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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八百万两的画饼
上海四马路，保台公所。
说是个“公所”，其实就是一栋三层的中式酒楼。
以前叫什么“聚贤楼”，后来生意不大好，就关门了。
于是郑观应把它盘下来，挂上了“保台公所”的牌子。就算是“保台总部了”。
牌子是挺大的，可里头还是有点破破烂烂的。
不过二楼那间大厅，倒是收拾得齐整，墙上挂着台澎地图，边上还有一幅郑成功画像。
也不知道是郑观应从哪儿淘来的?不会是祖传的吧?
常德胜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张之洞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上海道黄祖络说着什么。
丁汝昌坐在另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恽祖祁站在窗边，背着手正往外头看呢。
听见楼梯响动，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常德胜跨进门，便冲大伙儿拱了拱手。
“来晚了来晚了，提篮桥到这儿还是太远了。”
提篮桥常公馆什么都好，就是偏僻了一些，好在常德胜也不会长住。
张之洞笑着站起来：“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不久。常大人，请上座。”
常德胜也不客气，走到主位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他就开口了：
“香帅，那两份折子……皇上是怎么说?”
张之洞没急着答话，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后才开口道：“恭喜常大人，贺喜常大人啊。”
常德胜一愣。
“喜从何来?”
“皇上、太后……准了。”张之洞一字一顿，“《为请设南北洋联合舰队统筹海防事》和《请将赎辽费移充海防经费疏》，都准了。”
常德胜眨了眨眼。
“真的都准了?”
“没错，全都准了！”
“朝廷拒付赎辽费了?”
“拒了！”张之洞一挥手，“一钱银子都不给！”
常德胜沉默了。
他心说：不对劲，这很不对劲啊！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当老赖也就算了……这种事情第一次当往往拉不下脸，多当几次就习惯了。
况且，现在是大冬天，日本人也不可能在这时候登陆天津卫——天津卫的海面上冻着呢！
等明年转暖，袁世凯又能多练几个月兵！
可是，把这3000万都充海防军费他们……真能答应?
老子的兵还没进山海关呢，他们就怂成这样了?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张之洞。
“香帅，这赎辽费……朝廷打算怎么个拨法?”
虽然周文鼎已经和他说过这事儿了，但他在从提篮桥过来的路上好好琢磨了一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张之洞笑道：“除了赎辽的三千万两，朝廷还打算把历年所欠的海防经费也给补齐了，总共四千八百万两。”
“真的?”常德胜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四千八百万两啊！”张之洞笑着说，“常大人，这下你可发财了。”
常德胜心说：有诈！绝对有诈！老子还没提兵入洛呢，朝廷就能给四千八百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定有陷阱！
这帮人精，肯定是想拿4800万两的画饼，把我骗进北京……
他深吸一口气，问：“那这四千八百万，怎么个拨法?”
“皇上的意思是……”张之洞清了清嗓子，“户部每年从关余中拨二百五十万两，再加上海关固定货值调整后多收的二百五十万两，全额拨付。另外各省协饷三百万两。加起来，每年八百万两。连着给十二年。”
和周文鼎说的一样。
常德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十二年。从1895年开始算，十二年后就是1906年。
嗯，好歹能熬过1904年那场仗。
到时候不管是“日俄战争”还是“常俄战争”，老子手里总算有点本钱了……
他点了点头。
“行啊。八百万一年，不错了。那……这八百万，怎么分?”
他心想：我至少得拿二百万！
这二百万都是养陆军的，加上其他各方面的收入，养三个师问题应该不大。
至于北洋……整体就得有五百万了。
剩下的三百万，给丁汝昌一百五十万，用来维持舰队。
还有一百五十万让袁世凯、聂士成去分。
至于买新船的银子，另外再算吧！
想到这里，他就看着张之洞。
张之洞苦苦一笑：
“常大人，这个嘛……咱们南洋、北洋，得先拿出一个章程来。要置办多少铁甲舰，要练多少新军，都得一条条说清楚。不然的话，户部那边也不好交代。”
常德胜心里冷笑了一声。
来了。
诈，这就来了。
说什么“拿出章程”，不就是想拖着吗?
大清就是个外包王朝，给个总包价就得了，还有什么章程、细则?
他脸上不动声色，说：“那咱们现在就拟一个章程?”
丁汝昌忽然开口了：“振公，现在不行啊。”
常德胜转头看他：“怎么不行?”
“皇上的批复上说，这事儿要让您和张香帅、刘岘帅、李中堂一起商量。”丁汝昌的声音有点哑，“可是现在刘岘帅和李中堂都不在上海。他们这会儿都在北京呢……”
常德胜懂了。
这他妈的就是踢皮球！
朝廷批了，但没说怎么分。让你们自己商量……可商量的人又凑不齐，那就没法商量。
没法商量，那就一直拖着。
拖着拖着，钱就不知道拖到哪儿去了！
黑啊，实在是黑。
常德胜点了点头，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原来如此。行，那我也不为难各位。这样吧……香帅，咱俩现在先谈出一个子丑寅卯来。然后，我再去找刘岘帅和李中堂谈。怎么样?”
张之洞愣了一下。
他心说：这小子想干什么?
现在刘坤一和李鸿章都在北京，他还真打算追到北京去?
你就不怕被人害了……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拒绝，只好点了点头：“常大人说得是，不知常大人有何高见?”
