽然他也知道,押中题不一定就能写出好文章。
可显然,这个理论在陈景恪身上是不成立的。
对他们这个水平的文人来说,押中题基本就意味着稳了。
陈景恪却摇头道:“韩兄先别恭喜,我的文章有些特殊,怕是不得诸位考官欢喜。”
“能拿第几名我也不好说,甚至有可能倒数第一。”
“啊?”韩克忠惊讶不已,忍不住道:
“贤弟明知如此,为何不换一篇呢?”
陈景恪只是淡淡的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啊这……”韩克忠再次惊讶出声。
他发现这一会儿的功夫,自己惊讶的次数,比最近好几天加起来都多。
可他敢肯定,不是自己大惊小怪,而是这位陈贤弟处处出人意料。
但见陈景恪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又让他为之心折。
坚守自己的信念,不为外力所动。
心若惊雷而面如平湖。
这才是吾辈楷模啊。
陈景恪心中那叫一个爽,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人前显圣,我总算是懂了。
不过面上却不显露,从容转移话题道:
“韩兄这是准备去哪里?”
大明从靖难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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