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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眾人驚歎
李承干吃相端正,但吃得不少。
他常年习武,胃口大,今天在田里站了大半天,早就饿了。
他夹了一块肘子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微微点头。
那皮炖得软糯,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浓郁的酱香。
李青吃得最快。他扒完一碗饭,又去添了半碗,一边吃一边说:“王庄主,你这米也比我家里的好吃。”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这是新米,前两日南边有块田先熟了,我让老张头提前收了一点,刻意留着今日,给大家伙一起来尝尝鲜。
要说到这新米,你们看,水分很足,炊出来颗颗分明,比一般的米要香。”
李青连连点头,又扒了一口。
扒了两口又抬起头,忍不住追问:“南边那块田?是向阳坡底下那片吗?我看那边的稻子确实黄得早些。”
王知还点了点头,心说这李四郎倒是眼尖,也细心。之前在田埂上蹲了半天,连哪块田先熟都看出来了。
李世民坐在枣树下的另一张椅子上,面前也摆着一副碗筷。他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
尝了尝。
松醪酒他也倒了一盏,浅抿一口,闭目回味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酒比上回更醇了。”他说。声音不大,但王知还听见了。
“多陈化了一个月。”王知还答道,“再放两个月,会更醇。好的酒,都是陈出来的。”
李世民放下酒盏,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饭后,众人坐在枣树下喝茶消食。
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了,暑气也消退了一大半,院子里树影斑驳,清风徐徐。
田里还剩最后几垄稻子没收,程处默带着尉迟家兄弟又下地去了,一个个吃得太饱,走路都有些撑。
老张头在收拾农具,赵有田和王老梗蹲在田埂上记录着什么,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是两只忙碌的蚂蚁。
枣树下,程咬金靠在椅背上,喝得脸红脖子粗,正闭目养神,鼾声隐隐约约。
李世民端着茶盏,望着远处的稻田,不知在想什么。他的目光很深,像是透过那片稻田看到了别的东西。
房玄龄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王知还身上。
他想起之前陛下说的那些话种稻、养鸡、酿酒、行医,还有那几句诗。
来时的路上他就在想,这些话,真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
此刻看着王知还不卑不亢地坐在对面,神色比他们几个还淡然,心底那股好奇又浮了上来。
“王庄主。”房玄龄开口,语气像是闲谈,但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老夫听闻你于诗文一道也颇有心得。今日丰收,满目金黄,这般景象,不知————可有佳作?”
话说得客气,点到为止,不是刁难,更像是文人之间寻常的切磋。
但房玄龄问出这话时,程咬金的鼾声忽然停了。
王知还端着茶碗,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刚收完的稻田,又看了看石桌上摆着的酒坛和尚未撤去的碗筷。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金红色的光铺在打谷场上,把那些晾晒的稻捆照得黄澄澄的。
几个佃户正把连枷搬到场边,为晚上的打谷做准备。
连枷的木柄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来。
来自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范成大,所写的,四时田园杂兴。
写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这般的场景。那诗放在此时此地,倒是十分之贴切。
他也没客气,很是洒脱,人便是如此,许多事习惯了,就会变成理所当然。
他轻饮一口,之后把茶碗搁下,便站起身来,直接吟念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几个坐在近处的人也都能听见。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一口气念完,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紧接着坐下,目不斜视,云淡风轻。
院子里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程咬金睁开眼,挠了挠头:“这诗说的是打稻子?听着倒是挺热闹的。”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不管懂不懂,样子总得做好。
房玄龄却没有再说话。
他把这四句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新筑场泥镜面平”
刚收拾好的打谷场平整得像镜面。
“家家打稻趁霜晴”
家家户户趁着霜后的晴天抢着打稻。
“笑歌声里轻雷动”
一欢声笑语里,连枷声像轻雷一样滚动。
“一夜连枷响到明”—连枷响了一整夜,一直响到天亮。
四句诗,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典故,没有一个生僻字。
但每一句都像一幅画,把这个农庄今日的景象,甚至把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打谷场上此起彼伏的连枷声、佃户们干到天明的身影都提前描了出来。
那画面鲜活得像是在眼前展开,能听见连枷打在稻穗上的闷响,能看见月光下打谷场上的人影。
由此可见造诣之深厚,他放下茶碗,轻轻呼了一口气。
“好诗。”他说。语气平静,但眼底有光。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趟来对了。
程咬金不懂诗,但他认识房玄龄二十年,知道能让这位当朝宰相在听完一首诗后沉默片刻才说出“好诗”两个字的,绝不是凡品。
房玄龄是什么人?文采斐然,眼高于顶,朝堂上的奏章他都能挑出毛病来。
所以这人用两个字夸一首诗,程咬金头一回见。
于是他也点了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嗯,好诗!”