常德胜道：“我的意思，这八百万，一分为二。”
“其中的三百万，投给北洋、南洋联合舰队。拿一百五十万用来维持现有的船队，剩下的一百五十万，拿来买船。先买条大的! ”
“前两年咱找德国订的那条一万四千吨的，怎么都得拿下吧?剩下还有多的，咱们优先自己造。香帅，丁军门，你们看如何? ”
丁汝昌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之洞捋着胡子，一言不发。
常德胜继续说：“至于剩下的五百万，用来修建和设防海口炮台。旅大、威海卫、天津卫、上海……这些都是必守的地方。一个海口分一百万，正好四百万。还剩下一百万……”
他看向张之洞。
“就给香帅办湖广新军和南洋军校吧。”
常德胜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把那份《南洋武备学堂筹备方案》拿了出来，摆在了张之洞的跟前。
张之洞有点喜出望外了。
他没想到常德胜会给自己留一份。
海防经费……他回了湖广，离海就远了，还要什么海防经费?
可常德胜为什么要给老夫一百万两?
难道他想和老夫联手?
张之洞一时也有点拿捏不定。
不过常德胜的方案，说实话还是挺公道的
他自己占了两个海口，拿走两百万，不算过分。
南北洋联合舰队三百万，剩下的两百万给天津和上海，外加一百万给湖广办新军和军校……
这个分配方案，就算是拿到军机处去议，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惜啊。
张之洞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鸿章和刘坤一，不会答应的。
因为，西太后和皇上，是不会答应的。
除非，常德胜带着大军进京去说理??
想到这里，张之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常大人这个方案，倒是公允。不过……”
他顿了顿，然后咳了几声。
“李中堂和刘岘帅那边，恐怕还要再商议商议。”
常德胜笑了。
“没事，我去跟他们好好谈谈。”
他站起来：“香帅，丁军门，黄大人，恽大人，今天就到这儿吧。”
常德胜拍了拍桌子上的方案：“这个是晚辈和德皇的特使，兴登堡上校一块做的《南洋武备学堂筹备方案》……您老先看看。如果还行，就派些人到大连，咱们详谈。”
德皇特使帮着做的?那一定行啊！
张之洞笑道：“常大人，多谢了……老夫和署理北洋的王制军说好了，借调汉纳根先生当南洋军校的总教习。
到时候，老夫派他带人到大连考察你的南浦军校，可能还得借一批南浦的教习，你可别舍不得。”
常德胜哈哈一笑：“行，一言为定……我坐五天后的船，走海路回大连。”
“等辽东的事情了了些，我自会去北京拜会李中堂和刘岘帅。”
“这海防经费，我常某人是一两都不会多拿，但也一两都不会少拿！”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厅。
张之洞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半晌没说话。
黄祖络低声问：“香帅，他真会去北京?”
张之洞苦笑了一下。
“应该是真的吧……”
他顿了顿，又说：“他毕竟是有枪杆子的。皇上、太后……”
他没有再往下说，再说就不忠了。
……
1894年12月15日,外滩,招商局码头。
康有为和梁启超这师徒俩正在排队登船。梁启超手里攥着两张船票，常记轮船公司的“高升”号。上海出发，直奔大连！
“高升”号啊，这名字多吉利！
他们这次要去北京赶考的，谁不想高升?
码头上人很多。
洋人、商人、还有一群工人。
几个工人就排在康梁前面，嘻嘻哈哈的，嗓门特别大，都操着广东口音。
“辽东的本溪煤铁总公司，三倍工资！上海这边给多少，那边就给三倍 ”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张振声张总办亲自定的！说是克虏伯的人帮着定的章程，工资、伙食、抚恤，样样都比江南厂强！”
康有为和梁启超的耳朵马上竖起来了。
一个学徒模样的工人问一个老师傅：“师傅，听说本溪湖的平炉是三十五吨的?真有那么大?”
老师傅嘴一撇。
“当然啦！听说这个三十五吨平炉还是个碱性炉，是张先生请克虏伯公司帮着建造的，先进的不行啊！年产钢水随随便便就是一万五千吨！”
他顿了顿。
“比江南厂那三吨的小炉子，厉害了不知道多少！你们一定要好好干，本溪厂将来肯定是要做大的，以后有的是升职加薪的机会！”
一万五千吨啊！
康有为和梁启超都愣了下。
那个大名鼎鼎汉阳铁厂，说是建成投产后能有三万吨钢，那就是亚洲第一了！
这个本溪煤铁总公司是什么来路?过去都没听说过，怎么就有一万五千吨钢了?
这可是半个汉阳厂的产能啊！
康有为刚想开口问。
忽然那几个广东工人又大呼起来。
“快看，常远号！那是常远号啊！”
康梁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
就看见一条巨大战舰，正停泊在远处的怡和洋行码头上，烟囱正在喷吐煤烟，看起来马上就要远航了。
梁启超道：“老师，北洋舰队实力犹在啊！”
康有为重重点了点头。
“朝廷分明是有一战之力的??”
梁启超道：“那为何要割地赔款?”
康有为叹了口气。
“因为只有常大帅的军队实行了西法??”
他顿了顿，又是一声叹息。
“而倭寇有二十万西法之军！十倍之数，如何可敌?所以这法，不变还是不行啊！”
梁启超没说话。
他望着那条“常远”号，心里想着这次到了北京，该如何联络各地举子，一同向朝廷上书……和日本人的这一战，不能就这样输了！
要打下去啊！
明明可以打下去的……为什么要跪?
这时候，码头上忽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钟声。
队伍开始向前挪动了。
开往大连的“高升”号，开始登船了。
康有为拍了拍梁启超的肩膀。
“走吧。”
他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常远”号。
心说：先去辽东亲眼看看......看看传说中的北洋新军，到底能不能打?
北洋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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