李世民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了房玄龄一眼,房玄龄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一个带着笑意,一个带着郑重,彼此心照不宣。
房玄龄心头最后那点疑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不单单只是因为听到了好诗。
更多的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在田埂上待了一天,满手是泥、满身散发着烟火之气。
却又能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用二十八个字就把眼前的景象刻进人的脑子里。
这种本事,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书读得再多,写不出这种诗。
这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是从日子里过出来的,是拥有一双能发现美的眼睛。
这就是天生的。
或许就像他之所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真是羡慕不来。
长乐坐在枣树另一侧,手里端着茶碗,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王知还的侧脸上。
那少年念完诗,又端起了茶碗,神色和刚才说“开饭了”时一般无二。
仿佛这般佳作也只是————只是习以为常,随口而言,便早已足够。
茶碗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眉眼,那眉眼淡然,不见一丝波澜。
可她的心,却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想起上回在田埂上,他念那四句“倦羽每随云上下,孤踪不与世浮沉”时的样子。
那时他望着远处的青石岭,眼底有一层她看不太懂的深沉,像是一个人在独行时才会露出的底色。
她懂,那是孤独,正如他也懂。
可今天却不一样。
今天他念这四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了青石岭,有的只是,院子里的人、桌上的酒
碗、田里的稻茬、场上的连枷全是人间烟火。
那烟火气暖烘烘的,能把人的心也焙热了。
她在想。这人肚里到底承载了多少东西?每每都能给人惊喜,并且每次都不一帮。
她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头是暖烘烘的。
李青原本在埋头扒饭—饭已经吃完了,他还在扒空碗,可听到王知还念诗,整个筷子顿时停在了半空。
他把那四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对于文学诗篇,他自认为造诣不低。
“新筑场泥镜面平————一夜连枷响到明。”
他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起来。
不只是那种今日我学了一招的兴奋,更是那种完全超出想像之外的震动。
原来诗词还可以这样写。
他自己写诗,向来喜欢用典、堆辞藻,总觉得不写得华丽就不叫诗,不叫美。
他认为不引经据典就显不出学问,也显示不出自己的文采。
可眼前这四句,连一个典故都没有,写的全是眼前最寻常不过的事物打谷场、霜晴、笑歌、连枷—却比他的任何一首诗都有味道,都有筋骨。
那些寻常事物在这四句诗里,忽然都活了过来。
于是他看向王知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问这诗是怎么写出来的?问为什么不用典也能写得这么好?
但他看着王知还端着茶碗、神色淡然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问什么都多余。
有些东西,不是问出来的,也不是练出来的,更不是学出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碗—碗是新米炊的米饭,颗颗分明,米香扑鼻。
他忽然想起刚才铁蛋说的,这是南边那块早熟的田里打下来的,拢共就收了那么一点。
他想这诗里写的打稻,或许打的就是这种稻子。
这诗不是凭空来的,是从这田里、这米里、这日子里长出来的。正如那稻子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
没有这种经历,如何能做出这般极接地气,却又极具想像力,文学造诣之诗?
他把那四句诗和今天的稻香、酒香、肉香,一起记进了心里。
李承干坐在他旁边,把弟弟从放下筷子到闭嘴不言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他知道,青雀今天这一趟,有此觉悟,便不算白来。
城阳蹲在鹅栏边,没有听到诗,但就算听到了也不在意。
因为她正在和铁蛋争哪只鹅下的蛋更大,两人一人举着一枚鹅蛋,对着夕阳比大小,争得面红耳赤。
铁蛋说她那只不够圆,城阳说他那只颜色不够白,两人谁也不让谁。
李治坐在石凳上,安安静静地喝茶。诗他听到了,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茶碗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目光在王知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瞬很短,短到没人注意到。
兕子趴在长乐腿上,已经睡着了。
拨浪鼓从她手里滑落,滚到石桌底下,被阿黄叼走了。
不过不用多说,等兕子醒了之后,阿黄又会老老实实叼过来。
她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呼吸间带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王知还的诗,她一个字都没听到。但她梦里,大概有红烧肉的香味。
幼儿不知少年愁。
许多年后,当李泰主持编纂《文思博要》时,有人问他当世最好的田园诗是哪一首。
他想了很久,说了一首《四时田园杂兴》。
这日的事,后来被程咬金在酒后翻来覆去地讲。
他每回讲的重点都不一样,有时候说那稻子一亩收了四百二十斤,有时候说那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有时候说那松醪酒醇得能当饭吃。
但是每回讲到最后,他总会加一句:“那小子念了一首诗,老房听完就说了两个字一好诗。
我跟老房认识二十多年,没见他用两个字夸过人。”
听的人就问:“什么诗?”
程咬金挠挠头,想了半天:“什么————新场镜面,半夜打稻。哎,老夫记不住,你问
老房去。”
但房玄龄从来不跟人讲这件事。他只是在自己的《国朝政要》里,在司农一卷的开篇,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贞观九年秋,京畿试种新稻,亩收谷四百二十斤。是日,田家作歌,声闻于野。”
没有人知道,“田家作歌,声闻于野”这八个字,写的是一个少年在丰收的午后,随口念出的四句诗。
下午,众人又下了田。
到申时三刻,最后一捆稻子被扛上了田埂。
那捆稻子沉甸甸的,扛在佃户肩上,把他的脊背压得弯了下去。
这时老张头抹了把汗,走到王知还面前:“庄主,都割完了。”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喘,但脸上是笑着的,这种笑,比之向日葵更具希望。
王知还点了点头,看向赵有田和王老梗:“二位,可以开始了。”
赵有田深吸一口气,和王老梗对视一眼,两人蹲在稻捆堆旁边,开始脱粒、过秤。
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摆弄什么易碎的珍宝。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兕子都醒了,乖乖站在长乐身边,睁大眼睛看着,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
程咬金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田埂边,双手抱胸。
他脸上那种酒后的酡红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之郑重。
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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